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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櫟樹的囚徒》的敘事分析

第三章、 蔣韻《櫟樹的囚徒》的接力敘事

第一節、 《櫟樹的囚徒》的敘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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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蔣韻《櫟樹的囚徒》的接力敘事

蔣韻生於 1954 年,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自 1979 年在《安徽文學》上發表

《我的兩個女兒》開始,到 2010 年發表長篇小說《行走的年代》,已創作了三 百多萬字,曾獲上海文學獎、山西文學獎、趙樹理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等重要獎 項,作品被譯為英、法等文字在國外出版發行。116與同時代的王安憶、方方、鐵 凝、池莉等享有盛譽的女作家相比,評論界對蔣韻雖不乏讚譽,但總體來看研究 與關注較為薄弱。

「死亡」、「失去」、「悲情」、「古典」、「愛情」、「女性」等是解讀蔣韻的關鍵 詞,《櫟樹的囚徒》正是集大成之作。蔣韻說自己在寫這本小說的時候,「感受世 界表達世界的方式是女性的」117劉思謙認為這本小說「改變了世世代代女人在歷 史上被男人言說的狀況,改變了世世代代女人在歷史言說中的缺席和失語。她們 在同為女人的女性敘述人對家族的歷史言說中,不僅打破了千年的緘口沉默開口 說話,而且個個都有自己的堂堂正正的名字,不再是無名的范陳氏等等」。118為 了讓「個個女人」能堂堂正正開口說話,讓女人們的音容笑貌躍然紙上,蔣韻頻 繁轉換敘事時空,設計世代與世代間傳承的敘事視角與敘事聲音,讓解讀蔣韻成 為「令人振奮有冒險性的活兒」。119

第一節、《櫟樹的囚徒》的敘事分析

《櫟樹的囚徒》就像是一場家族女性的說故事接力賽,由家族的最後一代女 性「聆聽」故事並透過將「訴說權」平均分配給不同世代的家族女性,從而拼湊 出一部完整的母系家族歷史,不論是雙線交織的敘事時間、遷徙流離的「家」空

116劉瑞蘭:《女性命運的悲情書寫--論蔣韻小說中的女性主體意識》(雲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10 年 5 月),頁 1。

117蔣韻:〈關於《櫟樹的囚徒》--答「廣東衛星廣播」節目電話採訪〉,《春天看羅丹》(昆 明:雲南人民出版社,1998 年 3 月),頁 149。

118劉思謙:〈蔣韻小說的女性主義性別美學觀照〉,《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13 卷第 1 期(2009 年 1 月),頁 62。

119這是毛時安的評語,參見毛時安:〈美麗的憂傷——關於蔣韻近作的一種解讀〉,《上海文學》

第 6 期(1992 年),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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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離/返家女兒的視角以及貫穿各章的「我」敘事聲音均控制於女性手上。

一、敘事時間:雙線交織的家族故事

《櫟樹的囚徒》由大陸廣州的花城出版社於 1996 年 11 月出版時,扉頁僅題 上「獻給我最親愛的祖母和外婆」,臺灣麥田出版社於 2003 年 10 月出版的版本 附上了〈序:櫟樹和其他〉,蔣韻說母親家鄉的山水風光觸發了她對母系家族傳 說的追溯和想像,進而反思自己作為一名女性以及女性在家族血脈傳承中的地 位、貢獻,向家族裡的女性致意。

《櫟樹的囚徒》書寫了范氏家族的四代女性故事,「故事時間」從清朝末年 陳桂花的自殺以及范福生的發跡,歷經辛亥革命、軍閥混戰、中共建國、文化大 革命等重大歷史事件,「敘事時間」由三位女性分別講述的故事前後銜接、交織 而成。根據小說各「章」的敘事者,明顯可看出五個時間序列:120

第一章「天菊」:第四代外孫女天菊描述自己七歲時抵達 T 城,和母親范蘇柳以 及繼父張松川、妹妹張建紅、弟弟張建國一起生活了七年。天菊十四歲那年是 1968 年,蘇柳爬上煙囪自殺未遂,被判入獄服刑,加上弟弟意外橫死,讓天菊 決定至大西南投靠從軍的二表姊。由於盤纏不足,天菊轉而尋找舅媽賀蓮東,舅 媽的轉述和回憶帶領天菊走入母系家族的歷史。

第二章「蘇柳」:銜接第一章的敘事時間,第三代女兒蘇柳服刑期間被迫「交代」

出身,蘇柳先從父親和母親的死亡講起,父親范福生被暗殺時蘇柳才三個月大,

母親關莨玉(范福生的續絃)懸梁自盡時蘇柳十五歲。對於雙親的身世和生活,

蘇柳感到陌生,於是經由回憶家中傭僕的種種傳說來拼湊祖母陳桂花、父親以及 父親元配段金釵那一段從草創山林到遷居樸園的歲月,歷史背景大約自清末到 1930 年代軍閥割據時期,這些關於家族史的回憶構成了全書故事時間的開端。

第三章「賀蓮東」:銜接第一章的敘事時間,第三代媳婦賀蓮東看著十四歲的天 菊就想起十六歲離家的蘇柳,因此首先追憶了蘇柳離家唸衛校,遭初戀情人拋 棄,生下天菊,又嫁給張松川居住於 T 城的經歷。接著銜接第二章結束的故事 時間,轉而回憶自己嫁入樸園的生活,見證樸園由盛轉衰的戲劇過程,歷史背景 約從軍閥時期到 1949 年前。

120小說作為「敘述」的虛構藝術,具有雙重時間序列的轉換系統,一種是被敘述的故事的原本時 間,另一種是在小說中被呈現出來的時間,前者可稱為「故事時間」,後者可稱為「敘事時 間」,見胡亞敏:《敘事學》,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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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蘇柳」:銜接第二章的敘事時間,即將出獄的蘇柳用歇斯底里的語言自 敘母親死亡、未婚懷孕、爬上煙囪以及遭受監視的精神創傷。

第五章與尾聲「天菊」:銜接第三章結束的故事時間和第三章設計的敘事時間,

跟隨舅媽生活的天菊,承接賀蓮東的家族故事,補述芬子阿姨的殉情、外婆關莨 玉的自絕於人世,並且講述了 1949 年的翻天覆地讓樸園徹底分崩離析,從此舅 舅范先琴被時代無情的拋棄,舅媽則擔任范氏家族的最後一位女性守護神。講完 上兩代的故事,銜接第四章結束的故事時間,天菊接蘇柳出獄,蘇柳成為黑暗中 的告密者,二表姊於文革中慘死的消息傳來,范氏家族的最後男性香火耕香為新 社會殉身,舅舅則成為考古探勘隊員,天菊決定遠嫁美國,追尋自己的歸宿。

天菊是蘇柳的私生女,七歲之前跟祖母、叔叔同住,從沒見過親生父母,由 於祖母和叔叔相繼過世,只好投奔母親蘇柳,蘇柳從來不願提過去,因此天菊對 於自己的來歷毫無頭緒。蘇柳入獄之後,浪跡天涯的天菊從舅媽口中第一次碰觸 到母系的家族歷史,從母親到外婆再到曾祖母,一個由女性所建立和守護的家族 歷史開始漸漸成形。經由筆者梳理各章「故事時間」與「敘事時間」的銜接關係,

能夠看到整本家族歷史關於時間的敘述方式呈現兩大線索,一條是天菊的順時敘 述,由第一章遙遙呼應第五章和尾聲,另一條是天菊借蘇柳和賀蓮東的視角分別 進行倒時敘述,構成第二到四章,經由來回閱讀,第一章和第五章的合理銜接需 仰賴第二到四章的彼此銜接,由兩大線索共同交織出家族史。

二、敘事空間:遷移流徙的「家」空間

《櫟樹的囚徒》展示了由女性所主導的雙線互接敘述時間,在敘事空間上也 藉由「家園」的轉換與追求來展現女性的主體建構。陳怡安指出在《櫟樹的囚徒》

當中,男性將「家」視為權威、榮耀、地位的象徵物,並非真正的生活空間,女 性則注重「居」的意義,追求安穩而自由的空間,對她們來說,「家」可以是心 理原鄉的想像空間,也可以是主體自覺的超然生活態度121,但並未指出整本小說 的「家」空間均由女性來打理、經營,並由女主人的死亡而轉移敘事空間,女性 的主體性造成了家族史的轉捩點。

男性扮演著提供經濟來源的角色,由他們負責搭建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居住

121陳怡安:〈蔣韻《櫟樹的囚徒》中「家」的想像與性別差異〉,《國立新竹教育大學語文學報》

第 17 期(2011 年 12 月),頁 189-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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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但他們卻常因事業、狎妓或種種理由而不在家,家園的維持與運作者通常 由女主人擔任。「山寨」是范福生由樵夫變為陽山刀客頭的第一個家園,當范福 生率領兄弟打家劫舍時,髮妻段金釵將山寨打理得有條不紊且朝氣蓬勃,產下第 一個兒子時,她覺得自己「豐沛得足以灌溉整個山區」(92)122,奶水多到甚至 可以分享給丈夫吸吮。喪母的范福生依偎在妻子懷中喊著「娘」,讓魚水交歡的 段金釵產生一種生育的巨痛,彷彿她生下了丈夫。哺乳、灌溉、孕育等關鍵詞訴 說著段金釵將山林視為自己的骨肉,是山寨家園的真正經營者。

隨著范福生先是投靠國民政府,接著成為北洋軍閥的走狗,范家的資產迅速 累積,並搬遷至「樸園」,對范福生來說,樸園是戎馬生涯的戰利品,是安置五 位妻妾和兒孫的堡壘,也是奔波拼鬥之餘的短暫停泊所在,意味著終於結束搬遷 的動盪,然而,對家中慣於勾心鬥角的女人來說,動盪的日子才正要開始。這樣 的生活型態對於喜愛綠林生活的段金釵來說宛若囚籠,因此段金釵在大兒子以及 陽山最後一個兄弟過世後,毅然吞下大量鴉片,追隨婆婆陳桂花返回山林的懷 抱。蘇柳的敘事聲音對於段金釵的死亡做出歷史性的轉捩點評價:「芬芳的鴉片 煙膏葬送了我家最後一個自然之子,為的是迎接我母親的到來。母親的到來將揭 開樸園另一頁歷史。」(129)又說:「樸園是我父親范福生的得意之筆。他用低 價從一個破落世家手下買下,它的古老格局使父親十分滿意,因為他不缺別的,

就缺『一個淵源流長的歷史和出身』(66)。」樸園的院落格局是仿造范家避難的 大戶書香人家所建置,在段金釵去世多年之後,續絃關莨玉也是因為「關家是能 為樸園增添門楣光彩的舊世家」。雖然年僅十九歲的關莨玉是作為家長的利益交 換而出嫁,然而在同樣出身舊世家的媳婦賀蓮東眼中,這位年輕婆婆卻像一陣清 風吹散了樸園女人們的陰霾污濁之氣:「她紅潤嬌艷,精力過人,睡覺也睜一隻 眼睛。公公在和不在,她都能把日子過得歡聲雷動。她坐在任何一個地方,身穿

就缺『一個淵源流長的歷史和出身』(66)。」樸園的院落格局是仿造范家避難的 大戶書香人家所建置,在段金釵去世多年之後,續絃關莨玉也是因為「關家是能 為樸園增添門楣光彩的舊世家」。雖然年僅十九歲的關莨玉是作為家長的利益交 換而出嫁,然而在同樣出身舊世家的媳婦賀蓮東眼中,這位年輕婆婆卻像一陣清 風吹散了樸園女人們的陰霾污濁之氣:「她紅潤嬌艷,精力過人,睡覺也睜一隻 眼睛。公公在和不在,她都能把日子過得歡聲雷動。她坐在任何一個地方,身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