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鐵凝《玫瑰門》的演出敘事
第二節、 《玫瑰門》的女性身體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2
你的懲罰越有效。儘管你恐怖著但也得到了解脫因為你折磨了你自己。」(第六 章第 25 節,154)、「這封閉的注視或者注視的封閉壓抑著你慫恿著你,你歪七 扭八地成長起來你被驚嚇過卻從來沒有被驚醒過。當你懷著茫然的優越神情步入 你的青春歲月時你仍然覺得那胡同裡的隱私是你最最恐怖的終生大敵。」(第八 章第 35 節,219)「人們被這些不為人知己知的矯飾、誇張和準備性太強的預謀 所纏繞所覆蓋所羈絆,它是看不見的沈重抑或是沈重的輕飄如同在棉絮上跋涉那 般艱難……我看見包括我自己在內的許多讓人為之動情為之搖旗吶喊的作品就 不斷想到『租賃』這個字眼,就不斷想到秦可卿出殯時那浩蕩的紙人紙馬。我們 用借來的靈魂武裝我們的靈魂,就好像年關已到那些經濟拮据者非要借錢才能把 年弄得跟別人一樣的喜慶、熱鬧。」(第十章第 45 節,286-288)
「真實」和「偽飾」的對立、「精神」和「靈魂」的辯證在作者的主體意識 裡反覆迴旋,「謊言」、「夢境」和「注視」等表現形式提醒人們文革的集體精 神亢奮是一種對個體自我靈魂的麻痺、欺瞞、武裝和折磨。人們在不自覺的意識 改造中渴望走入時代的真實,因而以壓抑自我、犧牲隱私為代價,盲目地將自我 拋入節慶般的狂歡氛圍,唯有在「驚醒」的回眸姿態中「面對」曾被「驚嚇」的 過往,展示心底深處的傷痕和慾望,才有找回真實自我的可能。蒼涼的敘事聲音 傳遞作者對歷史的評價與審視,表面看來是帶領女孩跨越青澀歲月的徬徨不安,
進入對世事洞悉的成熟階段,實則反映走過那一代人的共同心結,這是鐵凝關注 女性生存,卻又能觀照女性生存處境之外的時代問題而提出的人性關懷。91
第二節、《玫瑰門》的女性身體
《玫瑰門》的重大歷史時空背景是文化大革命,但卻不用文革的政治話語,
例如:政策、口號等等作為推進敘事的動力,而是以文革所激發的人性黑暗面和 惡魔特質作為敘事線索:
91謝有順說:「一個女性作家,如果放縱自己在性別上的寫作潛能,那是很容易淹沒在經驗的泥 淖裡,因為過度的經驗化,必然會沖淡寫作中的倫理感覺……敘事既是經驗的,也是倫理的,
被敘事所處理的現實,應該具有經驗與倫理的雙重品格,這才是小說中最高的現實。我感覺,
鐵凝的小說是很注重經營這種雙重性的。現實是經驗的基礎,倫理是現實之上的人性關懷,這 二者的結合,保證了鐵凝小說中的現實沒有成為一種現實事象學,而是成了更具生存意味的現 實處境學。」見〈鐵凝小說的敘事倫理〉,《當代作家評論》第6期(2003年),頁25-26。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3
《玫瑰門》發表於1988年9月的《文學四季》創刊號上,那時的文學氣候 正處在現代化前景的預設和現代主義文學思潮湧動的歷史語境下,文學竭 力迴避現實和政治,「文革」這一關聯著現實政治的歷史事件,更是淡出 知青作家們的視野。就是有幾部以紅衛兵——知青視角來描寫文革的作品 大都以悲劇英雄和「青春無悔」為基調講述一代人對「文革」的集體體驗,
脫不出親歷者的情感侷限,或者被捲入文學形式和技巧的不斷追新潮流 中,缺少對文革的深刻反省和歷史反思。在這一文學背景下,《玫瑰門》
的出現則顯得彌足珍貴。沒有紅衛兵的思維和身份,使鐵凝觀察文革的眼 睛是個人的,而不是組織的或集體的,這種個人化和邊緣化視角,超越了 當時知青作家對文革普遍的受害者姿態或者青春無悔的自欺,帶著更尖銳 的眼光審視政治對人性的扭曲、異化又合謀、同構中所暴露的惡魔性。以 新的個人化的敘事完成了對新時期以來文革敘事集體言說的反駁而具有 創新價值。92
身為畫家和聲樂家的後代,鐵凝以一位知識女性的立場去觀看文革浪潮中「小市 民」的生活與心態,觀看階級鬥爭如何激發人性的「惡」?「惡」又如何藉助了 政治權威話語變得更加殘酷不仁和扭曲變形?而這些原本就存在於人性底層與 內部的「惡」如果再和「性別」的傳統權力結構同時作用於一般女性身上,又會 產生出何種樣貌?關於這些問題,鐵凝聚焦於「身體」的多層次書寫93,讓女性 的身體展現出權力、慾望、傷殘和社會化的種種試煉、抗爭與追求,從中我們能 看到某些女性的問題不僅長久存在,甚至至今也尚未解決。
一、司猗紋的權力身體
司猗紋最精華的人生階段都和「革命」脫離不了關係。父親曾經擔任鹽鐵專 賣的高官,家財豐厚,疼愛獨生女,因此司猗紋接受了傳統私塾教育和教會女校
92閻紅:《鐵凝與新時期文學》(山東師範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7 年 4 月),頁 165。
93朱崇科說:「『身體寫作』(或曰『軀體寫作』),是中國大陸二十世紀九○年代女性文學中一道惹 人注目的風景。當然,這個概念如果細究起來,至少可以包括兩層涵義:(1)關於身體的寫作,
主要書寫身體的隱秘、衝動、慾望等等;(2)用身體寫作,書寫者多數立足自我的身體感受,
或多或少帶上了自傳體的特點或實質。」《身體意識型態——論漢語長篇(一九九○—)中的 力比多實踐及再現》(臺北: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4 年 10 月),頁 3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4
的西式教育,受當時民國初年風起雲湧的學生運動風潮影響,愛上革命青年華致 遠,並且不顧父母的反對,在一個下雨的秋夜「獻身」於華致遠,沒料到華致遠 從此杳無音訊,「出走娜拉」的夢想徹底破滅,司猗紋的「戀愛革命」最終在父 母安排「門當戶對」的莊紹儉作為結婚對象而告終。這時的司猗紋還是單純善良 的少女,她覺得自己像一個曾經推開家門的遊子,「決定用出嫁來換取這個家庭 對她的原諒,她做著決定,甚至還暗暗對那未來的丈夫生出歉意和懺悔之情」
(117)然而,莊紹儉卻是風流成性的浪蕩公子,新婚當夜,「聲討」完妻子後立 即展開尋花問柳的淫靡生活,婚後的司猗紋即使抱著贖罪的心態努力扮演一位賢 妻良母,換來的卻是丈夫忽冷忽熱的態度以及遠赴外地工作,三個孩子的接連問 世只是一時「糾纏不清」的結果。
在一次糾纏中莊紹儉把「不潔」移植在司猗紋身體上,大病初癒的司猗紋對 夫妻生活徹底失望,決定「拿自己的肉體對人生來一次褻瀆的狂想」(170)」褻 瀆的對象是家庭的權威代表莊老太爺,趙蕾說:「以對身體的褻瀆來捍衛靈魂的 尊嚴,這成了貫穿司綺紋一生的生活方式和『惡』的開始,她先是『被吃』然後 開始『吃人』。」94此後,四十歲的司猗紋關閉情慾需求,用身體的褻瀆和經濟 的手腕奪取了持家大權。95到了五十歲,遇到鰥居多年的朱吉開,又遇到新社會 通過「離婚」法案,司猗紋憑藉著過人的膽識自行選擇辦理離婚和再婚,然而由 於不熟悉法律程序,觸犯了重婚罪,導致服刑一年。就在司猗紋服刑期滿,準備 展開新生活之際,朱吉開和莊紹儉相繼死亡,命運向她開了一個大玩笑,她決定 仍然留在莊家服侍公公、小姑,定期探訪朱家老太太,「婚姻革命」在一連串戲 劇性的發展中又以失敗告終。
「革命」意味著擺脫腐敗不堪的舊生活,「選擇」充滿希望的新生活,不免 要以犧牲為代價。司猗紋在戀愛革命和婚姻革命中為了爭取「自己選擇」之權均 付出慘痛的身體代價,然而這種想要自為生命主宰的慾望無法獲得滿足仍然必須
94趙蕾:〈《玫瑰門》中「玫瑰門」的獨特意蘊〉,《唐山師範學院學報》第 37 卷第 4 期(2015 年 7 月),頁 66。
95王蕾說:「當她在與丈夫莊紹儉不斷地肉身『糾纏』中最終得到被傳以性病的恥辱時,司猗紋 毅然棄絕了自身女性生理欲望的本能。至此司猗紋開始與自己的女性靈魂揮手告別,女性對於 她說來多數情況下都不過是一個具有女性生理體質特徵的軀殼,而真正填充這個軀殼的,也即 其畢生所角逐追尋的,至此開始指向了權力。正是在此,司猗紋開始與隱於她背後的男性之間 構成了或顯或隱的交鋒關係。」見〈困鬥與突圍——讀《玫瑰門》〉,《青年文學家》第 8 期(2013 年),頁 16。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5
尋找出口,此時「文化大革命」成了宣洩的舞台。當文革拉開序幕,機靈的司猗 紋馬上警覺地捕捉時代風向與氣息,甚至妄想藉由糊紙盒、鎖釦眼、砸鞋幫、當 女傭、擔任小學教師等「勞動」來擺脫「家庭婦女」的地位,最終社會以「政治 的理由」拒絕她站出來的勞動,於是她只好退回自己的小院子裡進行革命,先是 寫認罪信、繳交罪證(家具、屋子),再來是配合羅大媽改變吃飯、穿衣、說話 等細微的生活習慣,在司猗紋的奉承、討好、表態當中,羅大媽終於在「讀報」
和「演宣傳戲」這兩件事上「認可」了司猗紋。
報紙是塑造人們思想的重要精神食糧,也是人們展示自己,成就臭名罵名或 美名英名的渠道,能夠參與讀報會是接納司猗紋進入時代大潮的重大宣示,更關 鍵的是,司猗紋是唯一識字,能夠扮演轉譯角色的人,因此司猗紋對於羅大媽的 邀請做出了三點分析:
一、羅大媽稱呼司猗紋第一次使用了「您」;二、她不僅被居委會接納讀 報,她與那些提著馬扎、板凳的老娘兒們還有明顯的區別:都叫做參加讀 報,她們是聽別人「讀」,而她才是真「讀」;三、要讀,對讀的內容必得 有所選擇。誰選擇?司猗紋。選擇和單純的讀又有著明顯的不同,選擇內 含著一種權。(159)
藉由讀報,司猗紋獲得了選擇的權力,可說是人生中一次小小的得勝。另一次選
藉由讀報,司猗紋獲得了選擇的權力,可說是人生中一次小小的得勝。另一次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