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徐小斌《羽蛇》的夢遊敘事
第一節、 《羽蛇》的敘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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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羽蛇》的敘事分析
相較於《玫瑰門》和《櫟樹的囚徒》，《羽蛇》的敘事時空、視角和聲音繁複 華麗又充滿著神秘風味。175敘事時間依循女主角「羽」的成長歷程，每一道成長 試煉關卡演示著家族滄桑史和個人心靈史的軌跡；以「現實生活」為空間基礎，
同時設計和現實相映照的「幻境」、「夢境」以及家族「歷史」空間，這些空間拼 貼、交錯出現於羽的生命歷程，讓羽從童年歷經青少年到而立之年的短暫人生充 滿豐富而痛苦的體驗；敘事視角不再集中於年輕世代女性對母系家族史的追溯，
而是客觀視角提點讀者將斷裂的時空加以連貫理解，主觀視角穿插其中表達人物 心理；在敘事聲音上，徐小斌式的「神喻」呈現人物聲音和作者聲音的眾聲喧嘩。
破碎、斷裂、穿梭、跳躍的敘事特性為《羽蛇》營造出類似夢遊的敘事結構。
一、敘事時間：充滿試煉的女性成長
《羽蛇》的故事時間從清末、歷經辛亥革命、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跨國 資本主義時代，上下約一個世紀。敘事時間以羽切除腦胚葉手術開始到輸血結 束，在「死亡」的開頭和結尾當中倒敘羽由生至死的生命歷程，「成長的主題」
是敘事進行的動力，每一個主題以羽的故事為主軸縱向並橫向聯繫了家族女性相 似的生命故事。徐小斌對於《羽蛇》的寫法曾言：「其實我寫的時候倒並不連貫，
就像一個個獨立拍攝的畫面，這樣可以保持最鮮活的原生態，最後再通過後期剪 輯把它連貫起來。我不喜歡寫得太油的小說，而從頭到尾的連續作業容易喪失新 鮮感，產生匠氣。」176
全書共有十二章，每一章就是一道成長關卡的試煉。第一章「神界的黃昏」
介紹人物出場，「黃昏」點出全書基調是太陽女神殞落的歷程，玄溟的穿燈遊戲、
若木的重男輕女、羽對母愛的渴求都在此章播種。第二章「缺席審判」藉由玄溟 對若木、若木對羽、羅冰對沈夢棠，以及紅色極權對金烏養父母的「缺席審判」
175邱華棟說：「在這部小說當中，徐小斌並沒有用時間的線形敘述的老套來講述又一個百年家族 史——那是巴爾扎克和瑪律克斯的敘述方法，而是將敘述的線頭隨意而又巧妙地在紛亂的歷史 和時間的長河裡輕鬆地拽出，運用了多種的敘述技巧，將複雜的女人歷史和一些佐證女人特性 的 資 料 任 意 穿 插 ， 故 事 情 節 也 神 秘 莫 測 」 見 〈 徐 小 斌 簡 介 〉，《 百 度 百 科 》，
http://baike.baidu.com/view/367338.htm，2016 年 4 月 2 日最後點擊。。
176賀桂梅：〈伊甸之光：徐小斌訪談錄〉，頁 123-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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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述政治權力、性別權力結構對於家庭組織以及人性發展的扭曲，展示審判的殘 酷面貌，促使羽離家投靠金烏。第三章「陰爻」將《易經》的陰爻詮釋為「一個 被壓癟又斷裂的零」，這正是女性的宿命，從而追溯了玄溟運用強大母權扼殺若 木初戀、若木將青春姣好的梅花嫁給老光棍，以及羽發現金烏別有所戀，總共呈 現三個少女在滿懷春情的年紀被硬生生壓癟斷裂。第四章「圓廣」運用奇幻筆法 介紹羽的前世情人圓廣以及水晶燈主人的愛慕對象法嚴大師，引出水晶燈的歷史 源由，圓廣和法嚴大師為羽刺下「羽蛇」紋身，獲得神力的羽贖清了外婆的罪，
並展開對愛的追尋與奉獻。第五章「荒蕪童話」講述羽遇到彷彿洋娃娃的安小桃，
兩人在勞改農場結為手帕交，小桃守護重病的羽，羽為小桃掩護返家的脫逃行 徑，沒想到這難得的友誼卻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正如小桃的生母梅花居然在 嫁給老光棍之後又被強盜劫走，命運產生意想不到的發展。第六章「落角」描述 結束知青生涯回到城市的羽，被父親陸塵帶回家又再次捲入外婆、母親、大姊和 大姊婆婆的女性戰爭之中，羽和父親同時感到「無處落腳」的巨大孤寂，最後由 鄰居亞丹為羽佈置落腳的角落。
第七章「戲劇」藉由羽閱讀亞丹所寫的小說《鐵窗問答》、觀看亞丹和戀人 燭龍共同演出小說改編的戲劇，帶出關於「理想」和「現實」的思辨。燭龍的前 世就是圓廣，「時空穿越」讓羽和亞丹愛上同一個男人，也讓玄溟看到羽的紋身 之後想起水晶燈主人的託付。第八章「廣場」以亞丹和羽同時奔赴廣場尋找燭龍 為高潮，羽在站上廣場的雨夜中悟出「缺愛」的生命本質，確立了自己為愛犧牲 的使命，此章同時講述若木、亞丹母親孟靜、綾、蕭兩代女人曲折的愛情與婚姻 故事，這些故事彷彿在廣場上演出，供大眾觀賞並評價。第九章「月亮畫展」描 寫成為裸體模特兒的金烏一手策劃羽的個人畫展，由於對藝術的欣賞與愛好，金 烏認識了拿戒指典當的玄溟，玄溟追憶自己的包辦婚姻和坎坷的婚後生活，畫展 讓羽和燭龍重逢，也讓燭龍更加確定政治理想與對羽的愛。第十章「碑林」以羽 尋找碑林為開頭和終於覓見理想的無字碑林為結，中間敘述了燭龍娶安小桃、蕭 一再失敗的戀情、陸塵的舊情人來訪、亞丹未婚生子、玄溟過世、金烏出國等一 連串「失去」的故事。第十一章「引渡」始於羽乘船的夢，羽搭船回國探望父親 為終，整章的敘述空間設定在 M 國，不斷尋母的金烏收留羽同住，羽渡化了燭 龍以及金烏新認識的男友朋。第十二章「終結與終結者」敘述陸塵的病逝、亞丹 的慘死、羽的腦部手術和血盡而亡。羽死於一個普通的「黃昏」，和首章的「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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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遙遙呼應，完成了成長的試煉旅程。177
整本小說以羽為中心，橫向編織了羽的大姊綾、二姊蕭、朋友輩的亞丹、安 小桃、金烏178，縱向往上聯繫了母親若木、舅媽孟靜、外婆玄溟、玄溟的玉心阿 姨，往下聯繫了綾的女兒韻兒，構成上下共五代的女性家族史。郭力認為當女作 家在長篇小說的時空構架中選用更為破碎的個人時間形式來表現社會生活的異 質性時，所謂宏大敘事中歷史真實的敘述就相應變得虛幻，對保留系統、完整、
自然時間的經典敘事構成了反諷，而當歷史的巨大理性被質疑時，女性對歷史的 再敘述就自然地呈現出歷史共時態中女性的主體作用，因此女性的歷史寫作更加 注重文本的抒情與象徵性質。179《羽蛇》打破了單線敘述的模式，採用詩性和象 徵性的散狀結構來展示女性的相似命運，是一種迴旋往復式的敘事時間。
二、敘事空間：現實、幻境、夢境與歷史的多維空間
《羽蛇》在敘事時間上採取迴旋往復的散狀結構，敘事空間也相應地變化多 端，徐小斌曾說博爾赫斯與一些拉美作家「穿越了時間與空間、虛構與現實、上 帝與魔鬼、此岸與彼岸的界限，達到了一種出世與入世的自由轉換」，這種小說 是她追求的境界，也是《羽蛇》所嘗試的一種基本表現手法。180在跳躍的時間當 中，羽的「現實生活空間」構成了全書的寫實框架，羽的精神世界所虛擬的「幻 境」和「夢境」，以及家族前輩的「歷史」，各自獨立生成，卻又能透過某些管道 毫無障礙地互通、聯結與隨意跨越。現實、幻境、夢境與歷史的相互轉換組成了 共時態的複合空間體驗。181
177在一些古老的史詩，例如《基加美修》、《奧狄賽》、《依底帕斯》，男性英雄依循著「離家
→歷經種種劫難→完成功績→雪冤回鄉」的成長歷程，見 Mike Crang 著、王志弘等譯：《文 化地理學》（臺北：巨流圖書有限公司，2003 年），頁 63。《羽蛇》讓女神在離家到返家的途 中歷經磨難，最後死於母親手裡，展示了父權體制的巨大壓迫以及女性不屈的抵抗和壯烈犧 牲。
178亞丹、安小桃和金烏雖然是羽的朋友，但其實她們都和羽的母系家族有血緣關聯，亞丹的父 親是羽的舅舅，安小桃的父親是羽的外婆玄溟的大姊玄湛的兒子，金烏的母親是玄溟的七哥 玄湔的女兒，因此所有的女性人物彼此之間都包含著冥冥中的血緣聯繫。
179郭力：〈網和線:「時間性」與「空間化」——論《羽蛇》及女性歷史敘事〉，《北方論叢》
第 3 期（總第 185 期，2004 年），頁 41。
180吳言、徐小斌：〈同這個世界不曾和解——徐小斌訪談（下）〉，《名作欣賞》第 11 期（2014 年），頁 60。
181范銘如長期關注與研究臺灣現代小說中的「空間」，曾言：「現代社會裡個體的空間經歷不只 是線性、來來回回循環式或跳躍性的，尚有複合式的空間模式並存。由於每個空間型態及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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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在全書的「現實生活空間」包括童年的家庭空間、投靠金烏的城市居住空 間、擔任知青的農場空間、多次住院的病房空間、和亞丹同住之後接觸的廣場與 劇場空間等。羽是位性情內向古怪的女孩，總是專注於自我的內在精神世界，以 致對外在世界的變遷沒有很大的感受，因此由羽精神世界所派生的「夢境」和「幻 境」亦構成具有獨特運行邏輯的自足空間。李萱認為「夢是人們經常需要的一個 黑暗通道，是一個獨立於現實的空間，是父權制象徵秩序的一個隔離與斷層，在 其中，女性可以暫時逃離象徵秩序對自己的規範和壓抑，重新確認自我並積蓄面 對現實的力量。」182徐小斌也認為「試圖在現代藝術中找到現實的常態形象，找 到對物質世界的謄寫是不可能的。從這個意義來講，夢境是最佳『避難所』。……
夢境又是十分理想的『通道』。」183小說提到羽小時候很喜歡睡覺，常常會模糊 夢境與現實的界線，如果遇到難過的事情，她就催促自己快快醒過來，安慰自己 那只是夢。夢在徐小斌的筆下，除了個人將現實空間變形、扭曲，添加或壓抑自 我情感之外，還多了個人與個人之間相互感應、傳遞訊息的功能，當當金烏的男
夢境又是十分理想的『通道』。」183小說提到羽小時候很喜歡睡覺，常常會模糊 夢境與現實的界線，如果遇到難過的事情，她就催促自己快快醒過來，安慰自己 那只是夢。夢在徐小斌的筆下，除了個人將現實空間變形、扭曲，添加或壓抑自 我情感之外，還多了個人與個人之間相互感應、傳遞訊息的功能，當當金烏的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