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北韓教育與民族意識的傳承
第二節 民族記憶的傳承
出生於首爾的金淑姬,在 13 歲移民美國以前的時光是在韓國度過的。在其著 作中,金淑姬如此寫道:
每個故事在先前的時代都有個起源。我對北韓的迷戀根源甚至在我 尚未出生之前就已經紮根,一九四五年,當時盟軍從日本手裡光復了有 五千年歷史的王國,但是所有的問題由此開啟,而且持續下去無法改正,
即使一九五零年開始的三年韓戰都未能對此情況造成任何改變。或許自 我在南韓(韓國)成長的童年開始,就免不了對北韓產生迷戀。在南韓 成長的歲月隱藏於我腦海深處,原封不動,完好無缺,靜止得教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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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我的年歲漸增,那些年月的記憶愈形滿溢,在每一個角落投下更長 的陰影。……有些經驗就像這樣,你的肉體雖然在那裡生活,心卻沒有 完全留在那裡。韓國正好相反。我在那裡度過人生的頭十三年,在我心 裡在沒有比它們更實在的事物。……奇怪的是,二零零二我頭一次赴平 壤,感覺到的卻是自我幼時離開漢城(首爾)之後從未有過的自在。那 是一種認同感。過去全來到我眼前:數個世代的韓國人因為兩韓分裂而 骨肉分離;數十年的渴望、痛苦、遺憾、歉疚。我認同這種感受,永遠 無法擺脫。我以為,要是我能了解這個地方,就能找到方法,把這些碎 片拼湊回來。不分南北韓,多數人民都夢想兩韓統一,我也有這種或許 缺乏理性的夢想。245
在金淑姬的生命經驗中,13 歲以後在美國的生活使她體會到自己在美國社會 中的身分異於美國人。在美國社會中,她是一名「亞洲人」,246而這是她在韓國生 活時從沒特別思考過的事情。也因如此,金淑姬在美國生活的歲月中,一直在尋 找「家的感覺」,試圖在不同的國度與城市中建立安身立命之處,卻始終無法消除 盤旋於心中的漂泊感。在美國度過大半人生的金淑姬,在到了從未造訪過的平壤 之後,心中反倒油然升起一股「自在」與「認同感」,彷彿過往兩韓國民的記憶都 向她湧了過來,使她想要去了解北韓這個國家與在這個國家生活的國民。
在金淑姬的記憶中,不僅承載著她個人的生活經驗,同樣還承載了來自於家 族、國家此等更大的群體所共同保有的記憶。換言之,金淑姬到了平壤之後所產 生的認同感,乃是由於其本身已經先懷抱著自身對於韓民族的認同感、民族過往 歷史的認識與共感,以及金淑姬的家族在此一歷史中的生命經驗。在金淑姬的著 作中,便對其家族的過往有著如此的敘述:
245 金淑姬,莊靖譯,《沒有您,就沒有我們:一個真空國度、270 名權貴之子,北韓精英學生的真 實故事》(台北:臉譜出版,2014),頁 16-18。
246 金淑姬,莊靖譯,《沒有您,就沒有我們:一個真空國度、270 名權貴之子,北韓精英學生的真 實故事》,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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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雙親都因兩韓分裂而與親人生離死別,引領我來到北韓的,正 是這因分離而得不到回報的心碎──延續數代的心碎。……像這樣的故 事在南韓俯拾即是,若是北韓人民能夠說出他們的想法,那麼他們的故 事恐怕相去不遠。生離死別之後的影響如夢魘一般糾纏不去。這是一種 永遠的侵犯。你知道失蹤的人應該還在,就在車程幾小時的地方,但你 無法見到他們、寫信給他們,也不能和他們通電話。留在邊界另一邊的 很可能是你的母親;很可能是你的戀人,讓你終生思念;很可能是你永 遠無法再照顧的孩子,即使她夜夜喊著你,哭著入眠。從首爾看去,平 壤不過是隱隱約約的朦朧陰影,距離只有一百二十英哩,卻可望不可及。
這幾十年來的思念讓一個國家厭倦。失落的事物在記憶中如疾病一般無 法忘懷,是無法痊癒的心碎,你只能疑惑原本你們應該一起共度的人生 如今有了甚麼樣的變化。我們這一代在親身經歷這種創傷的父母撫育之 下,不可能不繼續記得這樣的傷痛。247
金淑姬的故事只是兩韓分裂後無數個故事中的一則而已。韓國與北韓在分裂 以前所共同度過的過往,使韓國人在思考北韓與統一議題時,自然而然地會懷抱 著專屬於韓民族的視角切入。在金淑姬的生命中,由於承接了家族在韓戰時所發 生的記憶,使其在北韓這個國家身上能夠感受到深刻的情感。
法國社會學家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是首先提出集體記憶(collective memory)概念的學者。哈布瓦赫將記憶分為自傳記憶(autobiographical memory)與 歷史記憶(historical memory),前者是指個人直接經歷事件的記憶,哈布瓦赫又將 其稱為個人記憶,後者則是集體的記憶。集體記憶並非是單純的歷史,而是在各
247 金淑姬,莊靖譯,《沒有您,就沒有我們:一個真空國度、270 名權貴之子,北韓精英學生的真 實故事》頁 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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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群體或組織中形成的共同記憶。248
在哈布瓦赫的〈集體記憶與歷史記憶〉中,哈布瓦赫便對於集體記憶有著以 下的敘述:
在我的人生歷程中,我所屬的民族群體曾發生過一系列的重大事件,
我聲稱自己記得這些事件,但實際上只是通過報紙或當事者的證詞得以 了解。這些事件在民族的記憶中占據了特定的位置,但並非我本人的親 身經歷。當我重新激活(活化)記憶時,我只需要依靠他人的記憶便足 夠了。它在此並不是為了補充或增強我的記憶,而是還原我的記憶的唯 一來源。較之於我出生前所發生的那些事件,我對這些事的認識並非更 為深刻或有所不同。我的內心保存著一段我通過交談或閱讀得以擴展的 歷史記憶。這是一段借來的記憶,並不屬於我自己。249
韓民族的共同記憶正是連結韓國不同世代之間的重要元素。儘管不同世代有 著相異的經歷,但透過對於韓民族歷史的了解與認同的建構,使年輕世代的韓國 人也能夠對於韓民族曾經共同生活的經驗產生共感。北韓教育的內涵便是透過建 立學生對於韓民族同質性與共同歷史的認知,讓沒有實際經歷過二戰後的分裂、
韓戰等事件的學生們,也都能夠在認同韓半島歷史的基礎上,建構對於韓民族共 同體的認同。儘管此一教育內容在不同時期曾以反共、勝共、統一安保等不同面 貌出現,但核心的目標卻並未改變。
因此可以說,在韓半島分裂以後,北韓教育與家庭內所共享的記憶等媒介,
皆幫助了韓國人的集體意識得以延續。換言之,儘管韓國人在實際的生活情境中,
所累積的生命經驗皆是發生在韓國這個北緯 38 度線以南的區域之中,但藉由在學
248 馮亞琳、(德)阿斯特莉特‧埃爾主編,余傳玲等譯,《文化記憶理論讀本》(北京:北京大學出 版社,2012),頁 67-68。
249 馮亞琳、(德)阿斯特莉特‧埃爾主編,余傳玲等譯,《文化記憶理論讀本》,頁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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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系統中學習有關於韓民族共同體的歷史與認知,使得建立北韓人亦是韓民族共 同體成員此一認知得以成立。而此一認知的習得來源不僅只有學校的教育系統,
家族成員的生命歷程及與此相似的過往記憶,同樣也可成為構築民族認同與集體 記憶時重要的媒介。以此,在兩韓分裂的現實基礎上,建構超越北緯 38 度休戰線、
擴及韓半島全域的民族記憶變得可能。
在班納迪克‧安德森的著作中,小說與報紙乃是建構民族共同體認知的重要 媒介。而在教育系統中,教科書則承擔此一重責大任。在教育現場中,教科書不 僅是作為教師授課時的參考,教科書本身所承載的敘述便帶有特定的功能與目的。
正因如此,歷史教科書中的敘事便成為國家在傳遞國家本身的故事時,具有影響 力的媒介。250
在韓國的北韓教育中,藉由教科書中對於檀君、韓民族過去共同經歷的歷史,
以及兩韓保有的文化同質性等敘述,使得學生在培養對於韓民族認同的同時,亦 能培養對於韓民族共同體的認同。值得注意的是,儘管韓國與北韓政府在分裂後 皆強烈地批判對方的體制,但兩方皆未拋棄將檀君視為韓民族始祖的論述。也就 是說,即便是在兩韓分裂的情況下,韓國與北韓兩方對於過往歷史的認知卻未因 此出現分歧。此一事實使得韓民族認同的發展得以超越體制分裂的現實,進而更 有效地建立韓民族共同體認同,並延續韓民族為單一民族的論述內涵,即班納迪 克‧安德森所指的「民族是被設想成一個在歷史之中穩定地向下(或向上)運動 的堅實的共同體」。251
在探討韓民族意識內涵之時可以發現,韓國教科書中透過強調語言、共同的 血緣與歷史等元素,以建立得超越兩韓分裂的政治體制現實、使兩韓國民能夠緊 密連繫的民族意識。除此之外,自統一新羅以來韓半島疆域的維持,也有助於韓 半島住民培養出具有高度同質性的文化內涵。因此民族主義中,原生論者所著重
250 彭致翎,〈我們應該告訴孩子什麼?從國際觀點看學校歷史教科書〉,《教科書研究》第 2 卷第 2 期(2009,台北),頁 141。
251 班尼迪克.安德森,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台北:時報文化出 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2010),頁 6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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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單一血緣、歷史、文化等要素,在韓民族意識建立的過程中亦是不可或缺的要 件。
然而,透過考察韓國民族意識的歷史後,卻又可以發現韓民族意識是如何在 歷史之中形成的。換言之,今日所談的韓民族意識相當大程度地受到了朝鮮王朝
然而,透過考察韓國民族意識的歷史後,卻又可以發現韓民族意識是如何在 歷史之中形成的。換言之,今日所談的韓民族意識相當大程度地受到了朝鮮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