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汝南郡的政區沿革
第一節 汝南郡始置時間考
一、「高帝置」與「文帝置」二說的消長
《漢書．地理志》汝南郡處註明「高帝置」一詞，313酈道元《水 經注．汝水》云：「汝南郡，楚之別也，漢高祖四年置」，314唐初補 入晉人司馬彪的《後漢書．郡國志》亦見汝南郡有「高帝置」的小 註。315這些文獻使汝南郡初置時間無可置喙。故而清人全祖望串連 成由楚入漢為郡，幾度分屬淮陽、汝南等國，最終仍歸中央管轄的 沿革歷程：
汝南郡。高帝置，莽曰「汝汾」。分為賞都尉。屬豫州。
當云：故屬秦潁川、南陽二郡。楚漢之際屬楚國。高帝四 年屬漢、分置。十一年屬淮陽國，十二年復故。景帝二年 別為汝南國，四年復故。屬豫州。莽曰「汝汾」，分其郡 曰「賞都」。
置郡之年見《水經注》，蓋漢既得潁川、南陽，故不待楚 亡已分置矣。316
可是王國維質疑《漢書．地理志》「高帝置」一詞不可靠，此說便 開始動搖。王國維逐一論證《漢書．地理志》書寫「高帝置」的汝 南、江夏、魏郡、常山、清河、涿郡、勃海、平原、千乘、泰山、
東萊、東海、豫章、桂陽、武陵、廣漢、定襄與楚國等十八處郡和
313 班固，《漢書．地理志》，卷 28 上，頁 1561。
314 酈道元注，楊守敬、熊會貞疏，段熙仲點校，《水經注疏．汝水》，卷 21，
頁 1775。
315 范曄，《後漢書．郡國志》，志 20，頁 3424。
316 全祖望，《漢書地理志稽疑》，卷 2，頁 96。
王國之沿革：
自高祖增二十六，文景各六，武帝二十八，昭帝一，訖於孝 平，凡郡國一百三。志中各郡下又分注其沿革，其稱「高帝 置」者二十，曰河內、曰汝南、曰江夏……。自余考之，則 上所舉二十六郡國，其真為「高帝置」者，曾不及三分之一，
而世人莫之察焉。是可異己諸郡中，可確證為「高帝置」者，
唯河內郡見於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序，清河、常山二 郡見於〈樊噲傳〉，豫章郡見於〈黥布傳〉，餘如汝南、魏郡、
中山已不足徵，至江夏、涿郡、渤海、平原、千乘、泰山、
東萊、桂陽、武陵、定襄十郡尤可證其非高帝所置。317 以「不足徵」一語點明《史記》與《漢書》皆無佐證。雖然王氏語 氣略感懷疑，卻隨後補充「即令《漢志》二十餘郡悉為高帝所置，
則汝南當屬淮陽」等語，顯示他認為中央遲至文帝時才轄有汝南，
至於開設該郡的時間仍持保留態度。
譚其驤檢視王氏之說，認為高帝末年 15 郡成長到〈枚乘傳〉
的文帝 24 郡，汝南乃新增郡目之一：
高祖末年時舊郡十五，其中內史分左右……益以魏郡（高帝 十二年置），潁川，東郡……淮陽，汝南（二郡故淮陽國，
文帝十二年王武徙於梁，屬漢為郡）……是為二十四郡。318 此說為文帝置汝南郡的說法奠基。其後周振鶴更進一步發揮，提出 汝南應延到文帝 12 年（168B.C.）才設置的觀點：
《漢志》云，汝南郡高帝置，然無確證。汝南郡至遲須置於 文帝時，方能足二十四郡之數（參見結語），景帝二年置汝 南國，說明在此之前，汝南郡早已屬漢。汝南郡乃析陳郡南 部置，其北部或仍稱陳郡（《史記．貨殖傳》陳、汝南并舉）， 或稱淮陽郡。319
這說法為反駁高帝設汝南郡，提供合理的解釋。不過三人所據皆同，
周氏卻篤定「高帝置」為非，足見其解讀或有可議之處。
同時王恢試圖導入淮陽國支郡之概念，欲以解決王國維、譚其
317 王國維，〈漢郡考上〉，《觀堂集林》，卷 12，頁 524-533。
318 譚其驤，〈西漢地理考辨〉，《禹貢半月刊》，第 6 卷第 10 期，頁 48-49。
319 周振鶴，《西漢政區地理》，頁 41。文中「參見結語」乃指頁 228-229 處，作 者自己推定文帝增加左內史、東郡、穎川、淮陽、汝南、河間、廣川、勃 海與琅邪等 9 郡，仍舊缺乏高帝未設汝南郡的相關論證與理由。
驤的質疑，並將「高帝置」合理化：
高帝分淮陽國置汝南郡，據翟方進傳治上蔡。仍屬淮陽國。
惠帝元年淮陽國除，一直為汝南郡。景帝二年始別為國，三 月甲寅立皇子非，明年徙江都，國除復為郡。……予以為高 帝置淮陽國，循名責實，應南瀕淮，不當中隔汝南。汝水注：
「汝南郡高帝四年置」，五年十二月纔誅羽，汝南置郡，當 在其後分淮陽置。…淮陽初國，蓋置汝南為支郡，以制淮南 之黥布。呂后、文帝復置淮陽國，汝南則收入漢。320 雖然王恢仍主張「高帝置」正確，但他根據項羽政權尚存，否定了
《水經注》的說法。另行主張高帝 11 年（196B.C.）立淮陽國後，
汝南郡才開為該國支郡，俟文帝時入漢，建構不同於以往的沿革脈 絡。惟前章《二年律令．秩律》對呂后時期淮陽國界的釐清，已反 駁呂后收汝南郡入中央直轄，其後文帝收汝南郡之說則或可再議。
晚近鄭長興、郭超發表〈兩漢時期的汝南郡〉，或有參考《汝寧府 志》等傳統文獻之故，遵循了《水經注》以來的漢王 4 年（203B.C.）
說：
秦屬潁川郡，為潁川之南境。西漢高帝四年（前 203 年）， 始置汝南郡，治所在上蔡（今河南上蔡縣西南），領縣三十 有七，其境殊廣。321
然而文中既無提及前述各學者的質疑，亦未說明該觀點有何依據。
總括來看，「高帝置」長期以來有《漢書》的支撐，固然撼動 不易。但在二十世紀後半出現漢王 4 年（203B.C.）與 11 年（196B.C.）
的分歧。同時，民國初年王國維、譚其驤質疑「高帝置」的力道增 強，終致周振鶴創立「文帝置」之說。
二、「高帝置」的理解與再檢視
前賢們皆有理，但汝南郡確切創立時間只有一個。細觀汝南郡 非高帝置的論述，立基於《漢書．地理志》汝南郡為孤證，及註有
「高帝置」的郡目有不少錯誤之上。筆者以為此二者仍應再斟酌：
其一，王國維由《史記》與《漢書》書內互證，質疑汝南郡「高 帝置」為孤證，未提《水經注》有「漢高祖四年置」的旁證。周振 鶴敘述汝南郡沿革時，也沒徵引過《水經注》。儘管《水經注》成
320 王恢，《漢王國與侯國之演變》，頁 63-64。
321 鄭長興、郭超，〈兩漢時期的汝南郡〉，頁 12-16。
書於北魏，去西漢日久，佐證「高帝置」的可信度有限。但是兩人 忽略此一文獻的反證，直指《漢書．地理志》「高帝置」皆誤，也 是不妥的論斷。
其二，周振鶴主張文帝創建汝南郡，欲推翻「高帝置」之說。
但他面對《漢書．地理志》同有「高帝置」小註，《史記》與《漢 書》他處也都無從查考，且確切建置年代見諸晉人常璩《華陽國志》
的廣漢郡時，卻選擇相信高帝 6 年（201B.C.）設廣漢郡的說法：
高祖分巴、蜀置廣漢郡。《漢志》云廣漢郡高帝置，但不明 其始置年。《華陽國志》繫之於高帝六年。這一年劉邦在封 建齊、荊等同姓王國時，曾析置東陽、膠西、城陽、博陽等 郡，因此廣漢置於此年，亦有可能。要之，至遲在高帝末年，
必已有廣漢郡的存在，才能足高帝末年十五漢郡之數。322 在文獻條件近似的兩郡，獲得完全相反的論斷，足見周振鶴取捨「高 帝置」不夠公允。
對此，筆者認為「高帝」乃指劉邦正式稱帝之後的七年內。《水 經注》「漢高祖四年置」一詞，因為劉邦當時未即帝位，僅能以「漢 王四年」稱之。此事凸顯酈道元注文不夠嚴謹，卻仍能泛指劉邦在 位第四年。適足說明「高帝置」有廣義的漢王元年到高帝 12 年
（195B.C.），與狹義的高帝 6 到 12 年（201-195B.C.）兩種起迄時間。
從漢王 3 年（204B.C.）開始觀察，時值楚漢相爭之際，劉邦 與項羽對峙在南陽與淮陽間，俟項羽轉赴其他戰場，劉邦亦引兵還 北。因而秦代的陳郡，位居西楚國的前線。其東北側即郡治陳縣一 帶，為項羽的勢力範圍，當時委由利幾管理，直到垓下戰後亦未見 變動：
其秋，利幾反，高祖自將兵擊之，利幾走。利幾者，項氏之 將。項氏敗，利幾為陳公，不隨項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 潁川。323
然而陳縣西南到南陽郡之間的區域，歸屬何方始終不詳。如果注意 到劉邦擊滅項羽之後，分遣將領收定楚地的範圍，皆在《漢書．地 理志》淮陽國、沛郡以東，甚至是江漢平原的南郡以東。汝南一帶 未見任何將領接收，可推斷劉邦早已管控該地，而時間應在漢王 3
322 周振鶴，《西漢政區地理》，頁 142。
323 司馬遷，《史記．高祖本紀》，卷 8，頁 381。
年（204B.C.）南進後。如此一來，漢王 4 年（203B.C.）項羽坐擁 故郡治陳縣，劉邦不得不另作因應。此時遂可能暫設汝南郡，以為 過渡的權宜之策，直到項羽敗亡，才又併回陳郡。故而酈道元上溯 開郡時間至此，仍有其可能性與可信度。
至於高帝 6 到 12 年內（201-195B.C.）數年內設置的「高帝置」
之說，王國維抱持懷疑、周振鶴僅以文獻不足徵反駁。在前述《水 經注》亦寫入的雙重證據下，顯然兩人論證不夠堅實。更何況班固 自高帝 6 年（201B.C.）韓王信建言起，多按郡別描述高帝朝各封 國轄區：
韓王信等奏請以故東陽郡、鄣郡、吳郡五十三縣立劉賈為荊 王，以碭郡、薛郡、郯郡三十六縣立弟文信君交為楚王。壬 子，以雲中、鴈門、代郡五十三縣立兄宜信侯喜為代王，以 膠東、膠西、臨淄、濟北、博陽、城陽郡七十三縣立子肥為 齊王，以太原郡三十一縣為韓國，徙韓王信都晉陽。324 其中有東陽、鄣、吳、碭、薛、郯、膠西、濟北、博陽等九處，乃
《漢書．地理志》未載的王國和郡名。反觀同載此事的《史記》， 僅以淮東、西概約說明，未提各國管轄郡別。這不只反映班固另有 所本，更可能意味當時「汝南郡」沒設，或是不以此為名。若根據 郡守更替來考察政區沿革，嚴耕望《兩漢太守刺史表》已詳列西漢 歷任汝南太守，325最早僅考及武帝建元 2 年（139B.C.）前的蟲皇 柔：
建元二年，侯皇柔嗣，二十四年，元鼎二年，坐為汝南太守 知民不用赤側錢為賦，為鬼薪。326
換言之，《史記》與《漢書》缺載武帝以前的汝南守、相人事資料，
其後反倒出現鄭莊、劉虔、燕倉、嚴訢、孫寵、馬宮等多位汝南太 守。對照地緣相近且曾多次同屬一政區的淮陽郡、國，自惠帝以降 的守、相，申屠嘉、呂勝、灌夫等人，幾乎都見諸《史記》與《漢 書》之內。雖然文獻未見到武帝以前，有任何汝南太守的名稱，不 能直言在這之前未置。可是結合後文述及的數枚「汝南大守章」封 泥，乃景帝中元 2 年（148B.C.）改「郡守」為「太守」以後，才
324 班固，《漢書．高帝紀下》，卷 1 下，頁 60-61。
324 班固，《漢書．高帝紀下》，卷 1 下，頁 60-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