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回顧

在西漢政區研究的課題上，可以從傳統文獻研究政區之開端、

考古資料的引用與整合、政區重構方法的提出、政區沿革與轄區研 究的開展，四個部份來加以說明：

一、從傳統文獻研究政區的開端

司馬遷在《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中，簡述高帝末年西 漢內部的空間分配大要。班固《漢書．地理志》以郡、王國為綱，

縣、邑、侯國為主體，描繪成帝到平帝之間的政區。這兩本書奠定 西漢政區沿革的撰述格式，並成為討論西漢政區必須徵引的傳統文 獻。此後劉昭引用晉人司馬彪等人撰寫《續漢書．郡國志》，後來 被收入范曄的《後漢書．郡國志》，及唐初房玄齡等人撰作的《晉 書．地理志》等正史，都是局部抄錄《史記》或《漢書》的政區概 況。

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記載若干西漢郡、王國的設置時間，

說明一些聚落的內部配置和周遭景物變化，甚至補充了西漢各政區 的轄區，對於南郡南界的釐清有莫大幫助。若從方志著眼，兩漢到 魏晉南北朝時的方志纂作豐富，迄今卻只剩下《三輔黃圖》與《華 陽國志》二書傳抄較為完整。其餘方志多已亡佚，或以寥寥數語的 方式，散見於後世書籍之中。故而方志很難提供西漢政區調整的全 面性資訊，諸如《三輔黃圖》敘述《漢書．地理志》的京兆尹、右

1 管東貴，〈秦漢封建與郡縣由消長到統合過程中的血緣情結〉，《燕京學報》新 5 期（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頁 1-29。

扶風和左馮翊一帶，《華陽國志》記載《漢書．地理志》的益州諸 郡，固然能了解西漢在今日陝西、四川、貴州、雲南設置的政區概 況，可惜在這範圍內的政區，西漢時一直被中央直轄著，並非本文 所探討之「郡／國」體制更換的政區對象。

自唐代《括地志》、《元和郡縣志》、《通典》，兩宋《太平寰宇 記》、《輿地廣記》、《輿地紀勝》和《方輿勝覽》等，皆為摘錄鈔寫 或簡單敘述兩漢文獻的政區沿革。歷來文人讀書的劄記，偶爾見到 西漢時期地名的地望考訂，例如南宋姚寬《西溪叢語》考證「煮棗」

地望：

漢樊噲傳：「從攻項籍屠煮棗。」晉灼曰：「地理志無，今清 河有煮棗城。功臣表有煮棗侯。」顏師古曰：「既云攻項籍，

屠煮棗，則其地當在大河之南，非清河之城明矣，但未詳其 處耳。」予考後漢地理志，濟陰郡冤句有煮棗城，此正在大 河之南也。可以補漢史之闕。²

只是這些尚在漢代人、事、地、物的文獻互證。王應麟《玉海．地 理門》算是南宋較為系統性地撰作，足以簡述漢代政區沿革。

晚明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勾沉了天下政區分合過程與其形 勢，不僅敘述了傳統文獻中的政區變動，也考訂當時所在地望，並 創新了西漢政區沿革的敘述方式。稍後顧炎武的《日知錄》，清中 葉錢大昕的〈漢百三郡國考〉一文，或是清末民初王國維的〈漢郡 考〉，各有提到西漢郡和王國的政區變化趨勢之作。此外，清人為

《漢書》作註的風氣甚盛，分成三種類型：第一種是註釋《漢書》

全書而附帶涉及地理考證，如王先謙在光緒年間刊行的《漢書補注》、 楊樹達在 1955 年出版的《漢書窺管》。第二種則是將《漢書．地 理志》獨立於《漢書》其他卷帙之外，作一註釋專刊，如錢坫《新 斠注漢書地理志》、徐松《新斠注漢書地理志集釋》、吳卓信《漢書 地理志補注》、汪遠孫《漢書地理志校本》，王紹蘭《漢書地理志校 注》和楊守敬《漢書地理志補校》等。第三種是依據《漢書．地理 志》組織成西漢各政區的沿革史，脫離了逐字逐句註釋的型態，而 尚未另設一主題以跳脫在《漢書．地理志》之外，進行專題論述、

研究，如嘉慶 9 年（1804）初刻的全祖望《漢書地理志稽疑》。

上述大多是為《漢書》作注解，尚未通盤檢視西漢的政區沿革。

2 姚寬，《西溪叢語》（北京：中華書局，1993），卷下，頁 98。

僅見全祖望根據《漢書．地理志》的郡和王國名稱，依時序重新拼 排政區變動，重構出一套沿革簡史。他為西漢政區的研究，提供郡、

王國為單位的整理準則，不僅以簡馭繁，還能提綱挈領地刻劃政區 間的分合。就連二十世紀後半的研究成果，莫不襲用全祖望的方法 和資料，如周振鶴《西漢政區地理》與嚴耕望《兩漢太守刺史表》

即在全祖望的基礎之上，深化或運用在郡縣職官或區域文化等主題 裡。

要言之，西漢政區的研究呈現方式，由《漢書．地理志》的文 獻考釋，轉向郡與王國政區沿革的論述建構，至全祖望雛形初具。

雖然他們的取材範圍，仍受限於考古學不發達的先天條件，只能就 傳統文獻進行研究，卻是西漢政區研究的起步階段。

二、考古資料的引用與整合

西漢埋入地下的文物，乃西漢時代的實證。其登錄與研究方法，

由清代及其前各代金石學家的收藏著錄，演變至現代考古學的發掘 報告。在眾多金石學家與考古學者的努力，迄今已累積十分可觀的 漢代文物。惟運用於政區重構此一課題，較職官、爵制與法律等面 向略晚，及至羅振玉、王國維和陳直等學者，方才稍加整理與解讀 這些文物。只是清末民初的漢簡出土範圍，侷限在甘肅西北、新疆 一隅，相當於西漢的河西四郡及西域都護府，仍不足以提供全國性 的政區材料，致使學者們無法論及西漢全境的政區變動。此一局面 等到 1950 年代之後，簡牘、封泥、陶瓦等文物如下文所述般大量 出土。經過學者們逐一釐清其存在時空後，為西漢政區重構的精準 度，提供絕佳的研究素材。茲分項說明於下：

（一）聚落遺址與墓葬等硬體設施

聚落遺址有城牆、宮殿、墓塋、烽燧和長城等硬體建設，其殘 存迄今並可獲知其確切地望者，概如周長山《漢代城市研究》第三 章中，列表作者當時所見的考古資料，進而整理的漢代 129 座城址。

3作者由傳統文獻記載和遺址本身文物，確認西漢時的各遺址之地 名，甚至獲得其與鄰邊諸郡、縣治的相對位置，提供本文標示今日 河北地區的縣城位置。另外，王國維《流沙墜簡》、馬先醒《漢居 延志長編》、李并成〈西漢武威郡諸縣城址的調查與考證〉、陳守忠

〈允吾、金城、榆中、勇士等古城址考〉、趙評春〈西漢玉門關、

3 周長山，《漢代城市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頁 46-54。

縣及其長城建置時序考〉等論著，對於接近邊塞的長城和烽燧，也

王國維考釋這批漢簡的翻拍圖版，出版了《流沙墜簡》一書。這批 版社，1997），頁 132-165。

18 日比野丈夫，〈河西四郡の成立について〉、〈漢の西方發展と兩關開設の時期

田英正輯合個人研究居延漢簡成果的《居延漢簡研究》，¹⁹與 1998 冊。經 1985 年報導公開，1993、1995 年整理小組二度公佈《奏讞 書》釋文和局部圖版，2001 年出版該墓所有簡冊整理結果，此後

2007），頁 326-351，以居延漢簡建構張掖郡、居延縣的行政組織。

20 邵台新，《漢代河西四郡的拓展》（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8）評析了各

地名的幾處問題。²⁷2003 年尚有王子今、劉華祝與馬振智探討漢初

分佈與變化──從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秩律〉談起〉發揚王子

早期的南郡政區〉，⁴⁵釐訂這資料反映的確切時空。惟荊州博物館 在劉瑞發表時，又刊出該墓若干木牘圖版，使得劉瑞的研究成果可 再被討論。稍後彭浩〈讀松柏出土的四枚西漢木牘〉，就目前所見 圖版依序釋讀 57、48、53、47 號木牘。其中彭浩就 53、47 號兩 牘的南郡下轄縣級單位，逐縣、侯國簡述於文末。⁴⁶

（三）印章與封泥

二十世紀前夕，四川、關中、山東到江蘇出土不少封泥與銅印，

先後被劉喜海、龔自珍、吳式芬和陳介祺等人收購，吳式芬和陳介 祺更將其收藏整理成《封泥考略》。⁴⁷惟有些封泥來源不明，清人 所收數量亦未多到能夠重構西漢政區的概況，因此停留在考釋印文 地望的階段。不過清人研究西漢政區時，尚未運用載錄了兩百餘個 地名的漢代封泥印文，仍侷限於傳統文獻。各地持續發掘封泥與印 章，累積到 1994 年時，孫慰祖整合當時可見圖版者，纂成《古封 泥集成》一書。⁴⁸爾後考古續有斬獲，截至 1995 年孫慰祖統計時，

中央、地方不同職稱的印章與封泥已累積達 1300 餘種。其中與《漢 書》、《後漢書》有 43 處地名略有出入，《史記》與《漢書》有而《漢 書．地理志》未載者 13 處，《史記》和《漢書》皆失載者 20 處。

49足見印章與封泥對西漢政區沿革，具有一定程度的佐證、補充功 效。

百餘年來西漢印章與封泥出土與日俱增，金石學者以《漢書．

地理志》整理地望，歷史學者鮮少援引其成果。以封泥佐證政區演 變，要到陳直於 1950 年代以後撰寫的〈漢封泥考略〉，方才帶動 封泥研究西漢政區的風氣。⁵⁰1961 至 1963 年陳直繼續在《漢書新 證》與《史記新證》，⁵¹根據一或數枚印章佐證或考訂西漢諸多王國、

45 劉瑞，〈武帝早期的南郡政區〉，《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09 第 1 期，頁 29-37。

46 彭浩，〈讀松柏出土的四枚西漢木牘〉，《簡帛（第四輯）》（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9），頁 333-343。

47 吳式芬、陳介祺，《封泥考略》（北京：中國書店，1990），頁 1。發行單位簡 述：「《封泥考略》一書，是研究封泥最早的一部專著。全書十卷，收錄秦 漢官私印封泥八百四十九枚，逐枚考釋。對研究秦漢官制、地理以及秦漢 篆刻藝術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48 孫慰祖，《古封泥集成》（上海：上海書店，1994），頁 33-374。

49 孫慰祖，《封泥 發現與研究》（上海：上海書店，2002），頁 62-75。

50 陳直，〈漢封泥考略〉，《文史考古論叢》（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頁 343-354。

51 陳直，《漢書新證》、《史記新證》（北京：中華書局，2006）二書皆大量引用

郡、縣級單位的地望。然而王國下轄哪些郡、縣？郡下轄哪些縣、

邑、侯國？箇中的關聯性則未能藉此考訂。直到 1995 年周世榮〈從 出土官印看漢長沙國的南北邊界〉，⁵²1997 年周世榮、龍福廷〈從

邑、侯國？箇中的關聯性則未能藉此考訂。直到 1995 年周世榮〈從 出土官印看漢長沙國的南北邊界〉，⁵²1997 年周世榮、龍福廷〈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