第三章、 蔣韻《櫟樹的囚徒》的接力敘事
第二節、 《櫟樹的囚徒》的女性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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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櫟樹的囚徒》的女性身體
《櫟樹的囚徒》對家族四代女性的身體有精彩的描述,我們可以看到飽含著 旺盛生命力並且擔任家族守護者的母性身體、女性對身體的自我疼惜與愛護,以 及為了捍衛自我理想和尊嚴不惜犧牲性命或展開漂泊生涯的女性,在在展示了女 性用對身體與生命的熱愛寫下一頁頁壯麗優雅的陰性歷史。130
一、陳桂花、賀蓮東的母性身體
當蘇柳對家族史展開溯源時,曾感到「在我沉睡時,一雙眼睛常常凝視著我 蝴蝶般夢遊的靈魂,那是我夜空中最明亮的一顆星星,皎潔如月,晶瑩欲滴。那 是我們的眼睛,我們,包括父親,我們家眼睛的源頭來自一個共同的女人。(76)」
這個共同的女人就是祖母陳桂花。陳桂花的眼睛「黑如深潭,笑意像魚躍出陽光 照徹的水面」,是「絕美的景色,風光無限」,是「家鄉的群山,春天鮮花怒放,
秋天層林盡染」,是「家鄉的伊水,夜晚托出星月,黃昏吞沒落霞」(79)當提督 大人率領士兵重重包圍范福生老家的小茅屋,逼陳桂花說出兒子下落時,曾被這 雙晶亮又盛滿不屈笑意的眼睛所激怒,命左右將這雙眼剜下,而這雙生命之眼即 使離開肉體,仍散發出富有神性的偉狀生命力:
祖母陳桂花雙眼被官軍利刃剜出的時刻,太陽轟然墜地。一萬隻金烏狂飛 而去。血噴湧而出,汩汩有聲,流成了血河。……祖母血洗的眼睛亮如星 辰,燦蘭春花,它呵呵笑著鮮血淋漓照耀著提督大人的驚恐。提督大人狂 喊失聲:「快,快給我踩爛它!」無數隻亂腳踩上去的一剎,眼睛發出爆 裂的聲響,像灌漿的太豐滿肥美的果實,汁液四溢,種籽橫飛。那是孕育 的綿延不絕的聲響,落地生根,迴盪百載千年。……祖母鮮血浸染過的土 地,芳香四溢,到來年,會開出最嬌艷的望春花和山杜鵑,長出最肥美的 蕨菜和鹿茸菜。(79-80)
130謝有順認為文學中的「身體」不能只停留在「肉體」層面,必須加入「倫理性」的靈魂層面,
才能完成身體的詩性轉換。見〈文學身體學〉,汪民安主編:《身體的文化政治學》(開封:
河南大學出版社,2003 年 9 月),頁 207-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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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轟然墜地」和「一萬隻金烏狂飛」的誇張化語言彷彿在書寫一篇創世神話,
用群山、春花、秋林、伊水、星月、落霞以及灌滿汁液包藏種籽的果實來比喻眼 睛,又將眼睛流下的鮮血作為孕育花朵和野菜的最佳養料,不禁令人想起逐日的 夸父倒下之後,身軀、精血和手杖幻化為大地萬物。陳桂花的靈魂之窗就是自然 大地的化身,她為了不讓自己成為要脅兒子的人質,奮不顧身地投河,死後屍身 全無,化為鄉野山林的精魂,讓范福生能夠心無旁騖地開疆拓土,建構家族歷史,
她的身體是孕育和延續家族生命的母性身體,是「地母」式的人物131,更是富有 源頭象徵意義的始祖身體。
范氏家族中另一個能為兒子犧牲身體的地母人物是賀蓮東,文革期間,她為 了讓二房的耕香帶領紅衛兵來抄那個已經破爛到不能再破爛的家時不致空手而 回,將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用紗布層層包裹起來的紅寶石戒指剁了下來:
那是她最後的、最後的東西,最後的記憶。最後的緬懷。最後的守望。它 早已長在了她肢體上,和她融為一體。它深嵌進她的無名指,日益粗大變 形的關節阻隔了它的通行。她沒法取下它來,它命定地待在了那個衰老的 地方,生出根系,長出牙齒。它的根系直通她的血脈,血使寶石滋潤而鮮紅。
她說這是寶貝啊,我戴了它一輩子。現在,孩子,你們把它拿走吧。(283)
照耀一屋破爛的閃亮紅寶石就是賀蓮東熱騰騰的鮮血,她用鮮血撫育了丈夫和小 老婆所生的孩子,讓范氏家族的香火能夠延續,這是出於傳統婦道的觀念,更是 由於天然的母性光輝,在冷血的時代中顯得特別溫暖而燦爛。
賀蓮東剛嫁入樸園時,每天都忙著和公公的四房姨太太、小姐們請安問好,
用最柔軟的姿態周旋於女人的戰場,以求自保,當丈夫先琴和公公為了迎娶年輕 的關莨玉而決裂,抱著賀蓮東放大的纏足想起親娘的大腳,這就是賀蓮東扮演慈 母角色的開始。往後,「撫慰」、「包容」與「寬厚」成為賀蓮東一生的做人原則,
131 王安憶在散文中提到希臘神祇中有許多具有地母特質的女神:其中一位受到雨神尤拉納斯擁 抱而生下眾多子女,子女中最著名的是盜火種的普羅米修斯,為人類帶來了文明;穀物之神得 墨忒耳的女兒被冥王劫走,這位母親懇求冥王讓女兒帕耳塞福涅每年在地上生活九個月,這就 是春、夏、秋三季大地活躍地養育萬物,冬季陷於沈寂之因。這些「地母」式的女神都富有「生 育」、「豐產」與「呵護」的強大能量,使大地富饒肥沃和欣欣向榮。見〈地母的精神--《上 海女作家散文精選》序〉,《故事和講故事》(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 年 3 月),頁 247。
女媧以泥土造人的傳說,也將」土地」和「母親」加以連接,呈現中國的地母式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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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並非逆來順受地照單全收,而是在衡量是非善惡中做到「仁至義盡」,因此她 願意和爽朗的關莨玉結為姊妹,小說中安排這對婆媳同時懷孕,懷孕讓她們的互 動更為親密,也讓賀蓮東對樸園的感受產生變化:
樸園一下子擁有了兩個正在孕育的生命。芍藥和牡丹在花圃裡盛開,美艷 絕倫,那怒放恰似孕婦的美麗,靜中有動。樹葉在驟雨中叫喊,青草在夜 晚的月光中滋滋撥節,桃樹結了實,青青的小毛桃是一個個實打實的掙扎 和努力。我第一次感覺到了樸園與我共同的律動。……它不再是一個客 舍,它開始使我血肉相連、息息相關。它給我磨難,也給我補報,它是我 的悲情之地,也是我的極樂之國。(163)
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認為懷孕會讓女性的身體邊界產生游離 與轉移,孕婦感覺到身體內部有一個空間在形成,這個空間既是由一個獨立的個 體畫出疆界,又和孕婦的身體緊密關聯,而孕婦的身體逐漸膨脹,和周遭生活空 間、物體的關係也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132懷孕的女性身體似乎是向內在包容 又同時往外擴散,是一個能夠涵蓋內、外部空間的連續適應體,因此賀蓮東開始 注意到樸園的細微動靜與生命力,「體」認樸園與自己的生命合而為一,形成相 連相通之感。
孕育生命的過程讓賀蓮東和關莨玉兩個女人所締結的姐妹盟約更加堅強,甚 至許下要讓孩子「相親相愛」的誓言,然而當兩個女兒呱呱墜地時,兩人的反應 卻大為不同,關莨玉失望得難以言說,身上一點乳汁都分泌不出來,賀蓮東則在 心裡說:「有了你,女兒,娘不再怕任何磨難。」因此面對丈夫的移情別戀和姨 娘們的幸災樂禍均泰然處之。小說特別安排關莨玉的女兒蘇柳吃不到母親的奶水
132琳達‧麥道威爾(Linda McDowell)引用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的話:「懷 孕……讓何謂內部、我自己,以及何謂外界、分離事物的界線,變得流動不定。我經驗到我 的內部是另一個人的空間,但又是我自己的身體。」見琳達‧麥道威爾著、徐苔玲、王志弘 譯:《性別、認同與地方--女性主義地理學概說》(臺北:群學出版有限公司,2006 年 5 月),
頁 78。楊在自己的著作中也提到:「我身體的整合在懷孕中被鬆動,不僅是因為內裡的外在 化,也因為我身體的邊界本身就是流動的。在懷孕期,我真的無法確切感覺我的身體在哪終 止,世界又從何處開始。」此外,楊也引用了 Adrienne Rich 對孕婦身體的描述:「女人絕非 存在於『內在空間』的樣態,而是有力地、脆弱地同時適應『內在』與『外在』,因為對我們 來說,這兩者是連續而非對立的。」見艾莉斯‧馬利雍‧楊著,何定照譯:《像女孩那樣丟 球:論女性身體經驗》(臺北:商周出版(家庭傳媒城邦分公司發行),2006 年),頁 8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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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願意喝奶媽的奶,卻和賀蓮東投緣,因此由賀蓮東同時餵養這兩位女兒,這 是蘇柳和賀蓮東情同母女的緣故,也是作者建構母女相承譜系的企圖。「相親相 愛」的誓言並沒有應驗在賀蓮東自己的三個女兒、蘇柳、耕香和天菊身上,隨著 新中國的建立,這些孩子一個個迫不及待地飛出巢穴,尋覓屬於自己的天地,卻 被時代無情地折斷羽翼,即使「在路上」彼此相遇也冷漠以對,唯一不變的只有 賀蓮東對她(他)們的「親」與「愛」。蔣韻說:「女人的生命大約要比男人們更 堅韌。特別是那些目不識丁的母親們。」133這是指奶奶那一輩的母親,賀蓮東是 接受了新式教育的知識婦女,然而在扮演與詮釋母親這個角色上,承受巨大苦難 的「堅韌」遙接始祖陳桂花,支撐起一個家族的血脈不墜。
二、段金釵、小紅的自愛身體
范福生第一次見到段金釵時,「段金釵嫣然一笑。這一笑,就像太陽砰地落 進了伊河,砸出萬道金光」(85),接著用「蘋果」、「葵花」、「春天的土地」、「夏 天的山林」等意象將段金釵的身體賦予大量「自然」的質地與氣息。范福生是人 人聞之喪膽走避的刀客頭頭,雖然段金釵對搶親感到不滿,堂堂正正當一回新娘 的希望落空,卻能當一位稱職的壓寨夫人。當范福生和山寨的其他男人出外打拼 時,「她像女王一樣巡視她的山寨,她的王國。從紛亂忙碌的清早,到一寨酣聲 的深夜,山林的四季變幻和陰雨晴晦,都是她真心熱愛的時辰。」(93)她為山 林心甘情願地付出青春和體力,把丈夫當自己的兒子來疼愛,把男人們獵捕來的 野味和女人們採集來的植物製成各式風乾食品,為男人們縫製各式保暖的皮料衣
范福生第一次見到段金釵時,「段金釵嫣然一笑。這一笑,就像太陽砰地落 進了伊河,砸出萬道金光」(85),接著用「蘋果」、「葵花」、「春天的土地」、「夏 天的山林」等意象將段金釵的身體賦予大量「自然」的質地與氣息。范福生是人 人聞之喪膽走避的刀客頭頭,雖然段金釵對搶親感到不滿,堂堂正正當一回新娘 的希望落空,卻能當一位稱職的壓寨夫人。當范福生和山寨的其他男人出外打拼 時,「她像女王一樣巡視她的山寨,她的王國。從紛亂忙碌的清早,到一寨酣聲 的深夜,山林的四季變幻和陰雨晴晦,都是她真心熱愛的時辰。」(93)她為山 林心甘情願地付出青春和體力,把丈夫當自己的兒子來疼愛,把男人們獵捕來的 野味和女人們採集來的植物製成各式風乾食品,為男人們縫製各式保暖的皮料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