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雲中郡沿革與政區變動
第三節 雲中郡及鄰郡的歸屬變動
要解決〈秩律〉的疑問，須先了解漢初雲中郡轄縣的變化。故 而本節著眼於王國和郡，分析雲中一帶各郡的統隸對象變動：
一、雲中郡的隸屬簡況
118 本表圖版資料取自孫慰祖，《古封泥集成》，其編碼、圖源、頁碼皆詳於該書 頁 36-120。
秦代已設置雲中郡，爾後秦末時局動盪、項羽重定封國，再進
高帝 7 年 12 月－9 年 11 月（200-198B.C.） 代王劉如意 ── ──
定襄郡設置時間、來源，《漢書．地理志》僅說「高帝置」，121
之雲中以西為雲中郡」這句話，係指「原屬代國的雲中以西之地設 置成雲中郡」。文中未曾交代第一個「雲中」的概念，究竟是「故 雲中郡」還是「雲中縣」。周氏便逕自判讀為「雲中縣以西」，無視 雲中縣的東北方還有北輿、武泉和原陽等縣，似乎他的解讀方式不 能涵括全局。況且，雲中以東和以西的政區是否原本就在一起，合 成代國的雲中郡境，該詔書的語氣亦不甚明顯，與上節周氏欲反駁 的說法，皆為冒險的推測。
不僅如此，周氏根據高帝 6 年（201B.C.）代王劉喜擁有 53 城 封地，查核《漢書．地理志》紀錄的代郡 18 縣、雁門 14 縣、定 襄 12 縣、雲中 11 縣。他扣除雁門郡的陰館縣是景帝後設，總計 54 縣說是兩者僅相差 1 城而已，作為支撐高帝 11 年（196B.C.）分 割為雲中、雁門二郡，且雲中回歸中央、雁門留在代國的證據。128 固然代王劉喜擁有 53 城，但用成帝元延、綏和年間（12-7B.C.）的
《漢書．地理志》縣數，接近高帝 6 年（201B.C.）代王劉喜所擁 有的縣數，便判定由雲中郡割置定襄郡，忽視縣數消長與政區變動 的可能性，推論上亦不妥當。
理由之一為《史記．絳侯周勃世家》記錄高帝 11 年（196B.C.）
敉平陳豨反亂時，收復雲中、雁門兩郡 29 縣：
擊韓信、陳豨、趙利軍於樓煩，破之。得豨將宋最、鴈門守 圂。因轉攻得雲中守遫、丞相箕肆、將勳。定鴈門郡十七縣，
雲中郡十二縣。……129
與《漢書．地理志》該二郡的 25 縣比對後，光是雁門郡就少了《史 記．絳侯周勃世家》3 縣，加上景帝後設的陰館縣，造成兩資料相 差有 4 縣之多。雲中郡亦較《史記．絳侯周勃世家》短缺 1 縣，而 且此一縣數還是周勃敉平陳豨反亂的區域，未必包括雲中、雁門兩 郡全部。這顯示《漢書．地理志》的縣數，與西漢前期存在著差異。
理由之二是兩者縣數接近，不代表高帝 11 年（196B.C.）與《漢 書．地理志》記載之郡的轄區等同，從而作為支撐定襄郡在高帝 11 年（196B.C.）設置的力證。畢竟《二年律令．秩律》紀錄雲中
128 周振鶴，《西漢政區地理》，頁 73：「《漢志》代郡領縣十八、雁門十四、雲 中十一、定襄十二，合之五十五縣。其中雁門陰館縣《漢志》曰景帝後三 年置，故景帝以前四郡實領五十四縣，與《漢書．高帝紀》所載劉喜代國 之五十三縣僅一縣之差。由此益證定襄實為雲中所分置。」。
129 司馬遷，《史記．絳侯周勃世家》，卷 57，頁 2070。
到五原一帶的縣數雖有 14 縣，與《漢書．地理志》同樣範圍有 27 縣相比，漢初少了成帝元延、綏和年間（12-7B.C.）近半數，顯示 兩時間點的置縣密度有異。按照周振鶴的方式推論，從代國劃出雲 中郡以前，涵蓋《漢書．地理志》定襄、雲中、五原三郡的縣數，
才是高帝 11 年（196B.C.）以前的雲中郡轄縣數。如此一來，《二 年律令．秩律》與《漢書．地理志》的設縣密度，也有 29 縣和 53 縣的差距。
理由之三為周振鶴的推論方式，乃以雲中郡同一名稱、不同範 圍為前提。既然在他推測之前的雲中郡，不論是否加入後設的定襄 郡地，都已超出周勃初定雲中郡的 12 縣。此時若再把定襄郡轄縣 數補入，只會讓《二年律令．秩律》的雲中郡，縣數增加到 24 縣，
與高帝 11 年（196B.C.）剛收復時的 12 縣差更多。
理由之四是《水經注》雖云定襄郡設於高帝 6 年（201B.C.），
可是紀錄黃河主幹與支流所流經的定襄郡屬縣群，沒有記載秦代到 西漢前期的地方行政單位變遷，不同於西安陽到雲中這一帶敘述詳 細，而略顯不太合理。
上述四點凸顯了周振鶴推論由雲中郡劃出定襄郡的說法，在詮 釋史料上的盲點。
既然前述兩者皆有無法令人信服之處，筆者認為周勃收復雲中、
雁門屬縣時，跳過《漢書．地理志》居中的定襄郡，或許是當時定 襄尚未置郡所致。況且周勃獲取雲中、雁門共 29 縣，《二年律令．
秩律》於雲中、五原約 12 縣，若依其幅員與置縣密度推斷，雁門 一帶至多十餘縣，所以高帝末年定襄郡極可能還沒設立。假使為求 精確起見，亦可將定襄郡的設置時間、來源存疑，惟定襄郡割自雲 中郡的可能性不高是較為肯定的事。
（二）五原郡
在《二年律令．秩律》釋讀以前，鮮少學者把五原與雲中二郡 有所連結，並視為兩個獨自發展的郡。就連辛德勇在分析時，一是 認為《二年律令．秩律》的五原郡轄縣數，符合邊郡轄縣規模。二 是認為五原郡在黃河以南，仍有大片區域可資獨立於雲中郡之外。
三是《二年律令．秩律》縣令薪秩偏高，具有獨立的可能。四是漢 初長期受到匈奴擾亂，以致人口減少的裁縣。以這些理由推定漢初
延續秦末，九原郡仍存置迄於呂后年間。130然而辛德勇的論證，卻 規避下述若干癥結點所得的結論。首先，以五原郡轄縣數而論，辛 德勇只講了邊郡轄縣規模，卻未舉證邊郡的轄縣數有何通則。整理
《漢書．地理志》各邊郡的轄縣數，將呈現出下表的不規則：
郡名 縣數 郡名 縣數 郡名 縣數 郡名 縣數 廣漢 13 張掖 10 雲中 11 遼東 18 蜀郡 15 酒泉 9 定襄 12 玄菟 3 越雋 15 敦煌 6 雁門 14 樂浪 25 益州 24 北地 19 代郡 18 交趾 10 武都 9 上郡 23 上谷 15 九真 7 隴西 11 西河 36 漁陽 12 日南 5 金城 13 朔方 10 右北平 16
武威 10 五原 16 遼西 14
表 2-5 《漢書．地理志》邊郡管轄縣數表131
尤其轄縣數少到 3 縣、多達 36 縣，落差大到沒有顯著的通則。其 次是此邊郡範圍係於武帝以後形成，欲考察漢初便已開設的上郡、
北地、隴西和蜀郡等處，縣數皆多於辛氏假設 7 縣的立郡門檻甚多。
故而此一支撐漢初九原郡仍存、雲中郡縣數減半論點的假設，本身 已是很具冒險的推測。再者，辛氏所謂五原郡南邊轄區仍廣，卻與 隸屬何郡的連結性不高，實不知有何推論依據。其三《二年律令．
秩律》記載此區域內的縣令秩級高，僅能說明中央政府重視北方國 防線，毫無涉及《漢書．地理志》此二郡的政界變化。欲就縣主官 的秩級較高，論斷九原郡獨立於雲中郡之外。既悖於高帝末年十五 郡的史料敘述，又找不出官秩與政區變動有必然的對應關係。在這 種情況下，推定五原郡獨立實屬不妥。其四是辛氏假設雲中與五原 二郡裁撤了屬縣，且皆裁去近半數之多。此事非同小可，卻未記載 於《史記》與《漢書》等傳統文獻，不太合乎「常情」。若據後文 之東郡、南郡等郡級政區的轄縣數來看，漢初各郡轄有的縣數本來 就少於《漢書．地理志》的紀錄。
換言之，《二年律令．秩律》在此範圍內的縣數，比《漢書．
130 辛德勇，〈張家山漢簡所示漢初西北隅邊境解析──附論秦昭襄王長城北端 走向與九原雲中兩郡戰略地位〉，頁 21-25。
131 本表以《漢書．地理志》在陸地上有接觸到國界的郡，由於該資料為成、平 時期的縣數，故而登記縣數亦為西漢後期的一時情況。
地理志》減少一半的原因，未必是漢初戰亂導致人口減少，故而要 撤掉這兩郡的轄縣。實際上，秦末便已中原戰亂、匈奴連年入侵，
漢初即便再有韓王信和陳豨相繼勾結匈奴，引發此區域持續動盪，
能裁減多少縣已屬有限。反倒是西漢一代人口緩慢成長，加上裂地 分封增置不少縣級單位。所以《漢書．地理志》是結果而非原因，
但辛氏的推論倒果為因，有再商榷之必要。
考察《漢書．地理志》敘述五原郡沿革的用語，未曾述及漢初 到武帝之間有無變動：
秦九原郡，武帝元朔二年更名。東部都尉治稒陽。莽曰獲降。
屬幷州。132
加上沛郡、南海、鬱林、日南和趙國等，皆屬秦代國土之內，且其 郡名異於秦代者。這些政區在更名前，有無獨立設郡、隸屬於何者，
其實《漢書．地理志》都沒有交代清楚。如秦代的泗水郡與西漢的 沛郡，兩者雖有地緣關係，卻沒有政區延續的關連性。更何況五原 郡置於武帝元朔年間：
（元朔二年春）遣將軍衛青、李息出雲中，至高闕，遂西至 符離，獲首虜數千級。收河南地，置朔方、五原郡。133 與更換郡名未必不能同時進行。因此，辛氏逕以西漢五原郡繼承秦 九原郡，武帝朝只是更動郡名的說法不夠妥當。
總括而言，《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沒有載錄五原郡，《漢 書．武帝紀》明言置郡時間，就連《漢書．地理志》也只是更名。
這三者之間不曾相互扞格，並反應了秦九原郡與漢五原郡僅有地緣 關係，直至武帝元朔 2 年（127B.C.）才設置五原郡的事實。所以 在這之前的《二年律令．秩律》，舉凡是五原郡的屬縣，只能歸入 到雲中郡內，如同周振鶴和晏昌貴等學者的推論。
（三）西河郡
西河郡置於武帝時，晚於《二年律令．秩律》的制定、書寫時 間，所以漢初的歸屬對象不明。依《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
僅列有上郡，加上周振鶴的研究結果亦傾向此郡在黃河西側為上 郡：
上郡，秦置。漢初以河水與代國太原郡為鄰。元朔二年恢復
132 班固，《漢書．地理志》，卷 28 下，頁 1619。
133 班固，《漢書．武帝紀》，卷 6，頁 170。
秦時規模，元朔三年得代王子侯國九，郡境擴大，元朔四年 遂分東部及北部諸縣置西河郡（見上篇第七章）。《漢志》西 河郡跨河水兩岸，其東岸諸縣及諸代王子侯國所在，西岸即 上郡故地。因此，元朔三年以前上郡當為《漢志》上郡與西 河郡河水以西地之和。134
其理由乃是西漢前期的上郡北部，因為後來結合了代王與太原王支 系的侯國，於武帝元朔 4 年（125B.C.）置郡。所以《二年律令．
其理由乃是西漢前期的上郡北部，因為後來結合了代王與太原王支 系的侯國，於武帝元朔 4 年（125B.C.）置郡。所以《二年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