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蔣韻《櫟樹的囚徒》的接力敘事
第四節、 《櫟樹的囚徒》的陰性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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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與規範的人變成一個無法融入社會的邊緣人。那堆爛棉絮見證了文革在蘇柳 身上打下的印記,即使天菊把它扔掉,想讓蘇柳呼吸自由的空氣,蘇柳仍將它撿 了回來:
母親則坐在床邊,像最聽話的小學生一樣把兩隻手放在膝上,怯怯地朝我 張望。我驚得說不出話。我甚至忘記了憤怒,那兩手放在膝上的姿勢阻止 了我憤怒的呼喊和譴責。那姿勢觸目驚心。她全部歲月的辛酸機密以這姿勢 為密碼突然在我眼前呈現,向我傳達出海底暗礁和冰川般的神秘氣息。(268)
劉思謙說:「這就是權力話語運作機制滲透到她的血液中所造就的『馴服的身體』
的一個永久的生命的定格。……那個時代以『革命』的名義籠罩神州大地每一個 角落的『權力話語』對人的身體的馴化是不分性別的,它也不需要福柯所說的一 個『凝視點』,它本身就是『凝視點』,是滲透到每一個人血液裡的自己對自己的
『凝視』也就是『自我監控』。」156「暗礁」和「冰川」暗示了蘇柳表面不動聲 色,其實內心潛伏著巨大的心理創傷,為了不讓張建國的悲劇重演,天菊把陽光 和消毒水放進爛棉絮後便逃離蘇柳,讓蘇柳成為了黑夜中的告密者,活生生展示 著一個與時代嚴重脫節的歷史傷疤。
第四節、《櫟樹的囚徒》的陰性史觀
成年後的天菊帶著異國丈夫重返家鄉,在追溯家族記憶的過程中認識到「她 家族的名字原來就叫消亡和離散」,「失去」是蔣韻小說中反覆出現的母題,嚴秀 英說:「在蔣韻筆下,那麼多的悲劇人生,那麼多女性美好的生命走向殞落、熄 滅,寓意的是所有生命美景的凋落,所有美好事物的漸次『失去』」。157在《櫟樹
156劉思謙:〈蔣韻小說的女性主義性別美學觀照〉,頁 64-65。
157嚴秀英:〈女性主義的格調性寫作:蔣韻作品散論〉,頁 124。戴紅穩、劉復生也說:「她發 現,在現實生活中,有時候美好的事物是沒有生存的土壤的,美好的事物在『失去』,人的自 由、尊嚴也在『失去』。美的消失在蔣韻的內心形成了難以癒合的傷痕。」〈蔣韻小說女性悲情 書寫的初始動力源探析〉,《廣西社會科學》第 4 期(總第 178 期)(2010 年),頁 94。郭劍 卿則說:「在蔣韻看來,關於聖潔和崇高,關於溫情和柔軟,關於靈魂和精神,關於人格和尊 嚴,這些讓她醉心的『古典情懷』,正在遠離我們的現實與生活。……放眼望去,遍佈著『失去』
的痛楚。她把它們『收留』在自己的作品中,為之唱著傷悼的歌。」《蔣韻小說研究》,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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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囚徒》當中,「美好的失去」以「死亡」的形式反覆迴旋,並且隱然勾勒出一 條以女性為主體的家族歷史。
一、「生」與「死」的代謝循環
顏翔林認為原始經驗、原始思維和語言的共同作用使人類展開了真正的歷史 話語,開啟了人的精神世界對於歷史的提問與回答。原始經驗是一種直覺性經 驗,把內外世界的統一性確定在自我意識的想像性把握中,整個世界包括自我存 在都是生命感受由內而外的想像活動,依賴原始經驗的感知,人們才獲得對自我 和外在對象的死亡意識,感悟到生命具有時間的間斷性,它們之間可以互相滲透 和讓渡,原始思維則是在原始經驗的基礎上,以自我體驗為中心對於整個世界的 一種隱喻性和寓言式的認識,由於睡眠和夢的原因,原始思維承認生命的中止狀 態,但中止是暫時的,死亡就像睡眠和作夢一樣,隨著夢醒時分,生命必然會重 新開始循環。158由此可知,人類的歷史發展就是一趟「生」和「死」交替出場、
循環的旅程。
《櫟樹的囚徒》在書寫家族男性的死亡時,不論是他殺或自殺,都沒有對家 族故事的歷史分期產生重大影響,喪葬儀式舉行完畢,家族成員照樣過日子,甚 至范先琴作為第二代的當家男人,最後也沒有擔起照顧范家最後香火(耕香)之 責,反而躲入大漠中進行考古工作,反而是一代女性的死亡與凋零帶出下一代的 新生,由「死」而「生」的代謝循環明顯有跡可尋:第一代陳桂花的死換來范福 生繁衍子孫的開端,也召喚了段金釵對家族起源地--自然山林--的回歸與守 護;第二代段金釵的死象徵范氏家族的山林野性消失,樸園所代表的城市生活正 式拉開序幕;第二代關莨玉的死象徵樸園代表的舊時代結束,新中國成立;陳桂 花和段金釵的死亡遙遙喚起第三代蘇柳對心靈自由的嚮往,關莨玉的死亡則讓蘇 柳展開對自由的實質追尋行動;蘇柳入獄導致兒子死亡,二表姊慘死於草海,賀 蓮東砍下指頭向舊時代徹底告別,卻導致耕香之死,新生代的整批殞落象徵文革 開啟一個撕裂人心的時代,文革結束,出獄的蘇柳落入揭密的瘋癲,呈現另一種 死亡的型態,種種死亡促使第四代天菊展開「身體的離家」和「精神的返鄉」之 旅,范氏家族的故事因而得以重獲新生和延續。
158顏翔林:《死亡美學》(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 年 8 月),頁 283-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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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自殺」的多層次演繹
《櫟樹的囚徒》書寫了大量的女性自殺,因此引起眾多評論,評論者均將自 殺的選擇賦予崇高的美學意涵,例如戴紅穩說:「一般人的自殺,是對世界的絕 望。是走投無路。而蔣韻小說的自殺則起源於自己對信念的堅守,是自己對世界 的圍禁無法衝絕的精神絕望.為維護個體的自由和尊嚴,她們是無路可走。唯有 死亡。」159、李娜說:「原本死亡總是彌漫著令人不安和恐懼的神秘氣氛,是一 種人人都想極力避開的無奈之命,可在蔣韻那裡『死亡』卻成了獨特的美麗的意 象。而且她固執而孤獨地堅持走在這塊恐怖的死亡沼澤地。她對筆下人物的死亡 精雕細刻,死亡被她作為一種盛典、一種儀式加以描繪。」160、郭冬梅說:「自 殺其實是對個人自由所做的最後而頑固的肯定,同時這也是家族女人自由浪漫精 神的傳承和她們悲劇命運宿命般的輪迴,作為樸園的囚徒,這些女人的故事驚天 動地,但她們卻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她們惟一能選擇的便是死:死亡的方式與 死亡的時間。」161、岳引弟說:「死亡是生命的臨界點,它將人的生命推向了極 致,在面臨這一生命的極致時,人的人生態度也常常被推向了極致。自殺是一種 積極的死亡,在生死的焦點上,他們勇敢地選擇了死亡,這說明有比生命更有價 值的東西需要她們去追求。主動地結束生命,是為了永遠地保存精神。」162但這 些富於正向意義的分析內容,對象僅止於陳桂花、段金釵、關莨玉、小紅和芬子,
無人提及蘇柳。
筆者認為「自殺」在《櫟樹的囚徒》中被賦予高度的歷史象徵意涵,同樣是
「自殺」,陳桂花、段金釵、關莨玉的陳屍地點都是自己佈置的,充滿詩意與溫 馨,甚至帶有創造力和自我期許,小紅和芬子死亡之處雖然不浪漫,但至少死得 壯烈,讓旁人動容,蘇柳則是死於一個不歡迎人前往的監獄,其封閉、孤絕的空 間特性阻隔了親屬對她的思念與援助。163劉國英曾指出柏拉圖、蘇格拉底深信靈
159戴紅穩:〈苦難·孤獨·死亡——蔣韻小說女性.悲情書寫閱讀劄記〉,《廣西民族師範學院學 報》第 27 卷第 2 期(2010 年 4 月),頁 20。
160李娜:〈死亡的美麗、美麗的死亡——談蔣韻小說中的死亡意象〉,《文教資料》第 6 期(2008 年),頁 27。
161郭冬梅:〈女性生命的贊歌——評《櫟樹的囚徒》對女性的書寫〉,《攀枝花學院學報》第 23 卷第 1 期(2006 年 2 月),頁 51-52
162 岳引弟:〈死亡,也是一種美麗——解讀蔣韻長篇小說《櫟樹的囚徒》〉,《山西廣播電視大 學學報》第 1 期(總第 29 期)(2002 年 3 月),頁 58。
163Robert Kastenbaum 曾提出三種不同的死亡空間來說明「臨終安置」能讓死者表達出對生命的 期盼與慰藉,第一種是在加護病房中用簾幕隔開,狹小、封閉、滿是藥味和維生系統、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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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不朽,顯示他們認為人有獨特的存在樣態,即人的存在有其本質性,思考人的 死亡就應該是去理解人的存在,因此人的死亡有別於物件的毀壞,不僅止於自然 身體的腐朽164,以上對「死亡」的理解剛好可用來解釋蘇柳如何「自己殺死了自 己」。小說第一章描寫蘇柳爬上煙囪卻遲遲沒有往下跳,圍觀群眾以及家人都認 為她「貪生怕死」,後來她在服刑期間自述當時的動機:
我不知道為什麼充滿絕望。掃地使我厭倦,醫院的氣味使我厭倦,還有廁 所的氣味。人們隨地吐痰、便溺,你永遠不可能使這世界潔淨。……多年 後仍舊有人問我,你為什麼要做傻事?他們說你熬過了最恐怖的,熬過了 一九六六年的狂飆,熬過了凌辱、毒打、揪鬥、剃陰陽頭、傷害,你熬過 了這一切為什麼還要做這傻事?說實話我不知道,這是傻事嗎?如果是我 想是因為那新掃帚,那上面南方和竹林的氣味,往昔的氣味,流水的氣味,
我們在年輕時曾經嚮往的某種生活的氣味,擊垮了我。……但我並不要墜 落。我討厭骯髒的大地,我討厭用身體的任何一個部分和它接觸,我討厭 躺在或是站立在它的懷中。(212-213)
陶國璋認為現代人對死亡的恐懼來自隱沒於群眾時的自我喪失感,一切事物皆與 自我有所關聯時才能產生意義,當世界的一切向空無中消失且離我們遠去時,此 世界的一切似乎又會回頭對我們施以壓迫,一種從黑暗中跳出的顫慄感使我們覺 得即將被空無吞噬,也是如此逼近死亡時,我們才發覺自己真實的存在。165當蘇 柳領到一把帶著「年輕時曾嚮往的生活氣味」的新掃帚時,勾起她對隱沒於庸碌 日常生活的自我喪失感,因而爬上制高點想要遠離人群,同時又開始感到空無的
陶國璋認為現代人對死亡的恐懼來自隱沒於群眾時的自我喪失感,一切事物皆與 自我有所關聯時才能產生意義,當世界的一切向空無中消失且離我們遠去時,此 世界的一切似乎又會回頭對我們施以壓迫,一種從黑暗中跳出的顫慄感使我們覺 得即將被空無吞噬,也是如此逼近死亡時,我們才發覺自己真實的存在。165當蘇 柳領到一把帶著「年輕時曾嚮往的生活氣味」的新掃帚時,勾起她對隱沒於庸碌 日常生活的自我喪失感,因而爬上制高點想要遠離人群,同時又開始感到空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