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徐小斌《羽蛇》的夢遊敘事
第二節、 《羽蛇》的女性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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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的年齡與外貌不成正比時,作者神喻說從古至今,無論聰明或愚蠢的女人都 會用化妝品來掩飾衰老的事實,如果有人揭穿她們歲月的痕跡,無疑會得罪一大 票人,「因為這個世界本身就是混沌的,它是一條灰色的河流;最好誰也不要打 破已有的格局,因為已有的格局是經過幾千年的循環往復而自然形成的,要打破 它不但要付出生命的代價,而且絲毫於事無補。(36)」在回溯玉心姨媽得罪天王 因而被判處極刑時,作者神喻亦說:「我常常對於帝王的威嚴感到困惑。我大逆 不道地想,假如眾人都不跪呢,那麼會怎麼樣?最後跪下的會不會是帝王本人?
但是實際上這種情況很難發生,在『眾人』裡,總有一些人要率先跪下,然後便 是多數人跟著跪下,不跪的,永遠是少數,不跪的少數很容易被消滅殆盡。(86)」
集體性的精神暴力和服從權威的群眾惰性是經歷過文革創傷者的切膚之痛,作者 神喻甚至進一步指出「英雄」的存在價值其實只是提供人們一個空洞的瞻仰罷 了:「現在不是一個產生耶穌基督的時代。……人們把你塑造成一個屹立雲端的 英雄,把最美好最華麗同時也是最廉價的詞藻毫不吝惜地塞給你,但是誰也不願 意你從雲端上下來,誰也不願意看到你的復活。(315)」所謂的英雄就是群眾的 代罪祭品,群眾將「高、大、全」的光輝投射於英雄,但只是廉價的慷慨與虛假 的認同,目的是讓自己的瑣褻卑微和苟且偷生獲得合理的存在,換言之,歷史將 美名賜與英雄雕像和墓碑的同時也一併掩蓋與取消了英雄有血有肉的身體。
第二節、《羽蛇》的女性身體
陳曉明談到《羽蛇》的「性別史觀」,如是說:「歷史的變遷,使這些女人歷 經滄桑,面目全非,她們由富貴而貧困,由嬌艷而衰老,由天真而怪戾。歷史嚴 重改變了這些女人的外部,但沒有改變女人的內在性。這些女人一如既往,奇怪 地根據自己的內心願望頑強生活下去,……雖然男權構造的歷史龐大而充滿暴 力,但作為個人的男性卻無所作為。男人是一些集體性的群居式的盲從動物。徐 小斌的女人卻始終不渝有著她們的發展史,乃至於個體發展史。」189這些女人依 據「內心願望」所進行的「個體發展」正是透過「身體」的豐富面貌展現出來。190
189陳曉明:〈絕對的女性歷史——評徐小斌的《羽蛇》〉,《南方文壇》第 6 期(總第 70 期,1999 年),頁 35。
190法國女性主義者埃萊娜‧西克蘇說:「幾乎一切關於女性的東西還有待婦女來寫:關於她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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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玄溟、若木的母權身體
徐小斌說:「母女說到底是一對自我相關自我複製的矛盾體,在生存與死亡 的嚴峻現實面前,她們其實有一種自己也無法正視的極為隱蔽的相互仇恨。」191 在《羽蛇》中,孟靜和亞丹、玄溟和若木、若木和羽這三對母女便呈現「自我複 製」的相似命運和選擇。孟靜在讀大學時糾纏若木的弟弟天成,未婚生下亞丹,
在三年大飢荒期間,孟靜母女投靠玄溟,飽嚐奚落與白眼,因此當發現讀大學的 女兒和反動份子燭龍發生親密關係,孟靜發瘋般又打亞丹又打自己,作者神喻說:
從孟靜和亞丹的故事中,我們似乎可以發現,經驗只屬於經驗者自己。經 驗是無法傳授的,哪怕是最親近的人,最值得敬仰的聖者。……假如經驗 可以傳授,一切就簡單得多了。孟靜可以對亞丹說,對於單戀的人來說,
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是得不到愛的回報的,也許有一時感動了對方,
對方會做出一點反應,但那絕不是愛。而對方做出的回報越大,你受的傷 痛也就越深。(271-272)
亞丹複製了孟靜的愛情模式,將肉體託付給心儀的燭龍,得到的反應和回報就是 一次性關係後的懷孕,卻得不到燭龍的實質承諾與法律保障,最後以單親媽媽的 身份嫁給電腦紅娘選中的丈夫人選,然而這個伴侶卻是先天陽痿患者,或許暗示 了萎縮的陽剛權威才能被動與無奈地接受女性在愛情中的主動地位。
孟靜就讀大學是二十世紀的四○年代,亞丹於文革結束後考上大學,時代價 值觀均將「婚前性行為」視為傷風敗俗之舉,「淑女」或「大家閨秀」絕對不能 嘗試,因此當玄溟發現青春期的若木居然背著母親,在房間裡和隔壁的少爺進行 探索式的性愛遊戲,才會如暴風雨般嚴厲懲處,並以「下賤」來責罵女兒。當弟 弟為姊姊求情,獲得母親原諒的若木終於在倒下的那一刻露出陰冷的獰笑,那笑 是一種意味深長的體會與降服--女性在父權體系的定位,因而讀書、誦經、品 茗,符應「千金小姐」的派頭,直到二十六歲才由母親天天進教室陪讀念大學,
性特徵,即無盡的和變動著的錯綜複雜性;關於她們的性愛,她們身體中某一微小而又巨大 區域的突然騷動。不是關於命運,而是關於某種內驅力的奇遇,關於旅行、跨越、跋涉,關 於突然的和逐漸的覺醒,關於對一個曾經是畏怯的既而將是率直坦白的領域的發現。」克里斯 蒂娜.德.皮桑(Christine de Pizan)等著、吳芬等譯:《誰是第二性?》(臺北:貓頭鷹出版社,
2001 年 2 月),頁 608。
191賀桂梅:〈伊甸之光:徐小斌訪談錄〉,頁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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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獵捕」一位理想的對象,品學兼優的陸塵便是母女聯合「拐騙」到手的長期 飯票。若木的婚姻由母親極權安排,玄溟的婚姻當初也由父母包辦,出身富商之 家的驕女玄溟嫁給鐵路段長留洋歸國的公子,看似「門當戶對」的神仙眷屬卻因 缺乏堅實的愛情基礎而走上終日吵吵鬧鬧的局面,若木的婚姻如出一轍,在羽的 印象中,母親是陰險的權謀家,總能成功挑起父親和外婆的矛盾衝突,甚至把戰 火延燒到女兒身上,以鞏固自己在家中的地位。
《玫瑰門》的姑爸曾以女扮男裝來宣示主權,並且以挖耳棒作為象徵的陽 具,玄溟為了補償若木破碎的初戀而餽贈一隻純金的挖耳勺:「黃色是與帝王有 關的、驕傲的色彩,被視為財富和權力的象徵。……玄溟將純金挖耳勺送給女兒 意味著權力的移交,專制、蠻橫在若木身上以更加可怕的方式繁衍。」192「掏耳 朵」在小說情節的發展中成為若木施行權力的陪襯,當她發現弟弟和侍女梅花眉 來眼去時,一邊掏耳朵一邊宣判了梅花的婚配對象,因為她相信弟弟必須娶「門 當戶對」的閨秀小姐,不是這個「下賤」的婢女,「下賤」是若木最喜愛拿來罵 人的話,顯示「階級」的尊卑觀念深植內心。每天做飯時間一到,若木就開始掏 耳朵,由玄溟去做飯,表面看來是因為玄溟廚藝精湛,但潛藏的權力關係卻是若 木仗著丈夫的經濟能力收留了母親,而且由於她樣樣服膺母親的專制,因此這是 她應得的「禮遇」。每當家中戰火如火如荼,只有她全身而退地掏耳朵,大女兒 綾在醫院生產困難時,若木也正待在家裡掏耳朵,從容悠哉「掏耳朵」的動作讓 若木成為傳統父權制薰陶出來的褊狹女性。
除了門當戶對的婚配觀之外,「重男輕女」的宗法觀更是在每對母女的身上 複製。當玄溟生下若木時,即使若木好看得很,丈夫卻連一眼都不瞧,直到生下 兒子,丈夫才興高采烈地取名「天成」,當天成於英年染上傷寒逝世,玄溟一夜 愁白了頭髮,往後的日子裡總說是因為照顧若木才害死了兒子,這種「缺席審判」
使若木和母親經常為了細故而針鋒相對。父權制形塑「母憑子貴」的歷史,女性 必須以兒子的母親身份才能得到社會、經濟上的地位,但是這樣必然導致與女兒 關係的歪曲。193若木從母親的經歷中意識到兒子的重要性,因此決心一定要生一 個兒子,這個理想在她四十歲的時候終於實現了,「儘管這個小人兒長得很醜,
192鄧寒梅、江澄:〈《羽蛇》中的色彩化描寫及其內蘊〉,《廣西社會科學》第 12 期(總第 150 期,2007 年),頁 120。
193河貞美:〈女性與女性之間:母女關系——讀徐小斌《羽蛇》〉,《名作欣賞》第 3 期(2015 年),頁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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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弱小,不足月,但他仍然是兒子。是可以傳宗接代的,是可以繼承香火的。天 吶,她終於有兒子了。(34)」生下兒子的若木複製了母親當年對自己的冷落與無 情,當羽輕輕碰了弟弟的鼻子一下,若木沒有體諒羽的幼小和無知,反而過度認 真地計較,病態地宣判羽想要謀殺母親的幸福權利,在這一點上,玄溟和若木站 在同一陣線:「羽常常被母親和外婆互罵的話驚得目瞪口呆。可現在,母親和外 婆忽然結成了同盟對付她了,而結成同盟的焦點便是床上的那個滿臉核桃皮的小 人兒。(17)」當亞丹知道自己懷的是兒子時,欣慰地想燭龍一定會為了兒子而回 心轉意,玄溟和若木也因為亞丹生下兒子才願意接納孟靜。
《玫瑰門》的司猗紋在當女兒時飽受父母監控,被迫安排「恰當」的婚姻,
遭到丈夫和公公的欺辱,因此成為母親的她從父權制的被虐者搖身一變為施虐 者,使女性在社會性別結構中的失衡處境代代相傳。194當女人為母,把「母愛」
逆變為「母權」,就成為父權中心文化的幫兇和合謀195,玄溟和若木都是在「母 愛」的關照下,嫁了貌似「理想」的伴侶以及履行生男的「義務」,然而她們的 一生卻充滿著仇恨、憤懣與苦痛,家庭生活沒有一日安寧,總是用「言語」和「淚 水」作為相互傷害、攻訐的武器,最後丈夫和兒子都離她們而去。徐小斌說:「『永 恆的母親』已經成為正確的象徵,在徹底毀掉女兒之後在公眾面前贏得掌聲,因 為她的原意是要使女兒永遠成為一個『正常人』,這的確是一種滴著血的殘酷,
逆變為「母權」,就成為父權中心文化的幫兇和合謀195,玄溟和若木都是在「母 愛」的關照下,嫁了貌似「理想」的伴侶以及履行生男的「義務」,然而她們的 一生卻充滿著仇恨、憤懣與苦痛,家庭生活沒有一日安寧,總是用「言語」和「淚 水」作為相互傷害、攻訐的武器,最後丈夫和兒子都離她們而去。徐小斌說:「『永 恆的母親』已經成為正確的象徵,在徹底毀掉女兒之後在公眾面前贏得掌聲,因 為她的原意是要使女兒永遠成為一個『正常人』,這的確是一種滴著血的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