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鐵凝《玫瑰門》的演出敘事
第三節、 《玫瑰門》的意象經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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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小說人物的心理發展過程,蘇眉照顧婆婆在世的最後一段日子時,對自己的懷 孕和生產其實充滿著期待,也對婆婆充滿著同情和諒解,甚至帶婆婆去見初戀情 人以彌補心底的空缺,而將女兒取名為狗狗,不一定是希望女兒絕育或是自己絕 育,也可解讀為對遠在美國的妹妹的思念與紀念,或是藉由動物的絕育來反襯
「人」生育力量之可貴。小說結尾,敘事者以「她愛她嗎?」的疑問給讀者留下 無窮的想像空間,筆者認為答案是肯定的「愛」,蘇眉雖然對婆婆又氣又恨,但 愛婆婆。女嬰額頭上的「半月型傷痕」和婆婆被丈夫毆打後留下的傷痕形狀相似,
象徵著母輩群對蘇眉的心靈摧殘以及蘇眉擔憂自己是否能跳脫家族母女相處模 式的不安感,但在蘇眉親吻過世婆婆額頭上的傷痕時,鐵凝同時寫道「一彎真正 的新月已從棗樹頂上升起」(413),因此「傷痕」也傳遞出「新生」的祝福與希 望,更是對自己成為母親的允諾和使命。
第三節、《玫瑰門》的意象經營
《玫瑰門》除了藉由女性的「身體」折射出多層次的時代與性別議題,展示 了女性和女性之間所組成的母女、婆媳、姊妹、祖孫等關係所形成的豐富互動之 外,更藉由創造陰性空間與伴隨著女主人公的貼身家具等意象來隱喻對於建構、
書寫女性歷史的期許與實踐。
一、玫瑰門:生產與修護的陰性空間
《玫瑰門》的標題本身就是一個富有顛覆意味的隱喻。小說中第一次出現
「門」的意象,是姑爸被鐵條插入下體後,掙扎著把自己養的貓從毛皮到骨肉全 都吃進肚子,意圖使貓「完整」地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份就不會沾染任何人世的 污穢,由此姑爸想到自己這被玷污的身體也應該被吃掉,而如何吃掉自己,她想 到母親的子宮:
她看見了一扇能夠容納她的門,一扇紅彤彤的厚重的門。那門用銅釘鐵皮 造就,想必任何利器都不能戳破,那門正是她母親的肚子。門就是肚子,
肚子就是子宮,那子宮四周都有銅釘鐵皮環繞這就好了,她可以把自己縮 成一個胎兒蜷曲進去,她向著那門開始了自己的跑和飛,她終於跑著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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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那門……(138)
藉由把自己還原為胎兒,重新回到由羊水所環繞的母體子宮,可以將父權體系所 架構的秩序、規範和教條拒於門外,恢復渾沌、純淨又充滿無限趨力的本質,也 就是產生無限創造力和無限可能性的狀態。法國女性主義者克瑞絲緹娃將語言學 和精神分析學加以結合,針對拉岡提出的「象徵界」,提出了「符號界」。「象徵 界」指的是孩子經歷伊底帕斯時期和閹割情結之後,與母親分離,順利進入父權 機制,成為社會的一份子,而當孩子學習、獲得並能正確運用語言時,代表孩子 成功地融入象徵秩序之中,必須依從「父之名」,所以象徵秩序就是語言秩序,
其特質是理性的、統一的、穩定的,遵循和表達固定的意義。依照佛洛伊德的看 法,嬰孩在前伊底帕斯階段裡沒有所謂的男女之別,異性戀的性傾向是在父親介 入之後才形成,因此是社會文化制約的產物,「符號界」和象徵界悖反,是一種 先於示意的趨力,存在於嬰孩與母親斷絕之前,沒有固定的目標或形式,對象徵 秩序的主體和意義不斷提出質疑。由於女性無法在象徵界中表達她們的慾望,因 此必須往符號界尋求通路,克瑞絲緹娃將這能夠再現原慾的符號空間稱為 chora,這是借用柏拉圖的Timaeus裡希臘文原意為「子宮」的chora,將之引伸為 一種分裂、律動、流動、開放,抗拒固定意義的生成,擺脫規範束縛的陰性空間。109 克瑞絲緹娃借用「子宮」的意象來說明社會規範下存在於人性潛意識底層的「陰 性空間」,在此陰性空間中,無意識的力量可以衝破理性的條條框框和強制性約 束,達到一種個人主體性的自由,而鐵凝的「玫瑰門」意象也借用了「子宮」、「產 道」、「陰唇」的生理性特徵來隱喻建構另一種具有陰性秩序的世界「玫瑰」可視 為女性陰唇的花瓣形狀特徵,也可視為子宮內壁的顏色,「門」是紅彤彤的子宮,
經由產道(陰道)的連結,在門內能夠得到最為強大而不容質疑的神聖保護,通 過這道門就是父權社會的種種束縛。110
無論男性或女性在險惡的真實社會中拼搏得遍體鱗傷之後,總會想回歸簡單 與質樸,療傷、休憩一陣子之後才能獲得「修復」與「再出發」的力量,這就是 為何蘇眉看到老年華致遠的第一個印象是「光亮的頭顱只被一圈柔弱稀疏的頭髮
109參見顧燕翎主編、林芳玫等著:《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臺北:女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 9 月),頁 327-329。
110閻紅說:「玫瑰門,也就是連接女人天性和社會之間的一道大門,大門內是女性個體生命的欲 望訴求,大門外是社會利益對女性生命的強制性享用。」見《鐵凝與新時期文學》,頁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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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繞著,使人想到嬰兒的頭頂初次在母親的陰道口顯露的那一瞬間。」(369)
也可用來解釋畫家事業的蒸蒸日上卻令蘇眉只想躲在家裡補眠:「太陽俯視我就 像俯視世間萬物令我覺得我在她的視野裡不過是一個瞬間的存在,我就是一個瞬 間而身體下面的一切才是永恆……我覺得我正向著母親的腿間深深地陷入去尋 找容我棲息的那片涼爽的陰影。」(371)母體的陰性空間呈現出生產、回收再 生產的往覆循環特質,蘇眉生下女兒也是讓一部份的自己越過玫瑰門再次進入現 實面對種種生存的壓力和挑戰,即使充滿著阻礙和伴隨著傷痛,卻是鐵凝對於女 性歷史能夠延續與傳承的最深期許。
二、寫字檯和麻將桌:男性歷史的沉重與糾纏
對於女性歷史綿延不絕的期許和心願也可以從最佳女主角司猗紋身邊的家 具來觀察端倪。當司猗紋決定自動繳出名貴家具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隻「巨 大的紫檀木大理石面寫字檯」:
她想先把它揪出屋去亮在明處。她雙手兜住一個桌角奮力向上揪,才發覺 她的力量和寫字檯的份量原來有著那麼大的差別。那麼,要實現她的計畫 她還需要人,她需要一批聽她指揮的人。……莊坦進了屋,扶住寫字檯一 角只表現著為難。現在他除了一陣陣疲乏,還有其他緣故:萬物之中他最 不願意交出這寫字檯。從前它屬於他的祖父,祖父死後,隔過了他的父親,
莊坦成了它的主人,……他覺得它像是莊家的根基。動搖了這寫字檯,就 像動搖了莊家的根基。(53-54)
散文〈愛之淚珠〉描寫李黎到印度拜訪由蒙兀兒皇帝沙加汗為難產而死的愛妃蒙 泰姬建的陵墓,導遊指著停放在泰姬陵裡兩具棺木說:「沙加汗的石棺上有石雕 的墨水瓶,蒙泰姬的沒有——只有男性是書寫者,他理所當然地說。」111歷史的 書寫權長久以來掌握在男性手裡112,因此男性「理所當然」成為人類代代相傳的
111李黎:《尋找紅氣球》(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 年 7 月),頁 105。
112關於男性掌握歷史與文化的書寫權,以及墨水與筆的權力隱喻,李萱說:「父權制社會是一個 以『菲勒斯』(phallus)為中心的社會,強調男性價值作為父權制的正面價值是衡量一切的標 準, 並以此貶抑女性價值。菲勒斯本指男性生殖器,後衍化為男性權力的象徵,『一枝筆』
是一個隱喻的『陰莖』。『鋼筆』和『墨水』是父權制社會權力和文化的象徵,男性通過『鋼 筆』與『墨水』實現著語言、文化與權力的主宰。」〈「水晶鞋」與「涉渡之舟」——對《雙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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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基,「寫字檯」的沉重正隱喻了歷史的悠久與不易撼動特質,而莊坦以身為兒 子的身份往上追認父祖輩的所有權也正巧妙迎合了父權歷史的繼承與傳遞方式。
莊坦加入搬運行列,寫字檯依然不動如山,沉穩地端坐原處,反倒是從不打 算被寫入歷史的姑爸提出「摘抽屜」的提議:
摘去抽屜的寫字檯成了一個龐大的空架子。姑爸有眼色地走到竹西一邊,
主動替她把住一角。竹西再次喊起了「一、二、三」,這空架子在這三女 一男的動作下終於離開了地面。它搖晃著飄動起來,飄出屋門飄下臺階飄 進院裡那個家具世界。(55)
如果寫字檯是一部已經書寫完成的人類文明史,那麼抽屜或許可代表文明的各種 人類文化表現,例如食、衣、住、行或教育、政治等,在以原始慾望為代表的竹 西一聲令下,這部文明史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價值體系被改寫、刪減,留下一 個輕飄而空盪的架子,預備被人類的各種慾望(權力慾、暴力慾、性慾、貪慾等)
再次填滿。歷史的沉重外衣一旦被女性所揭穿,其虛偽矯飾的華麗包裝也同時原 形畢露,當眉眉陪著婆婆擦拭被大雨淋濕的寫字檯時,「她怎麼也沒想到世界上 還會有這樣美麗的桌子」,幽暗深色的紫檀木上鑲嵌著彩蝶造型的雲母,銅製把 手的弧線和花紋都使她著迷不捨,「她輕輕拉了一下把手,一隻抽屜很容易就滑 了出來,好像這抽屜不是用手拉開的,而是自己滑出來流出來的,抽屜自己把自 己拽出來的,她原以為那抽屜一定很重,重得使她無法拉開,誰知它們是那樣輕 巧。」(67)當「輕巧」取代「笨重」,「無華」替換「繁複」,女性的歷史書 寫就此揭開了序幕,而《玫瑰門》三代女性愛恨情仇的故事由此展開。
由司猗紋對寫字檯的棄置、莊坦對寫字檯的不捨以及眉眉對寫字檯的迷戀,
我們看到「歷史」既危險又迷人的複雜面貌。歷史的幽靈並不輕易安息,總是在
我們看到「歷史」既危險又迷人的複雜面貌。歷史的幽靈並不輕易安息,總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