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行作為保護傘

過去的研究者認為，在臺洋行必然與華商處於競爭關係。從前述章節已知，洋 行和華商實際互動，端視現實需要而定，有時須合作（如樟腦貿易），有時則對立

（如米穀貿易）。除了商品貿易的競合關係，洋行之於地方開發興衰，也有關鍵性 作用，北臺灣的商業中心由艋舺移至大稻埕即為一例。

英國副領事柏卓枝在 1862 年聲稱淡水口岸的範圍涵蓋至淡水河上游的艋舺，

雖然臺灣地方官並未同意此一說法，但是洋行仍利用買辦之名在艋舺租屋設棧。過 去研究認為，艋舺的郊商排外性較強，洋行甚難立足，1868 年發生了「寶順洋房 租屋案」，³ 洋商遂將根據地移往新興聚落大稻埕，由於該地的郊商勢力尚未具規

1 Nevill Perkins, “Report on Formosa,” in Taiwan: Political and Economic Reports, 1861-1960, v5, pp.202-203.

2 Nevill Perkins, “Report on Formosa,” p.203.

3 黃頌文，〈清季臺灣開港前後英商杜德與寶順洋行的崛起〉，頁 57-86。

模，還無法抵制洋商進駐。⁴ 然而，根據淡水英國領事館的檔案紀錄，顯示當時更 有可能是大稻埕的華商積極促成洋行遷入。

約在 1870 年，就有大稻埕人「陳悅豐」賣地給寶順洋行，黎兆棠道臺認為大 稻埕並非通商口岸，要求「給價贖回」。不過淡水同知周式濂聲稱經調查後，發現 並非洋商買地，而是寶順洋行（Dodd & Co.）買辦李春生所買，建成倉房後再租給 洋行囤放茶葉，屬「民買民業」，不違背條約，但要求陳悅豐在契約上註明「坐址 不在通商地界，不准轉賣洋人」。周式濂也召集大稻埕的紳士、總董、頭人和各姓 家長，要求他們具結承諾「嗣後不得將該處房屋空地私賣洋人起造行棧」。⁵

即便如此，大稻埕的開發者，即廈郊金同順的郊長林右藻，仍在 1871 年租地 給怡記洋行：

立稅佃字人業主復源號、佃戶怡記行，因復有瓦店壹座，計四坎，各兩進，

址在奎府聚下中街後，左至義發，右至捷昌，後至公路，前至大港內，門窗、

戶扇俱各齊全，外壹總埕，稅與英商怡記洋行，前去開設茶館等件生理。⁶ 據知，林右藻建立大稻埕大街店屋後，百計邀集各商來此營業，或販什貨，或開商 行。⁷ 顯然，他也積極邀請洋行遷至大稻埕。在數家洋行進駐後，英國駐淡水副領 事額勒格里於 1872 年照會地方官：「較艋舺尚近三里之大稻埕一處亦係通商界內，

前數年間生意無幾，洋行未在該處開張，今則茶葉生意頗旺，各洋商以大稻埕比艋 舺便當，均在大稻埕開行設棧，自應准行。」⁸ 企圖爭取臺灣官方同意將大稻埕納 入口岸範圍，讓已開設的洋行「就地合法」。

雖然周式濂的答覆中，仍堅持滬尾之外都不是條約口岸界址，洋人不可租賃屋 地，但其實他仍如處理陳悅豐案一樣，留下了「只准買辦華夥另租民屋」的權宜之 計。應該可以說，臺灣官員和大稻埕商人達成默契，一方面堅持大稻埕不屬條約口

4 溫振華，〈淡水開港與大稻埕中心的形成〉，《師大歷史學報》6 期（1978 年 5 月），頁 245-270。

5 FO 228/946, “Inclosure in No.15, Taotai of Taiwan to Acting Consul Gregory, Tamsuy” 15 Dec. 1872, pp.45-47.

6 FO 678/3060, “Deed of lease, Fu Yuan Shop to Elles and Co,” 1874.

7 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臺灣私法商事編》（文叢第 91 種），頁 28。

8 FO 228/946, “Inclosure in No.15, Sir Gregory to Haekawn, Tamsuy,” 14 Mar. 1872, p.43.

岸，另方面卻也暗示洋行可利用買辦名義租地。各洋行因此紛紛以買辦之名在大稻 埕設立分棧，⁹ 林右藻引入洋行的策略奏效，茶葉貿易的成長確實帶動大稻埕發展，

取代艋舺成為北臺灣的商業中心。此一案例更凸顯地方的紳商、頭人，能在衡量效 益的情況下經由洋行買辦，和洋行達成互利合作模式，而非一味抵制、排斥。

本地人不止拉攏洋商合作，由第五章可知臺灣推行釐金制度時，華商還將「洋 行」當作保護傘。更進一步而言，在條約口岸開設洋行，已經成為一種可操作的 策略，被各式的人們多樣化運用。村上衛研究就指出，在廈門口岸常有持英國籍 的東南亞華人開設洋行，每每在貿易、債務、土地糾紛上，訴諸領事的保護。¹⁰ 類似的操作手段也可見於臺灣，例如在 1886～1889 年間，淡水和打狗分別開設 了西班牙商瑞記洋行的分行，其總行在廈門口岸，土名寮仔後的港仔口街上（參見 圖六-1），為 Joaquin Malcampo（生卒年不詳，中文通常譯寫為「瑪甘保」）在 1876 年左右創辦。據《申報》報導：「日商〔按：此處日商係指日斯巴尼亞商，也就是 西班牙〕瑞記洋行係呂宋人某甲所開，近來生意繁盛，蓋因在臺灣南北、東洋各埠 開設分行，足見多財善買，以得忌利士公司輪船往來臺厦載運茶葉，各貨獨擅其 利。」¹¹ 此文給讀者的訊息是，來自呂宋的瑪甘保開設瑞記洋行，又在臺灣南北和 東洋的條約口岸拓展分行，特別在經營臺廈茶葉貿易上獲得相當利潤。

不過，仔細探索瑞記洋行瑪甘保的背景，可以發現所謂呂宋人瑪甘保，其實本 名為黃瑞曲，是福建同安縣錦宅村人（今中國福建省漳州市龍海市角美鎮錦宅村）。 1853 年，錦宅黃氏參與廈門小刀會事件，黃瑞曲可能也牽涉其中，在官方鎮壓之 際，走避呂宋一帶。黃瑞曲嗣後在呂宋經商，並取得西班牙籍。¹² 錦宅村的龍鷲堂 仍留有一方 1867 年的〈龍鷲堂重修呂宋捐題碑〉，由此碑可發現該村有大量的黃 氏族人移居呂宋，而其中捐款第三高額即「黃瑞曲捐英銀捌拾大員」，顯然其在該 地發展頗為成功。¹³

9 〈臺灣行政一班〉，《臺灣總督府檔案》，18 冊 1 號，文書門報告類，1895 年 9 月 22 日。

10 村上衛，《海の近代中国：福建人の活動とイギリス・清朝》，頁 401-413。

11 〈厦島零拾〉，《申報》，1892 年 3 月 24 日，2 版。

12 方文圖、張宗洽整理，〈揭發帝國主義在廈門掠賣華工罪行座談會記錄〉，收於中國人民政治 協商會議福建省厦門市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厦門文史資料第 1 輯》（廈門市：編 者，1963），頁 166。

13 鄭振滿、丁荷生編，《福建宗教碑銘彙編．泉州府分冊（下冊）》（福州市：福建人民出版社，

資料來源：《中國舊海關史料》，第 152 冊，頁 42。

2003），頁 1204-1205。

圖 六-1 廈門條約口岸圖（1880 年代）

1870 年代中期，黃瑞曲返回廈門，以西班牙籍身份瑪甘保開辦瑞記洋行，從 事貿易代理業務。村上衛研究指出，由於輪船航運、通信技術的發展，中國華南與 當時作為英、法、荷、西殖民地的東南亞區域往來更為緊密，人口、商品、資金的 交流也更為頻繁。不僅每年有超過 10 萬的華民移民往東南亞，亦有愈來愈多東南 亞華人回流華南，¹⁴ 可知如瑪甘保一般回到廈門發展的外籍華人並不少見。

瑪甘保回到廈門，長期經營東南亞貿易。根據總理衙門檔案，如 1889 年瑪甘 保曾邀在泗里末（今印尼泗水）的姪孫黃風亮合夥，並匯銀 16,500 元請其代購貨 物，黃風亮卻遲遲未有回音。結果瑪甘保便控告黃風亮在廈門的弟弟黃風順，使廈 防同知管押黃風順，直到黃風亮將款項匯回才釋放。¹⁵ 1905 年，瑪甘保也協助在 呂宋經商的姪兒黃連盆，稟官捉拿從呂宋回到廈門的林滿堂，因黃、林二人在呂宋 合夥經營，有財務上的糾紛。¹⁶ 上述案件反映出瑪甘保藉著散佈在東南亞各地的 黃氏宗親，建立貿易網絡。

除了東南亞貿易，瑪甘保在廈門也和其宗親、姻親有密切的商業合作，特別是 在 1880 年代，瑪甘保的同族兄弟黃子德，及子德舅父歐陽瑞泉，也入股瑞記洋行，

由歐陽瑞泉掛名為買辦。也就是說，瑞記洋行其實是一個依賴漢人宗族關係經營、

集資的商行，卻因著瑪甘保的外籍身份，得以享有條約制度的保障。如同前述，遇 有商務糾紛時，瑪甘保慣請西班牙駐廈門領事照會廈門地方官處理。

瑪甘保、黃子德和歐陽瑞泉還充分利用瑪甘保的外籍身份，來處理各種債務。

例如，黃子德和歐陽瑞泉在廈門經營福和、逢其源兩家錢莊，兩店被人欠債約四、

五萬兩之多，也負債達六萬餘兩，兩相抵銷下仍是虧損，只得關店。為了能追討欠 款，兩人與瑪甘保商議，先設法將債權轉移至瑞記洋行之下，所以在 1888 年，由 瑪甘保先向西班牙領事控告職員歐陽瑞泉欠銀不還；領事據此照會廈防同知。當廈 防同知傳訊時，歐陽瑞泉趁機說明「開福和、逢其源兩號生理，因被人拖欠，以致 倒欠瑞記行銀項，請就伊號被欠帳簿送交瑞記行代收抵還」，廈防同知便依此將歐

14 村上衛，《海の近代中国：福建人の活動とイギリス・清朝》，頁 389。

15 〈福建全省洋務總局洋務交涉案（光緒七－十五年）〉，收於陳湛綺編，《清末民初通商口岸檔 案匯編》（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複製中心，2009），第 1 冊，頁 322-323。

16 〈福廈二口交涉各案已末結清册（光緒廿五－卅一年）〉，《清末民初通商口岸檔案匯編》，第 1 冊，頁 824。

陽的債權轉移給瑞記。¹⁷ 次年，瑞記洋行陸續稟請領事照會廈防同知，向源成號 曾一經、榮泰號歐陽錫育等人追討欠款，¹⁸ 應該就是在執行此一債權，最後順利 追得一萬八千多兩。瑪甘保和黃子德平分此筆款項，且決定以此為本金，開設瑞祥 錢莊，亦由歐陽瑞泉掌理。另一方面，黃子德在香港擁有五座店屋，也擔心被債權 人追討欠款而遭官方查扣，便和瑪甘保立下假契約，名義上將此香港產業賣與瑪甘 保。¹⁹ 由於財產轉移至「洋人」名下，受到條約制度保障，中國官方便無權扣押。

種種事例顯示瑪甘保相當善於利用外籍身份，來獲取條約制度的優勢。

除了廈門口岸外，瑪甘保和黃子德、歐陽瑞泉的合作，還延伸到其他口岸，他 們陸續往上海、香港、溫州、淡水設立瑞記洋行分行。²⁰ 瑞記洋行拓展分行並不是 瑪甘保、歐陽瑞泉等人自備本金前往其他口岸設行，而是尋找在當地已有經營基礎 的商人合股，通常也由當地商人掛名「買辦」一職，負責經營實務。例如上海分棧

除了廈門口岸外，瑪甘保和黃子德、歐陽瑞泉的合作，還延伸到其他口岸，他 們陸續往上海、香港、溫州、淡水設立瑞記洋行分行。²⁰ 瑞記洋行拓展分行並不是 瑪甘保、歐陽瑞泉等人自備本金前往其他口岸設行，而是尋找在當地已有經營基礎 的商人合股，通常也由當地商人掛名「買辦」一職，負責經營實務。例如上海分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