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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徐小斌《羽蛇》的夢遊敘事

第四節、 《羽蛇》的陰性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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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走上天安門廣場,用肉身重寫充滿血淚與傷痕的歷史,無字碑的強大召喚力恰 好跟陽剛毛政權定於一尊的「人民英雄紀念碑」構成巨大張力。

第四節、《羽蛇》的陰性史觀

女人身上的血,尤其是「經血」,在中西文化中均被視為污穢不潔之物,必 須被排除、埋藏至「沒有光的所在」,《羽蛇》的女性歷史始於楊碧城,針神楊碧 城被陷害的罪名就是將「婦女穢物」織入天王冠冕中,象徵將男權除冕。徐小斌 曾說:「女性的才華往往被描述為被男性『注入』或者由男性『塑造』,……除非 將來有一天,創世紀的神話被徹底推翻,女性或許會完成父權制選擇的某種顛 覆。正如弗洛倫斯‧南丁格爾膽大包天的預言:『下一個基督也許將是一個女 性。』」239又說:「我很欣賞美國著名女性主義者蘇珊‧格巴的說法,她說女性藝 術家體驗死(自我、身體)而後生(作品)的時刻也正是她們以血作墨的時刻。」240《羽 蛇》透過重建女性主體的創世神話,陰性的羽蛇神降臨人間以鮮血拯救所愛之 人,並藉由「雪」加以反襯,將女性之血由父權制所賤斥之物改寫為高貴之物241, 在性別上翻轉了女性被注入與被塑造的地位。

一、獻血的女性愛

在金烏眼中,羽充滿著矛盾怪異之美,「可以清淡成一滴墨跡,又可以縱身 大水,溺水而歌。她的血管,好像入冬的花莖,乾涸的河床,只有在有愛的時候 才是美麗的」(39)羽在美術學院的入學考試創作了一幅畫:一個裸體女人,身 體佈滿了如花朵般的纖密血管,在所有該有鮮血的位置都沉寂著,乾乾淨淨。羽 對主考官解釋:「人就是迷宮。……肉體就是迷宮的牆,而心靈,就是通向中央 的那些小徑。進去就是生,而出來,就是死。(220)」心靈的感悟能夠破解肉體

239徐小斌:〈逃離意識與我的創作〉,頁 171。

240賀桂梅:〈伊甸之光:徐小斌訪談錄〉,頁 119。

241畢恆達曾介紹女性學者史坦能《內在革命》的觀點:「如果突然之間,男人有月經,而女人沒 有,那將會發生什麼事?答案非常簡單,月經從此就會變成值得羨慕、可以大肆吹噓的男性 事件。男人會開始吹噓他的經期有多長、量有多少;社會將對男孩初經來潮進行標記,透過 儀式或宴會來證明這個男孩終於長成男人;國會將贊助國家停經研究中心的研究等」這些假設 想像主要是用來說明「有權者的特質,無論它是什麼,都被認為比弱勢者的特質來得尊貴並值 得被稱許」。見〈如果男人有月經〉,《空間就是性別》,頁 2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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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密碼,然而要讓心靈活絡起來,必須注滿鮮血,讓血液在管道內流通,才能使 中央的心臟運作,從而啟動靈性與智慧。關於這幅迷宮圖的主題,羽說這女人在 挽留男人,但她注定挽留不住的,羽的一生也是不斷用自己的鮮血挽留所愛之 人,有愛的血讓孱弱的羽充滿力量,但「挽留不住」卻是羽注定的宿命。

徐小斌談到自己經常讓小說的女主人公選擇「逃離」,「以逃離的形式在進行 著反抗,儘管這是一種消極的反抗,卻帶有著一種不屈的精神。」242當六歲的羽 因為碰了弟弟鼻子而被父母打罵時,回到房間的她「用打碎了的花瓶割破自己的 身體,鮮血汩汩流出」,因為「羽覺得只有用自己身體的痛楚才能減輕心裡的痛 楚」(21)那淌著血的痛楚來自「媽媽不愛我」的憤懣,因此選擇「逃離」。逃離 是為了尋找皈依,金烏成了母愛的替代者,但當羽冒著被家人痛責的風險偷了一 塊外婆的水晶花瓣,準備送給金烏當做生日禮物時,卻發現金烏跟邁克的身體纏 繞在一起,羽的單純邏輯再度告訴自己「金烏不愛我」,並認定跟自己掐死了弟 弟的罪過有關,因此決定紋身贖罪,用肉體的疼痛來換取金烏的認可。為了讓羽 放鬆肌肉,以便讓刺青順利進行,法嚴示意圓廣和羽交合,「當他進入她身體的 時候,因為劇烈的顛簸他把目光收了回來,他看見女孩因為劇痛而咬破了舌頭,

鮮血從她的嘴角流出來,與此同時,她身下也形成了一個血的湖泊,他沒想到她 會流那麼多血,他覺得自己已經輕得不能再輕了。(73)」羽背部所流的血是為了 金烏,處子之血則獻給圓廣,轉世的圓廣即燭龍,當燭龍被監禁,羽如荊軻般隻 身從高樓躍下,造成嚴重的肝臟破裂與多處骨折,後來燭龍再度被囚禁,羽將自 己的精神與肉體撕成碎片才將燭龍從地獄拯救出來。然而,金烏在羽返家前便離 開了,因為無法忍受羽瘋狂的愛,金烏是自由的化身,能夠寬容接納羽,卻不能 讓羽獨佔,而燭龍則辜負了羽和亞丹,娶了曾經背叛羽的安小桃。

羽因為母親的背離而尋找皈依,逃離的成長道路上,金烏、安小桃、亞丹和 燭龍都曾是羽寄予希望的皈依,卻也都背離了羽,羽最後回到母親身邊,母親「順 從民意」地讓羽動了腦胚葉手術,成為「正常人」的羽變得開朗樂觀,和所有人 都合得來,也對媽媽孝順恭敬。若木從血型判斷亞丹的兒子羊羊和弟弟天成有著 血脈關連,決定讓羽輸血拯救羊羊,但救活的羊羊只能過著癱瘓的人生,羽也因 此全身失血。臨終的羽對母親說:「媽媽,我欠你的,我還了。你滿意了嗎?」

(370)李曉梅說:「羽在幼時扼死家族中幾代單傳的男性嬰孩,結尾時用自己的

242徐小斌:〈逃離意識與我的創作〉,頁 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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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救了家族中唯一的男性命脈羊羊,仿佛是一個隱喻:女人不管是反抗也好,順 從也好,始終擺脫不了用青春和鮮血為男性社會作祭品的命運。」243雖然皈依的 每一站都以背棄收場,沒有尋找到真正的皈依,也無法逃離父權的天羅地網,終 究獻出所有的血,顯示父權體制對女性的高度壓抑與全面封殺,然而「逃離-皈 依-逃離」的循環過程已經完成了一場「活生生」的女性生命史書寫。

二、女性原罪的肉身記號

玄溟日復一日秘密地執行穿燈儀式,不願邀請或開放給家族裡的其他女人知 曉(即使覺得金烏和她有特別親的感覺,也不願透露這個秘密),直到仙逝的前 一日也未公開傳授編織密碼,後人將水晶燈捐給博物館,博物館的研究員無法判 定是哪朝哪代的作品,只好擺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這隱喻了玄溟手中的女性歷 史是已然書寫好的成品,後人只能遠觀、旁觀或漠視,卻無法再次參與書寫、考 證真偽或是進行批判與評價。紫水晶燈的其中一片花瓣被羽拿走作為餽贈金烏的 禮物,只好用玻璃替代,陳孟君認為「單片的紫水晶就金烏而言隱喻著歷史的碎 片,玻璃贗品對玄溟來說則寓意著歷史的虛構性質。」244筆者認為這個說法仍有 商榷空間,對玄溟來說,缺少任何一片就無法完整重現歷史,而且玄溟從玉心姨 媽手上接收燈與密碼,絕無法同意或認清歷史的「虛構」性質,虛構是站在讀者 立場的後設思維,金烏也並未收到禮物,水晶花瓣被羽改造為別針加以收藏。

玄溟違背了諾言,未將水晶燈交給法嚴大師,結果一生顛沛坎坷,唯一的兒 子也英年早逝,她把這段歷史告訴了羽,希望羽能分擔自己的罪孽,羽想起外婆 說找法嚴大師刺青可以贖罪,因此冒著嚴寒風雪找到金闕寺。法嚴大師對羽說:

「你流了很多血,足以贖你的罪了。」關於贖罪,戴錦華認為羽是以刺青來贖救 自己對男權文化的罪責--謀殺了家族香火的延承者,是向男權文化繳交的一筆

「血稅」,245陳摯用基督教聖經故事中殺了弟弟的該隱來比喻羽,該隱身上的記 號正如同羽的紋身,注定了羽終身流浪,246謝有順延續基督教的罪感意識,認為

243李曉梅:《死亡之路上的現代巫女們--徐小斌的巫女情結探幽》(華中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 文,2001 年 11 月),頁 11。

244陳孟君:〈論徐小斌小說中國家神話的重釋與太陽神話的復魅(1981~1998)〉,頁 158。

245戴錦華:〈自我纏繞的迷幻花園--閱讀徐小斌〉,《當代作家評論》第 1 期(1999 年),頁 55。

246陳摯說:「《創世紀》中該隱殺了他的兄弟亞伯,耶和華懲罰他,使他永遠不再見耶和華,地也 不再為他效力。該隱說,我的刑罰太重,過於我能擔當的,你如今趕逐我離開這地,我必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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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的贖罪無效,因為罪人自己沒有赦罪的權柄,而且這個流血的過程是以罪的方 式(性交)進行的,因此羽最終才會死亡。247然而,筆者認為羽刺青贖罪的動機來 自獲得金烏的愛以及母親的諒解,然而金烏一直愛護著羽,並不認為羽是有罪 的,金烏只是不願羽獨佔了她的自由,同時金烏說殺死弟弟只是錯誤,並不是罪,

母親最終因為羽變為正常人而接納了羽,這些都和刺青以贖罪無關,正如陳福民 所說「我們無罪,然後我們凋謝。」248那麼法嚴大師所說的贖罪又是什麼意思呢?

應是指還清玄溟背信的罪過,因為玄溟是第一個也是羽在世時唯一發現羽刺青圖 案的人,更是唯一知道大師身份和過往歷史的人,因而通過羽的受苦,玄溟終於 得到了救贖。

陳曉明認為刺青就是一種在身體上書寫的行為,「它使活的肉體與遠古圖 騰,與已死的歷史相連接。紋過身的身體不再是單純的肉體,它已經給予一個象 徵的和超越的來世。」249法嚴大師將羽蛇圖騰書寫於羽的肉身之後,羽不僅替外 婆贖了罪,還接連為安小桃、燭龍以及羊羊獻血,將羽蛇神捨己救人的精神發揮 得淋漓盡致。本論文上一節分析紫羅蘭水晶燈銘刻了法嚴大師和楊碧城「小心翼 翼守護的愛情」,收藏著紫羅蘭水晶片的羽每一次獻血也都是為了守護自己的

陳曉明認為刺青就是一種在身體上書寫的行為,「它使活的肉體與遠古圖 騰,與已死的歷史相連接。紋過身的身體不再是單純的肉體,它已經給予一個象 徵的和超越的來世。」249法嚴大師將羽蛇圖騰書寫於羽的肉身之後,羽不僅替外 婆贖了罪,還接連為安小桃、燭龍以及羊羊獻血,將羽蛇神捨己救人的精神發揮 得淋漓盡致。本論文上一節分析紫羅蘭水晶燈銘刻了法嚴大師和楊碧城「小心翼 翼守護的愛情」,收藏著紫羅蘭水晶片的羽每一次獻血也都是為了守護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