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蔣韻《櫟樹的囚徒》的接力敘事
第三節、 《櫟樹的囚徒》的意象經營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89
菊來說,草海是「生活中的希望和靈魂的渴求」,對得知表姊噩耗的天菊來說,
草海是「無邊無涯的輝煌血海」。「文化大革命」讓范氏家族受盡折磨,表哥耕香 為了搶救公社的小豬崽而「獻出他卑微的、自虐的、狂熱的卻又是高尚和自尊的 生命」,蔣韻將卑微和高尚同置,將自虐和自尊並舉,毛時代話語的荒謬與革命 的盲目不言而喻,蘇柳、二表姊的青春身體都在「癲狂」中成為一具苦難的化石,
賀蓮東飽受親愛的孩子一個個毀滅之痛,於是作為家族故事最後傳承人的天菊註 定要以「漫遊者」的身份作為歷史的見證人145,發現並譜寫母系家族史。
第三節、《櫟樹的囚徒》的意象經營
王安憶曾說讀蔣韻的小說能夠感受到寫實性與浪漫性的兩全其美,是經過嚴 格挑選、過濾、組織的感受與思想果實。146《櫟樹的囚徒》在運用寫實手法敘述 的故事框架中刻意羅織了幾組反覆出現的意象,這些意象營造出生生不息的歷史 發源、蒼茫歷史氣息以及殘酷歷史現實烙下的難以抹滅疤痕,在這些不同象徵意 義相互對話的思辨過程中,呈現了作家個體浪漫精神的張揚。
一、櫟樹與河流:家族歷史的想像源頭
評論者曾討論「櫟樹」在小說中的象徵意義:王春林認為「櫟樹」有兩層寓 意,其一是山林的自然精神象徵:無論是自盡的陳桂花、段金釵、關莨玉還是他 殺的小紅姑娘和芬子,她們的行為都可以被理解為是對某種自由精神的注解。其 二是樸園的范氏家族象徵:當新中國建立後,范先琴、范蘇柳、賀蓮東,甚至天 菊與耕香們試圖竭力擺脫樸園陰影的糾纏,卻遭到了時代的拒絕147;陳怡安認為
「櫟樹」具有三重寓意,一是范氏家族的象徵,因其所定居的樸園中遍植此樹,
二是這些選擇以死亡解脫生命困境的女性,三是蘇柳因為父親的死而認定樹象徵
145本文所指的「漫遊者」身份係取自《櫟樹的囚徒》的「尾聲」章名,按照蔣韻的書寫邏輯,「漫 遊者」較為接近到處流浪、漂泊,逃離平庸、絕望,永遠在路上尋找精神家園之意,並非援引 班雅明分析波特萊爾作品的「城市漫遊者」概念。
146王安憶:〈知識的批評--從蔣韻說起〉,《故事和講故事》,頁 226。
147王春林:〈女性生命的詠嘆——評蔣韻《櫟樹的囚徒》〉,《當代文壇》第 8 期(1997 年),
頁 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0
著死亡。148然而,關莨玉、小紅和芬子是接受文明教育的城市女性,樂於享受塵 世的榮華富貴,其自殺或他殺並不是為了回歸山林懷抱,王春林的劃分方式有失 精確。至於陳怡安的解釋,細究小說結構與內容,樸園當中種植的花草樹木繁多,
櫟樹只是其中一種,蔣韻在敘述中並未突顯其特殊性,至於將樹和女人、死亡加 以連結,雖然都能在小說中找到例證,但也只是靈光一閃。
「樹」是蔣韻十分喜愛的意象,從她對小說的命名《閃爍在你的枝頭》、《石 榴樹的秘密》、《心愛的樹》等,以及《櫟樹的囚徒》的人物名字「桂」、「莨」、「柳」、
「菊」、「蘭」可看出對「自然」和「樹」意象的偏愛。蔣韻曾在散文中回憶十七 歲的她在烈日下的磚瓦廠做工,一棵白楊樹的樹蔭經常勾起她對宇宙的感動,某 天,聽著雨水打在樹葉上的沙沙喘息,引發了心底的震撼:「我的母語——漢語,
17 年間與我朝夕相伴的惟一的語言,古老的語言,以純美、簡約、含蓄、象形 的方塊字為支撐的無限神奇的語言,在這樣一個雨天,以一棵樹的樸素形式,完 成了對我——命中註定從生到死只能用漢語的方式生存、感覺、發現、思想和表 達中國人的啟蒙,以及一種覺醒的創造的開始。」149白楊發出的聲響在蔣韻聽來 就像一首優美的詩,簡約樸素的存在形式引發對母語的深層感應,這種與天地萬 物並生同感的神秘經驗也在《櫟樹的囚徒》中出現,第一章藉著對 T 城感到格 格不入的天菊走入一個生死交界的空間:
現在我仍然看得見夕陽西下時分站在一片衰草之中的那個七歲的孩子。她 站在死亡的羈留之地。她驚訝這裡怎麼毫無出奇之處。她穿過一間空曠的 房屋來到一個更加空曠的院子,然後她就看見了那一片衰草。那一片凡俗 的野草生機勃勃滋滋有聲地吸吮著死亡的養料。屋子裡有張木板牀,院子 裡有一棵樹。不是楊樹,不是柳樹,也不是槐樹、榆樹。以她有限的植物 的常識她叫不出它的名字。它就是一棵樹。一棵老樹。也許這是唯一神秘 的地方。一棵不是楊樹不是柳樹不是榆樹也不是槐樹的樹長在那裡。那麼 它也許就是「樹」的靈魂。(11-12)
太平間所帶出的「夕陽」、「衰草」等具有落敗感的意象,以及遼闊空曠中的「一
148陳怡安:〈蔣韻《櫟樹的囚徒》的死亡美學與家族女書〉,頁 199。
149蔣韻:〈另一種照耀〉,《春天看羅丹》,頁 14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1
個孩子」、「一張牀」、「一棵樹」都象徵著生命的孤寂本質。這一棵長在一片衰草 中的樹不能用任何具體明確的漢語語言來加以描述和定義,卻實實在在地擁有樹 的形貌以及「古老」的歷史特質,成年天菊的敘事聲音說這是樹的靈魂,用一種 無聲的語言啟發她對「死亡」的體悟。「生與死的循環」正是家族綿延的推動力,
人與樹進行精神對話的情景可說是家族故事的楔子。
倪立春和劉瑞蘭都曾針對蔣韻小說中出現的各式各樣樹木進行意象分析,指 出這些樹木是作者對小說人物性格的隱喻和烘托150,嚴秀英甚至認為樹也是蔣韻 本身人格的具像化。151在《櫟樹的囚徒》的自序中,蔣韻說道: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曾有過一次一個人的遊歷,我來到了伏牛山的深 處,伊水河邊,那是我母親的家鄉。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漫山遍野的麻櫟 樹和美麗的伊水,從此它們就成為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它們滋養 著我的想像,而家族的故事與傳說,隱藏其中,使我魂牽夢縈,它們就像 麻櫟樹的種子,橡實,落在一個憑弔者的身體中,發芽,抽葉,最後蔚然 成林。……這是虛構的小說,是我的創造,不是這世界上任何一個家族的
「家史」,書中的每一個人物,那卑微或壯麗的、那在不幸中沈淪或反抗 的每一個生命,都讓我痛徹心扉地憐愛--他們是我靈魂的親人。(3-4)
「樹」的形象經常被拿來作為「家族」的比喻:「根」代表同一祖先,「幹」代表 血緣的流動與聯繫,「開枝散葉結實纍纍」表示子孫興旺。從這段文字當中,可 以看到「櫟樹」就是作者想像力的來源,融合著對「家族」、「歷史」的思索,散 發出源源不絕的生命力,從而虛構出帶有深刻意涵的故事。
150倪立春說:「無論是開放得熱烈的合歡樹、槐樹,還是普普通通的白楊、櫟樹、棉子樹,它們 在蔣韻眾多的以北方地區為背景的小說中頻繁出現。它們並不僅是展現一種自然景觀,更蘊 含有明顯的象徵意味。它們都有著一種孤獨與張揚的精神氣質,有時還帶有悲劇色彩。」見
《蔣韻的精神原鄉研究》(西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4 年 5 月),頁 12。劉瑞蘭說:「在蔣 韻的小說中,不管是繁花似錦的馬櫻花樹、槐樹,還是一棵普普通通的白楊、櫟樹,都有著 一種孤獨與寧靜,是一種保持內心精神操守的孤獨與寧靜。」《女性命運的悲情書寫--論蔣 韻小說中的女性主體意識》,頁 40。
151嚴秀英說:「一個人一旦選擇了樹,那就意味著把一份重擔軛在了自己的肩頭。一棵樹,帶著 它的尊嚴、仁慈、良知和信守,也帶著施虐於它身上的屈辱、苦難、煎熬與絕望。蔣韻就是 這樣的樹,一棵清峻孤獨而高貴的樹,一棵繁花滿枝但輕盈自由如一隻鳥兒的樹。」見〈女性 主義的格調性寫作:蔣韻作品散論〉,《當代文壇》第 2 期(2009 年),頁 12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2
除了樹木,河流也是蔣韻小說中經常出現的意象,兩者均給予蔣韻生命的感 動和寫作的靈感,她曾說:「河流永遠是我最熱愛的東西,站在一條河邊,不管 是黃河、長江,還是我家鄉的汴水伊河,哪怕是地圖上一條河流的標記,它們總 能激活我心裡沉睡著的一切創造的智慧和衝動。」152在《櫟樹的囚徒》中,蘇柳 眺望想像中的家鄉山高水長,賀蓮東來自黃河邊的白鶴村,小紅姑娘的家鄉在杭 州鄉下,青山環繞中遍布縱橫的石橋與溪流。河流,總能牽引出「悠遠」的家鄉 想像,在蘇柳的視角中,家族始祖的身體和家鄉伊水合而為一,成為歷史的象徵:
「祖母飛翔而下,像一片起舞的金葉,像一隻縱情的鳥,像一條回家的魚。祖母 回到了河流的家,從此和伊水融為一體,汩汩東去,滔滔東去,奔往天涯。(80)」
在沃城遇到了伊水以及位在西街的樸園,天菊說:
我走在伊水邊,我不知道這河的源頭是多麼美麗清澈。若干年後我才能到 達那裡。當我初次和它相遇時,它不過是一條平淡無奇的河流。它流經沃 城時有一種老人般的凝重和遲緩。我感到了它的疲倦。在這條疲倦的河流 之上,你甚至看不到一隻有帆或無帆的船。這是一條再不能航行的衰老的 北方的河。(55)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奔流不息的河水就像從不停止走動的 時間,時間是歷史的本質,也是生命存在與消失的推動力。「伊水」負載了范家 四代人的辛酸血淚,尤其在范家進入沃城之後,文革奪去了范家的輝煌、富貴與 顯赫,成為落難與衰敗的代言人,這條家族之河在血跡斑斑中前行,彷彿已經滄 桑倦頓到無力再承受任何家族的故事。然而,「源頭」永遠是美麗清澈的,就像 蔣韻的尋根之旅,走訪奶奶家鄉的黃河和外婆家鄉的伊水之後,她體悟道: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奔流不息的河水就像從不停止走動的 時間,時間是歷史的本質,也是生命存在與消失的推動力。「伊水」負載了范家 四代人的辛酸血淚,尤其在范家進入沃城之後,文革奪去了范家的輝煌、富貴與 顯赫,成為落難與衰敗的代言人,這條家族之河在血跡斑斑中前行,彷彿已經滄 桑倦頓到無力再承受任何家族的故事。然而,「源頭」永遠是美麗清澈的,就像 蔣韻的尋根之旅,走訪奶奶家鄉的黃河和外婆家鄉的伊水之後,她體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