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反條約制度的米禁政策

當英國副領事郇和在 1861 年中抵達臺灣後，經過評估認為位於臺灣北部，淡 水河出海口的滬尾港是洋船載米和煤炭的重要港口，必須設領事館。1862 年 7 月 18 日，淡水海關正式開徵，洋商開始可以合法在臺貿易，寶順洋行和怡和洋行都 派駐了商務代理人，理論上更有機會穩定地進行米穀交易。然而，根據英國駐淡水 署副領事柏卓枝在開港半年後提交的商務報告，卻指稱當時米穀輸出已陷入停頓 狀態。柏卓枝從淡水英商寶順洋行的代理人達西瑪（P. F. da Silva）處得知，英商 經銷米穀時遭受阻力。達西瑪向柏卓枝報告，北臺灣產米區村莊的地方頭人，強令 禁止米穀輸出，如果發現有船隻裝載米穀，他們甚至動用武力強行扣押；當地人甚 至拒絕將米賣給英商，即便願意賣出，價格也刻意抬高，這一切都使得英商無法順 利推展業務。估計有 10-15 艘洋船在淡水口岸虛耗多時，卻無法蒐購到足夠的米穀 輸出。柏卓枝則認為源於臺灣在 1862 年 4 月發生戴潮春事件、私人械鬥和稻米歉 收，此時期洋船又大量載出米穀，便可能發生衝突，導致米穀輸出受阻。²⁶

柏卓枝認為民變造成米穀輸出困難的想法，與中文檔案所得印象似乎一致，如 福建興泉永道指出「現因臺灣逆匪滋事，臺米鮮有進口，以致近來廈門米價日漸昂

25 葉振輝，〈一八六〇年怡和檔臺灣史料輯要〉，頁 1-24。葉振輝，〈一八六〇年怡和檔臺灣史料輯 要（五）〉，頁 1-18。葉振輝，〈一八六〇年怡和檔臺灣史料輯要（六）〉，頁 1-47。

26 George Braune, “Acting Consul Braune to Sir F. Bruce (7 Feb. 1863).” in Commercial reports from Her Majesty's consuls in China, for the year 1862(London: Harrison and Sons, 1864), pp.76-78.

貴」。²⁷ 福建巡撫徐宗幹也上奏說明因「臺匪滋事，商艘罕至」，導致福州也發生 米價上漲的情況。²⁸ 柏卓枝向英國公使卜魯士表示，偶發性的事件造成某些地區 暫時缺米，但並非全島皆然。他認為可促使臺灣開放更多港口以解決此問題，特別 是從雞籠可以獲取噶瑪蘭廳的米，量多價廉；如果雞籠和淡水供米不足，則洋商可 以往打狗或府城購米，應盡快要求中國官方在上述地點設立海關。²⁹

柏卓枝只著眼於偶發性的民變問題，而提出增加口岸為對策，卻未考量兩岸華 洋商人在米穀貿易的結構性問題。其實，達西瑪的報告一方面反映出英商在開港後 嘗試擴大經銷米穀，另方面則是開港前即已存在的困難似更變本加厲，與本地華商 矛盾加深。過去英商是在臺灣未開前私行往來，即便遭排擠或華商不履行合約亦無 法申訴。有領事駐臺後，英商顯然希冀透過外交談判來突破困境，因此向柏卓枝陳 情。不過，英國領事人員此時並未採取強勢介入的態度。

如柏卓枝的期待，1863 年 10 月 1 日，雞籠海關開徵；10 月 26 日，打狗海關 開徵；最後是 1865 年 1 月 1 日，靠近臺灣府城的安平海關開放。洋商經銷米穀，

是否也照柏卓枝的預期而有正向發展呢？柏卓枝在 1863 年提交給卜魯士公使的淡 水口岸商務報告中，指稱米穀貿易仍掌握在華商手中。可知該年由洋船輸出的米穀 雖然達 13 萬石之多（參見圖四-1），³⁰ 應該還是華商經手，租雇洋船搬運而已，

即使增加開放口岸，英商仍難以直接介入米穀交易。

邁入 1864 年 4 月，問題已經不僅是民間抵制洋商，官方也下了禁令。臺灣官 員告知副領事郇和，因降雨過多，早稻收成不佳，故開始實施「米禁」，不允許輸 出米穀。³¹ 過了半年，郇和表示淡水口和雞籠口仍持續米禁。³² 單看郇和的報告，

可能以為臺灣從 1864 年伊始即無米穀出口，事實上，單就海關記錄，1864 年以洋

27 FO 228/336 part 2, “Copy of letter from Taotai at Amoy to Consul Pedder,” 19 Mar. 1863, p.45.

28 徐宗幹，〈為奏陳明臺郡米船漸有販運到閩且本境糧價更見平減事附片（1863 年 8 月 4 日）〉，

《明清臺灣檔案彙編》，第 65 冊，頁 418。

29 George Braune, “Acting Consul Braune to Sir F. Bruce (Feb. 7, 1863).” pp.76-78.

30 George Braune, “Consul Braune to Sir F. Bruce (21 Jan. 1864).” in Taiwan: political and economic reports, 1861-1960, v. 1, pp. 62-64.

31 Robert Swinhoe, “Mr. Swinhoe's report on Formosa for Quarter ending 31 March 1864.” In Taiwan:

political and economic reports, 1861-1960, v. 1, pp. 72-73.

32 Robert Swinhoe, “Mr. Swinhoe's report for June Quarter.” in Taiwan: political and economic reports, 1861-1960, v. 1, pp. 89-98.

船輸出的米穀多達 32 萬石（圖四-1）。³³ 又對照該年臺灣向上呈報的早稻、晚稻 收成清單，可發現兩季收成都算中稔，「六分有餘」，比諸往年並未更差。³⁴ 那 麼，此時的「米禁」究竟禁誰？為何而禁？

資料來源與說明：

1. 淡水口岸數據包含雞籠口岸，打狗口岸數據包含安平口岸。

2. 淡水口岸 1862－1863 年數據來自 Taiwan: political and economic reports, 1861-1960. vol.1.

3. 其他數據來自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國海關總署辦公廳編，《中國舊海關史料(1859-1948)》

（北京市：京華，2001）；吳松弟編，《美國哈佛大學圖書館藏未刊中國舊海關史料（1860-1949）》

（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

33 Baron de Meritens, “Returns of trade at the port Takou-Formosa, under provisional regulations. From 26^th October, 1863, to 5th May, 1864. And from 5th May, to 31^st December, 1864.” 收於《中國舊海關 史料》，第 1 冊，頁 670-671, 678-679。打狗海關的統計是從包含 1863 年 10 月 26 日—1864 年 12 月 31 日；

34 徐宗幹，〈同治三年臺屬二廳三縣早稻收成分數清單附件（1864 年 11 月 3 日）〉，《明清臺灣檔案 彙編》，第 66 冊，頁 355-356；曾元福，〈臺灣府屬同治三年晚稻收成分數（1865 年 3 月 10 日）〉，

《明清宮藏臺灣檔案匯編》，第 180 冊，頁 443-446。

-5 0 5 10 15 20 25 30

1862 1863 1864 1865 1866 1867 1868 1869 1870 1871 1872 1873 1874 萬

石

出口總量 淡水關出口量 打狗關出口量

圖 四-1 淡水、打狗關米穀輸出量（1862-1874）

事實上，在 1864 年中可能只有郇和被通知不允許米穀出口，意即僅有洋商被 限制經銷米穀。這與臺灣道丁曰健特別防範洋人的態度有關，其呈報閩浙總督、福 建巡撫的稟文中提及：

探聞內地漳郡不守，風謠一播，四境騷然。雖彰化餘匪當經先期出剿，不致 復肆鴟張；等漳轄海口均可直達臺垣，風便則一葦可杭，而臺地人民又多籍 隸漳、泉，易生惶惑。當此之際，既慮外匪竄擾，又恐內寇復滋。³⁵ 當時太平天國戰事延及漳州，他顧慮到同一時刻，彰化的戴潮春事件尚未完全平 定，深恐兩地互通聲息。更擔憂「髮逆被勦窮蹙，竄逃下海，渡臺勾結」，兩岸亂 事有可能合流。丁曰健當時便要求沿海營汛、廳縣嚴密巡防。結果獲報指打狗口岸 有形跡可疑之洋船在口外遊駛；便照會英國副領事郇和、打狗海關稅務司麥士威

（William Maxwell）前往會辦。丁曰健鑑於過去曾有美國洋商在上海與太平天國 貿易往來，有資敵之嫌，對於洋船來臺，「雖稱買貨，難保非暗通漳逆」，認為需 事先防範，避免洋商輸運米穀給漳州叛亂勢力。³⁶

郇和原先以為米禁只是暫時性的措施，並未表態抗議。但漸漸有洋商抱怨無法 買賣米穀，又 9 月時發生天利洋行被禁止於安平口載貨，使其損失 5,000 銀元，也 向領事館陳情，欲要求臺灣府賠償等狀況，³⁷ 郇和必須開始正視此一事態發展。

11 月時，他照會知府陳懋烈，聲明按照《善後條約》，米穀雖不允輸往國外，但 英商仍可載運米穀至各口岸；臺灣府官員禁止英商載米，又如淡水地方人士阻擋英 商購米，皆不符條約原則，知府應立即照會海關稅務司，不得再禁止英商載米。³⁸

在郇和照會臺灣知府並移文給打狗海關後，海關一時曾短暫解禁。然而，11 月 29 日，福建巡撫徐宗幹札文要求臺灣府控管米穀輸出。因當時福州省城缺糧導致 米價上漲，徐宗幹指出過去「省垣食米，向資臺灣接濟」，且「本年該處尤見豐稔」，

35 丁曰健，〈上督撫憲將軍稟並致司道書〉，《治臺必告錄》，頁 576-577。

36 丁曰健，〈會奏妥籌善後摺〉，《治臺必告錄》，頁 511-512。

37 FO 228/397, “Inclosure 1 in No. 17, Neil MacPhail to Swinhoe, Takow,” 22 Oct. 1864, p. 177.

38 FO 228/317 part 1, “Inclosure 1 in No. 13, Swinhoe to Prefect of Taiwanfoo, Takow,” 18 Nov. 1864, p.10.

但請領護照至臺灣採購的米船卻比以往稀少。由此可知福建巡撫徐宗幹並沒有得 11 月 29 日，怡和洋行的代理人馬禮順（Alexander Morrison）請郇和照會臺灣 府，允許該行由安平口輸出一批在府城購買的米穀。⁴⁵ 郇和向陳懋烈表示，英商 已採買的米穀即英商之貨，須按條約允許其載往別口；並建議臺灣官員或可禁止商 人賣米，英商買不到米自然不再產生爭議。⁴⁶ 對於郇和提出「英商之貨自應准其 出口」的主張，陳懋烈不予同意，指出此舉將造成洋商紛紛搬運，也再次強調已發

39 FO 228/317 part 1, “Inclosure 5 in No. 13, Prefect Chin to Swinhoe, Taiwanfoo,” 8 Dec. 1864, pp. 3-4.

40 Robert Swinhoe, “Vice-Consul Swinhoe to Mr. Wade (19 Jan. 1865),” in Taiwan: political and economic reports, 1861-1960, v. 1, p. 109.

41 FO 228/317 part 1, “Inclosure 5 in No. 13, Prefect Chin to Swinhoe, Taiwanfoo,” 8 Dec. 1864, pp. 3-4.

42 FO 228/317 part 1, “Proclamation by Prefect Chin,” 8 Dec. 1864, pp.

43 〈淡水廳同知王為飭封事（1865 年 5 月 15 日）〉，《淡新檔案》，館藏號：14101.10。本件提及「前 奉撫憲催運省米接濟民食，凡有運省之米，均應到署請領撫憲及本分府護照，方許配運，如無護 照，不許出口。」

44 FO 228/317 part 1, “Inclosure 3 in No. 13, Prefect of Taiwanfoo to Swinhoe, Taiwanfoo,” 28 Nov. 1864, pp.8-9.

45 FO 228/317 part 1, “Inclosure 2 in No. 13, Swinhoe to Prefect, Takow,” 30 Nov. 1864, p.8.

46 FO 228/317 part 1, “Inclosure 4 in No. 13, Swinhoe to Prefect, Takow,” 4 Dec. 1864, p.7.

布禁止商民賣出米穀之令，另請打狗海關稅務司向怡和洋行交涉，建議該行將米石 運到府城賣出。⁴⁷

英商不斷地抗議，郇和卻沒有辦法再推進談判，只能向公使威妥瑪（Thomas Wade）報告他和臺灣官員交涉的經過。⁴⁸ 威妥瑪公使則認為可以諒解地方官員為 了避免引發飢荒而實施米禁的做法，反而嚴厲指責郇和，認為他不該建議臺灣官員 禁售米穀給洋商，這將危及條約權利（Treaty Right），讓中國官方可能做出類似的 壟斷行為。⁴⁹ 由於郇和的失言可能對條約制度造成傷害，威妥瑪甚至將此事上報 英國首相羅素伯爵（Earl Russell, 1792-1878），也不諱言地指出郇和在臺灣確實遭 遇極大的困境。⁵⁰

郇和的困境正持續發展，1865 年 1 月，天利洋行購買 5,000 石米準備輸出，

遭打狗海關禁止。天利洋行向郇和陳情，認為米禁顯然違反條約。郇和在要求他體 察地方需求的上級，和有實際商業需求的英商之間進退兩難。不過，郇和深感不平 的是，據知府陳懋烈的回應，米禁管制將擴及包括洋船和華船，但是他發現，事實 上在打狗口岸有不受海關管理的中式帆船，還有其他非條約港的小口，例如東港等 地，皆不斷來載運米穀輸出，因此要求「內地商船既可儎米，而英商似應一律辦理」。

遭打狗海關禁止。天利洋行向郇和陳情，認為米禁顯然違反條約。郇和在要求他體 察地方需求的上級，和有實際商業需求的英商之間進退兩難。不過，郇和深感不平 的是，據知府陳懋烈的回應，米禁管制將擴及包括洋船和華船，但是他發現，事實 上在打狗口岸有不受海關管理的中式帆船，還有其他非條約港的小口，例如東港等 地，皆不斷來載運米穀輸出，因此要求「內地商船既可儎米，而英商似應一律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