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徐小斌《羽蛇》的夢遊敘事
第三節、 《羽蛇》的意象經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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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死要活痛不欲生,我只覺得這件事對女人很有好處,女人是最大的受益者。
(284)」捨棄阿姨那代對「性」與「愛」的神聖感,「韻兒很早就意識到自己的 美麗價值,她已經看到這價值即將變成使用價值的曙光了,她不會放棄,永遠不 會。(281-282)」女性的身體被當作交易的商品,提供男性「使用」來換取金錢,
是新一代女性的「價值」觀。論者認為這種「遊戲人間」代表徐小斌認同世俗的
「及時行樂」219,然而在小說附錄中的韻兒卻是「長時間地撫弄著那盞紫羅蘭色 的吊燈,出神(374)」,人的青春終究無法在歲月的無情催化下敵過水晶燈的璀 璨,韻兒才二十五歲就比五十二歲的人還要世故,看盡世態炎涼的她或許也明白 在迅速汰舊換新的後現代社會中,女性的美貌是最虛妄的時尚品牌。
第三節、《羽蛇》的意象經營
《羽蛇》書寫五代女性的家族史,透過對神話學、人類學、心理學、性別學、
社會學的多方調度,形塑出富有神話、巫術色彩的女性主體意象,並在思辯群眾 集體意識和個體自由精神之間的抗衡當中,將帶有強烈政治象徵意味的意象賦予 更多層次的思索空間,也讓「歷史」在書中建構出強大的批判力度。
一、羽蛇和巨蚌:女性的神話史學
「羽蛇」作為書名和小說中第一女主角的名字,具有豐富的象徵意涵。第一 章介紹羽出場:「小女兒叫羽,她一直叫羽。只因她屬蛇,我才把『羽蛇』這兩 個字如此牽強地拼湊在一起。當然,還有其他的原因。這原因需要你留神在後面 的故事中尋找。(6)」羽和兩個姊姊以及姪女的名字都是由母親若木隨性命名(如 果羽的弟弟沒有夭折,或許會由父親命名也說不一定),叫羽是因為睫毛濃密而 長,如兩把黑羽扇覆蓋在眼睛上。燭龍對於「羽」的詮釋在小說中反覆出現:「脫 離了翅膀的羽毛,不是飛翔,而是飄零,因為它的命運,掌握在風的手中」(163、
219例如晁永丹說:「徐小斌已經意識到理想主義的品格與現代生活的格格不入,倒是那些聽從實 用主義世俗生活哲學指導的人,反能夠和欲望橫流的世態合拍,輕鬆地享用消費和享樂的人 生。」見《解析徐小斌小說創作與神秘文化的因緣》(河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4 年 5 月),
頁 40;賴翅萍說:「韻兒的形象預示了這樣的女性喜劇時代的到來:沒有母親,沒有規則與訓 誡,只有自由的玩樂,盡情地享受遊戲的樂趣。」見〈血緣·家族·國家——徐小斌《羽蛇》的 血緣敘事解讀〉,《理論與創作》第 2 期(2006 年),頁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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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250、317)「風」代表羽極力對抗的母權(父權化的母愛),即使羽不斷嘗 試逆風而行,盡力抵抗母權所強加的桎梏,最終仍難逃被傳統性別結構壓癟、收 編的命運。220羽在農場大火中奇蹟生還,客觀視角說:「羽當然並沒有死,或者 說她死了之後又再生了,她有一種再生的能力。總之她沒有消失。我們這個故事 說的就是她的死亡與再生的故事,『貓有九條命』,羽也經歷了九次死亡,確切地 說是八次,第九次,也就是在我們故事開始時說的那樣,應她母親的要求,醫院 為她做了腦胚葉切除手術,這最後的一次,才是她真正的死亡。(111)」羽的「死 而復生」能力來自背部神秘的紋身圖案「長著羽毛的蛇」,在中國的神話系統中,
蛇具有頑強的生命力和旺盛的生殖力,同時也是智慧的象徵221,甚至因為不斷蛻 皮的特性而被視為帶有「新生」的力量,飄零又孤獨的羽背負著蛇的神力,讓她 多次歷經身體的重創卻仍能持續成長之旅。
徐小斌曾解釋「羽蛇」是遠古的陰性神靈,是遠古母系文明的象徵物,羽蛇 為人類取火,投身火中,粉身碎骨,化為星辰,在古墨西哥、秘魯、玻利尼西亞、
巴勞群島以及瑪雅文化中都有類似傳說。222在月亮畫展的籌備期間,羽的畫室出 現一幅令人戰慄的圖,職業畫家說羽畫的是遠古人類的最高神靈「羽蛇」:
那幅畫,很簡單,只有一個巨大的蚌形金屬架,上面粘滿黑色的羽毛。奇 怪的是那些羽毛並不能使人想起飛翔的鳥兒,而是像一層幃幕,使纏在架 上的蛇顯得格外神秘。畫法類似西方的照相主義,蛇身上的每一根花紋都 畫得纖毫畢現,鈷綠覺得那條蛇真實得讓人害怕,他簡直不能長久地看著 它,看一下,就要把眼睛轉開去,……看著看著,鈷綠覺得那條蛇爬到了 身上,粘乎乎濕漉漉地粘在了後背,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全身一冷顫,
有幾滴尿濺在了褲襠裡。(215)
220陳亭勻認為「在這個隱喻中,『風』代表無法超脫、早已寫定的命運,妄圖掙扎的人們試圖維 護心靈的純淨、追求自由理想,但他們就像羽毛一般隨風飄盪,無論再努力都將墜落,甚至碾 為塵泥。」見《歧路孤影:徐小斌長篇小說論》,頁98。筆者認為以前後文來看,「羽毛」的 命運掌握在「風」的手中,因此風本身並非命運,而是主宰命運的外力強權,讓羽毛被迫飄零 或墜落。
221胡娉說:「蛇是與華夏族同時主宰黃河流域的東夷部族的圖騰。在東夷部族眼裡,蛇是永恆生 命的象徵。神話中還常常說到龍或蛇守著洞中寶藏,這寶藏就是智慧,是對人性的洞察」見
《巫風彌漫的世界--論徐小斌小說與巫文化》,頁 31。中國傳說的人類始祖伏羲和女媧的形 象就是人首蛇身,交纏的蛇身彷彿基因的雙螺旋體樣貌。
222賀桂梅:〈伊甸之光:徐小斌訪談錄〉,頁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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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裡的「羽蛇」形象在小說中分別在不同的時空場景中重複出現。羽的住家 附近有一口異常湛藍的湖,在羽的幻覺中,總能看見湖中有一個外殼覆滿黑色羽 毛的巨蚌,六歲的羽曾嘗試看清巨蚌打開的縫隙中藏著什麼,結果空無一物。離 家遇到金烏的羽夢到巨蚌是一艘巨型古沈船,裡面的艙房就像一個大宅院中的眾 多房間,最大的房間有一張婚床,有一個死去多年的木乃伊婦人正攬鏡自照,地 上散亂著生鏽的文物和珠寶,蛛網將一切塵封,蚌殼外似乎有槍林彈雨的聲音。
許多年後,羽在 M 國的劇場觀賞一部戲劇《黑寡婦》,幻境與夢境中的巨蚌被搬 上舞台,巨蚌不斷微微開啟又合攏,裡面有一位緘默的裸女,這個裸女既像貞女 又像蕩婦。童年幻境中出現的巨蚌象徵著母親的子宮,當羽看到母親的眼睛,感 覺就像巨蚌一樣空洞而寒冷,小說亦多次暗示金烏和巨蚌的聯繫,例如睡衣的顏 色、如仙女般現身湖邊等,金烏對羽來說又是母親的化身,因此巨蚌的空無象徵 羽對母愛的渴望和匱乏,正如本論文分析《玫瑰門》的「玫瑰門」和《櫟樹的囚 徒》的「小房間」均代表女性渴求回歸母體懷抱的陰性空間。夢境中出現的巨蚌 化身為古老的沈船,隱喻了羽的母系家族,槍林彈雨代表時代的風雲變動對家族 所造成的衝擊,鏽跡斑斑的寶物顯示富貴世家曾有的鼎盛與輝煌,而不幸的婚姻 則造就家族女人過著木乃伊般行屍走肉的生活。至於戲劇中的巨蚌則象徵著女人 的多重性格與潛藏能量,同時具備天使和魔鬼特質的女性才是最完美而誘人的女 性,例如金烏、安小桃和韻兒。
從幻境、夢境與戲劇所演示的巨蚌意象,我們可以看到巨蚌既是母性主體又 是家族主體,更是女性主體。巨蚌的形象在畫中被稱為羽蛇,羽蛇是整本小說歷 經劫難的女主人公,亦是貫穿全書的女性神話思維,羽蛇取火而粉身碎骨,「火」
是人類文明的象徵,羽蛇的捨身代表女性對世界的啟蒙,化為星辰則暗示了羽蛇 的故事成為一則永恆閃爍而令人「無法忽視」的歷史。
二、水晶燈:不為人知的陰性歷史
我們在前面提及《羽蛇》的客觀視角多次提醒讀者注意書中的關鍵場景都設 在黃昏時刻,黃昏是太陽消逝於地平線的時刻,羽的死亡、紋身以及見到巨蚌都 在黃昏。嚴歌苓認為黃昏是日和夜、陰和陽的對折點,「在《羽蛇》中,正是黃 昏把虛與實、親與仇、善與惡、極端與極端對折,形成一個家族殊途同歸、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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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根的『美麗的分形藝術』,同時隱喻出宿命的偉大和悲劇性。」223黃子響也提 出黃昏具有「過渡」、「引導」和「聯結」的功能:
黃昏,是我們得以直視太陽的時刻。……直視太陽,就是直視人的無意識 黑暗之處。「黃昏」是羽能夠看見並回歸自己內心無意識領域的時刻,就 像在人類各種神話中所展現的那樣,通往神身邊的門在某個時刻開啟了,
「黃昏」作為一個恰當的時刻被徐小斌選中,羽也就在這個時刻成為羽 蛇,從而進入了另一個世界。224
小說的第一章叫「神界的黃昏」,暗示女性人物的神化身份,六歲的羽躲在外婆 床底下,目睹了玄溟的穿燈遊戲。玄溟每日黃昏都要拿出鑰匙,將鎖在梨花木櫃 抽屜中的二十二片水晶花瓣取出,按照嚴密的程序穿成一盞精美絕倫的水晶燈,
然後泡上一杯好茶,茶涼之際,再將花瓣拆解,鎖回抽屜。黃昏時刻進行的穿燈 行為是無意識中保存的最珍貴秘密,這個秘密只有玄溟和羽知道。
這盞神秘的燈是玄溟最欣賞的玉心阿姨臨終所託,玉心阿姨原名楊碧城,由 於擅長刺繡被封為「針神」,在天王洪秀全一手打造的長毛宮中備受禮遇與推崇,
卻因懷貞履潔、剛直不阿,不願和宮中的奢靡荒淫習氣同流合污,遭奸人誣陷,
幸賴女宮總管傅善祥之協助而逃脫,臨走時善祥贈與水晶燈和穿燈密碼作為紀 念,善祥的侍女順兒自願獻身代替針神受刑。李敬澤說:
幸賴女宮總管傅善祥之協助而逃脫,臨走時善祥贈與水晶燈和穿燈密碼作為紀 念,善祥的侍女順兒自願獻身代替針神受刑。李敬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