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淮陽地區王國和郡的體制交替
第五節 王國或郡體制頻繁交替的政區沿革
上文藉由《二年律令．秩律》重構呂后 2 年（186B.C.）劉強 淮陽國，以居延等地簡牘考察武帝元狩 2 年到元封 5 年（121-106B.C.）
淮陽郡。加上譚其驤依據《漢書．地理志》繪製成帝元延、綏和年 間（12-7B.C.）淮陽國，使得西漢前、中、後期各有一政界清晰的 政區圖。利用這三圖佐以《史記》與《漢書》等文獻的記載，將可 上溯惠帝淮陽郡，連結文景、昭宣之世的淮陽郡暨淮陽國。因此下 文總述其郡、國政區變動過程，配合不同時段的政區圖以為對照。
一、往前推測劉恢淮陽國與惠帝朝的淮陽郡轄區
由於《漢書．地理志》的汝南郡，乃是劉友、劉強、劉武和劉
290 圖中尚缺萊（業）、囂 2 縣。
291 陳直，《漢書新證》，頁 213-214。
武四淮陽國故地南半部。因此前推惠帝淮陽郡以前，須對《漢書． 縣、侯國，導致幅員相形縮減，並非惠帝元年到 7 年（194-188B.C.）
間，受到中央直接管理的淮陽郡。因為淮陽郡東側的隙地不因體制 而孤立，可接壤淮陽郡且被劃入其中，形成下圖所示政區：
圖 5-10 惠帝 2 至 7 年（193-188B.C.）淮陽郡政區圖295 此時淮陽郡轄有淮河中游北岸一帶。對照《漢書．地理志》在淮陽 地區的政區，不僅包括淮陽國、汝南郡，東、西政界皆往東挪移些。
依照惠帝的淮陽郡，溯及其前的劉友淮陽國。在西側中央轄縣 未變，東側的酇、城父等縣，亦於高帝末年置為侯國的前提下，劉 友淮陽國與《二年律令．秩律》的劉強淮陽國，兩者同在《漢書．
地理志》淮陽國、汝南郡內。必須注意的是，高帝 11 年（196B.C.）
3 月曾有「子友為淮陽王。罷東郡，頗益梁；罷潁川郡，頗益淮陽」
296的記載，這意謂著劉友淮陽國封地，可能往西北側更深入中央直 轄郡份。不過此說隨著《二年律令．秩律》收錄不少東郡縣名，前 文已有論證劉恢梁國始封，迄於呂后年間未見政界調整。因此周振
295 本圖縣名與其分布，以及潁川等局部郡界，皆取自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 集》，第 2 冊，頁 19-20、22-23、24-25。惟縣與侯國採不同點形標明，紫 線為中央直轄郡和王國之間的政界，中央直轄郡之間的政界則以紅線標明。
淺藍色的今日地圖則取自 google earth 的衛星地圖。
296 班固，《漢書．高帝紀》，卷 1 下，頁 72。
鶴〈《二年律令．秩律》的歷史地理意義〉、297筆者〈東郡政區變遷 考察──兼論漢初梁國北界〉，298先後懷疑東郡應未罷廢。甚至周 振鶴更質疑了班固紀錄「罷潁川郡」，不可能割給非惠帝親生子的 淮陽國。299另外晏昌貴主張潁川郡雖於高帝 11 年（196B.C.）暫廢，
惠帝元年（194B.C.）劉友淮陽國除後復置。300惟目前尚無其他佐證 下，劉恢淮陽國的確切政區，與劉強淮陽國是否有所差異，筆者傾 向暫不置入淮陽國為宜。
二、由呂后兩淮陽國到文帝初年還原高帝末年的政區 呂后元年（187B.C.）復置淮陽國，到《二年律令．秩律》繕 寫時間以前，《史記》與《漢書》未見該國有任何調整轄區之事。
因此淮陽國的政界，應當維持著下圖所示政區，直至呂后 5 年
（183B.C.）8 月劉強身歿為止：
297 周振鶴，〈《二年律令．秩律》的歷史地理意義〉，頁 356：「但《漢志》東郡 有十數縣都見於《秩律》中，可見東郡似未全罷。」
298 鄭宗賢，〈東郡政區變遷考察──兼論漢初梁國北界〉，《臺灣師大歷史學報》， 第 40 期，頁 27。該文現已改寫成本文第三章，雖然 2009 年發表在學報時，
考古出土資料尚未收入封泥，傳統文獻亦未整合其中，卻已於該年對周氏
《西漢政區地理》的說法提出質疑。
299 周振鶴，〈《二年律令．秩律》的歷史地理意義〉，頁 356：「高帝因為封親子，
故特意罷潁川郡益淮陽國。而呂后封詐惠帝子不可能如此。由《秩律》所 載潁川郡許多縣名，證明該郡的確屬漢而不屬淮陽國」。
300 晏昌貴，〈《二年律令．秩律》與漢初政區地理〉，頁 43：「高帝十一年後，
東郡和潁川是不當存在的。但此二郡不久即恢復，重歸漢朝所有。孝惠元 年，淮陽王劉友徙趙，潁川郡屬漢。……惠帝元年復置潁川郡，與此同時 或稍後，又恢復東郡，所以呂后二年約有十七郡」。
圖 5-11 呂后 2 年（186B.C.）劉強淮陽國政區圖
不過呂后未因劉強之死，直接廢國為郡。反而改採兄歿弟繼的方式，
命其弟壺關侯劉武為王。所以該年儘管淮陽國主繼替，實質上沒有 政界變動，應可視同是一脈相承的淮陽國。遠非其他中隔淮陽郡的 其他淮陽國王，如高帝劉恢與呂后劉強、呂后劉武與文帝劉武、文 帝劉武與景帝劉餘等。他們彼此不僅父母皆異，且都在二等親之外。
如此一來，《二年律令．秩律》標示的淮陽國，可再往後延展到呂 后 8 年（180B.C.）8 月，呂氏一族及其親附者遭到誅滅為止。
值得注意的是，呂后主政時的淮陽國，劉強、劉武兩王很可能 都住在長安，未能親自管理、居住於淮陽國：
當是時，濟川王太、淮陽王武、常山王朝名為少帝弟，及魯 元王呂后外孫，皆年少未之國，居長安。301
因此淮陽國內無主，事務交由國相全權打理。根據《史記．惠景閒 侯者年表》與《漢書．外戚恩澤侯表》的贅其侯國處，都明載呂勝 因為「淮陽丞相侯」。302且鑒於呂勝封侯於呂后 4 年（184B.C.）4
301 司馬遷，《史記．呂太后本紀》，卷 9，頁 407。
302 司馬遷，《史記．惠景閒侯者年表》，卷 19，頁 986：「（贅其）呂后昆弟子，
用淮陽丞相侯。」；班固，《漢書．外戚恩澤侯表》，卷 18，頁 682：「（贅其
月，可推斷呂勝時任劉強淮陽國的國相。如此一來，惠帝朝由中央 直轄的區域，看似受到建置淮陽國的影響，往西縮減至南陽郡、潁 川郡一帶，卻因淮陽國國相呂勝貫徹呂后統治的意志，使得淮陽國 仍實質掌控在中央之手，成為親附中央、監控東南各王國的前哨，
淮陽國也變成是跟東方諸王國的緩衝國。
此局面隨著劉武在呂后 8 年（180B.C.）8 月遭到誅殺，原本劉 武為王、呂勝任相的體制瓦解。文帝即位之後，遂將淮陽國恢復成 惠帝淮陽郡，取消呂后以國相間接掌控的方式，更進一步地由中央 直轄。諷刺的是，淮陽國復收為郡的結果，只消除掉呂氏在淮陽地 區的勢力，卻沒改變中央在淮陽地區擴張直轄範圍的趨勢。甚至讓 中央直轄區域大幅東進，直接面對淮南國和楚國。倘若追究惠帝元 年（194B.C.）除去劉友淮陽國，將之收為淮陽郡，其安排者仍是 呂后。因此文帝甫立前幾年，礙於中央統治權威尚未回復，淮陽郡 只能遵循既有格局。即便如此，文帝元到 4 年（179-176B.C.）間雖 無直接介入、約束東方王國群。可是淮陽國卻在劉武遭到殺害後得 以被文帝接收。連帶使得文帝 4 年（176B.C.）以前的淮陽郡，維 持原本惠帝時的封地範圍。
三、文帝朝再調整的消長
文帝 4 年（176B.C.）徙封兒子劉武為淮陽王，再度開置淮陽 國。此一淮陽國固如周振鶴所說，具有「以親制疏」的色彩：
文帝本非大宗，其立也「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故即位之 初，頗為謹慎。文帝二年雖立三子為王，然武之代國、参之 太原國，合之僅為文帝故代地。能與中原諸侯相抗衡者唯揖
（《史記》揖作勝）之梁國，而梁亦僅有碭郡而已。隨著文 帝權力的逐漸加強，這種情況也逐漸發生變化。文帝四年復 置淮陽國實是以親制疏政策的開端。303
然而此一模式非文帝首開先例，實是呂后扶立惠帝後宮之子劉強和 劉武，相繼封為淮陽王時，便有此種以親制疏的傾向。不待文帝 4 年（176B.C.）徙封一事，才開始以親制疏的政策。況且文帝徙封 劉武為淮陽王固有此意，終究不比淮陽郡直屬中央，無隔閡的統治 方式來得直接。因此文帝復置淮陽國，不應視為穩固統治權之後，
侯呂勝）以皇太后昆弟子淮陽丞相侯。」。
303 周振鶴，《西漢政區地理》，頁 42。
積極地佈署能夠抗衡、壓制東方諸侯的措施。反倒像是為了消除楚、
淮南等東方諸王國的疑慮，重立淮陽郡為國，當成中央與東方王國 群的緩衝。
文帝重建劉武淮陽國，在侯國變動甚小的前提下，封地最大範 圍亦只是汰除周遭侯國之後的淮陽郡地。最小範圍更得扣除《二年 律令．秩律》的酇、城父、女陰、慎等四縣，相當於呂后時期的淮 陽國。不過劉武改封沒多久，文帝 7 年（173B.C.）發生淮南王劉 長謀反未遂一事，淮南國成為中央直轄的衡山、淮南、廬江、豫章 等四郡。此局面直到文帝 12 年（168B.C.）為止，淮陽國東南有 5 年是中央轄郡。此時淮陽地區的政區，應如下圖所示：
圖 5-12 文帝 7 至 12 年（173-168B.C.）淮陽地區政區圖 淮陽國逾半政界，與中央轄郡接壤。東段有女陰、蒯成、新陽等侯 國，夾於楚國與淮陽國之間。東北段與胞弟劉揖的梁國相接，中間 則夾著寧陵侯國。既然淮陽國周遭所謂「疏」的王國，僅剩楚國而 已；而且中央直轄範圍擴及淮南，甚至已經接觸到吳國。此時中央 若實行「以親制疏」，顯然是過於保守的政策。
中央直轄範圍的大幅擴張之際，民間百姓們針對文帝劉恆與故 淮南王劉長關係，被制作且傳唱成歌謠。文帝聽見此歌謠時，他的
反應頗耐人尋味：
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王曰：「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
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上聞之曰：「昔堯舜放逐骨 肉，周公殺管蔡，天下稱聖，不以私害公。天下豈以為我貪 淮南地邪？」乃徙城陽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諡淮南王為厲 王，置園如諸侯儀。304
他沒有立刻否認兄弟情誼不睦，卻馬上澄清他不「貪淮南地」。旋 即遷徙城陽王劉喜為淮南王，復原淮南國故地，想以行動來證明其 言。此事說明文帝唯恐重蹈呂后扶親制疏、收奪王國來拓展中央直 轄範圍，終致朝局失和、東方王國群反感的破滅覆轍。他一直想避 開中央併吞王國以拓地自廣的嫌疑，也證明前述建置淮陽國的初衷，
文帝本意不在「制疏」之上。而是為了退讓中央原屬王國的郡別，
一來可做為中央與東方王國的緩衝國，二來是想向東方王國群表態
一來可做為中央與東方王國的緩衝國，二來是想向東方王國群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