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我(Purusa)與原質(Prakrti)，亦作「神我」與「自性」解，其為印度古哲數 論（Sāmkhya）學派之關鍵義理，之後與吠檀多思想而為印度密教（Tantra）所 沿用。在中國有將其理解為「陽」(Purusa)與「陰」(Prakrti)二大宇宙生命論範疇 之生息衍化97。此一見解是否為國人學界所贊同，仍有待研究與進一步比較其中 異同，根據筆者所知，印度的Purusa 一詞，由吠陀時期古創世讚歌中的「原人」
（Purusa）以及其與所生之「遍照者」（Viraj）而生之 purusa（布魯夏---原人之子）， 乃至生成萬物一切，此一思想即為「一」至「多」的寫照；但，Purusa 原人，在 印度神話中也有相關的取代或異稱，如「梵天」之創造宇宙，也被稱為「原人」，
96 See: Herman,A.L, A Brief Introduction to Hinduism., p73。
97 石海軍，2003，〈道教與密宗〉，《外國文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pp.5-11。
而奧義書中的神我（Purusa），與吠陀創世頌歌中的《原人歌》相關，即是同一 思想之延伸。他們之間的關係無論如何，皆為象徵宇宙至高精神之特質。
一、數論思想之神我與原質
在有關印度早期思想中，數論（Sāmkhya，僧佉）派是最早的心物二元哲學 思想，《金七十論》（數論頌）則是此一學派之經典，由伊濕伐羅訖哩史拏（Īśvarak- rsna，意譯 自在黑）著作於西元 4 至 5 世紀間；共計 72 偈，包含 60 科論（Sastitantra）
之全部內容。書中指出以觀想人生諸苦之立場為出發點，並以25 諦為基本原理，
進行觀法之修行，即可獲得解脫。並且將宇宙人生之一切法皆攝入25 諦中，此 25 諦以神我（purusa）與自性（prakrti）為二大原理，由自性展開覺（buddhi）
與我慢（ahajkara），由我慢展開意根（manas）、五知根（buddhindriya，即感覺 機能）、五作根（karmendriya，即運動機能）、五唯（tanmatra，即色聲香味觸），
五唯又延展出五大（mahābhūta，即地水火風空）。自性之本質為純質（sattva，
薩埵、喜德）、激質（rajas，羅闍、憂德）、翳質（tamas，多摩、闇德）三德，
這三德的活動變化，而生出一切現象；神我則是無屬性、無作用之純粹智；神我 是「一」，自性是「多」，身體之來自於內、外、天三者的苦受，若能體悟自性與 神我本質上之差異，自性即停止活動，而得解脫。自性、神我之生變境象與成就 世間識知，即如《金七十論》卷上第 3、4 頌所言：「本性（即自性）無變異，大 等亦本、變，十六但變異，知者（即神我）非本、變。證、比及聖言，能通一切 境，故立量有三98，境成立從量。」
98 即指證量、比量、聖言量三者，由此三者通於一切境，而數論學派將宇宙現象區分為「神我」與「自性」，
進而由此產生宇宙轉變之過程二十五種，此亦即真理。二十五諦乃自性Æ覺(大)Æ我執Æ五大(地、水、
火、風、空)，以上稱為宇宙構成之「根本自性」，再由五大Æ五唯(色、聲、香、味、觸)Æ五知根(眼、
耳、鼻、舌、身)Æ五作根(語、手、足、生殖器、排泄器)以及心根，合為「十六變異」， 總共二十五諦。
另有一說是，神我Æ自性Æ覺(Buddhi,or intellect)、我執(Ahamkara,or self-sense)、五唯(Five tanmatras)、
意(Manas)、五知根(Five senses)、五作根(Five organs of action)、五大(以太、空氣、光、水、地)等二十五 諦，此為S. Radhakrishnan 之Indian Philosophy（《印度哲學》）p.273 所列表之順序。本論文中所引，應以 前者之說為相合，此亦為國內一般學者常見之分析。
但另有一種說法，「神我」在數論派思想中是「多」，在吠檀多學派則以其為
「單一」，這或許由於解經者（例如商羯羅）99之理解分歧；但是，印度此二學派 思想卻是著重以物與心之境象超脫，認為儘管「摩耶」是生變造化之功，但於精 神上之轉化與虔信、昇華，可達致解脫之道。「摩耶」（Maya）作為不二吠檀多
（Advaita Vedanta）學派中最重要的哲學原理之一，它是吠檀多形而上學一元論
（metaphysical monism）與其現象邏輯實在論之間概念的橋樑--- 環扣在獨一不 二之真實存在（saccidananda）的梵（Brahman）與至高世界（vyavaharika）之 間；這世界是摩耶，以及由於摩耶（maya、mayaya）而世界顯現。摩耶即是當 下存在的世界以及使其呈現的原理；摩耶也是解釋這尚未被解釋之世界的原理。
它是現在經驗與過去經驗，但卻不能被知曉。100
二、摩耶（Maya）幻論之意趣
Maya，以語源學而言其有關於「測量」，由字根ma 所形成，意即「去測量、
設計，製造、形塑、或創作，去顯現」等；這一世界乃是Maya-maya，「Maya 的要素」；Maya 是「藝術」，藉著一種再造的、一種顯現而產生。（H. Zimmer, 1946:
p.24）。而在神我、自性之作用中，有著「摩耶」幻力（Maya），是吠檀多哲學的 主要論旨，其思想內容係根據古奧義書，調和組織古來諸說而成，其主要經典《梵 經》，即是集中闡明梵、我、幻三者不一不異的哲學原理，表現出鮮明的唯心主 義一元論的傾向（巫白慧，2000: p.177）。 它以「梵」作為純精神性之最高我、
宇宙生成之根元，萬物皆由其轉變幻化而現；身體之存在，亦皆由梵而來，但，
「我」雖為梵之一部分，卻並不從梵所生出，「我」不是梵的成果，僅由於梵住 於一部分之我的緣故，而有梵徵，此二者的關係，猶如宇宙萬物與宇宙精神所形
99 商羯羅的宇宙論顯然受到數論（Wamkhya）宇宙進化說影響，數論之「gunas」（三德）在商羯羅體系中 演變為「maya」，即梵藉此創造或變現宇宙世界的魔力和原則；數論之「purusa」（神我）在商羯羅的體 系中成為個體靈魂或命我。（江亦麗，1997: p.6）
100 Stephen Kaplan，1987，Hermeneutics Holography and Indian Idealism. p.54。
成之不一不異關係，因此吠檀多以「梵我不一不異說」（Bhedābheda）為其思想 特質。然而，無論是「梵我合一」、「梵我不一不異」，亦或「一與多」之變化生 成，印度思想圍繞在「幻化」一事上衍生諸多宇宙人生哲學之經典是事實，日本 學者中村元（1912-）即引用富永仲基之言：「印度風俗對『幻』甚為偏好，這恰 似漢人好『文』或『文化』；凡欲設教說道者，皆必遵『幻』道以進，否則無以 取民信。…印度之學實是以『幻』濟道。」佛典中許多幻怪之說，被用作教化民 眾基起情感之手段。101 印度人在澳熱環境中締造屬於其民族地方特色的解脫思 維，與幻化追光之悟道，行證自我救度之事實；又如前一節例示商羯羅對生前解 脫思想之「梵我不二」本質上的悟道，他寫到：「認識梵是最大的收穫，最大的 歡樂，最高的知識。…獨具慧眼的智者深知靈魂是遍滿一切的存在---意識，但愚 痴者卻不知，就像盲人看不見太陽的光輝。」（《我之知覺》: pp.54, 65）而早在 跋達羅衍那的《梵經》第 4 卷第 4 章中，即有關於自我與梵之間的解脫相狀：
當[個我與最高之光]合一後，其本性就顯現出來，因為[聖典中]論及了 “由 自己[來顯現”]，[顯現了本性的個我獲得]解脫。因為…[最高之光就是大]我，
因為…[解脫了的個我在一種與最高我]無區別[的狀態中存在]。102
作者進而引用奧義書思想提出，這一解脫了的自我是具有多樣性的自由個我，僅 依靠精神思維即可見真實與祖先之德恆，但仍可具有身體、器官等。而如引文所 示，亦即「梵我合一」、「梵我一如」（brahma-ātma-aikyam）之境界，此為印度人 追求的自救解脫之實相。在本詩頌中的最高之光即是梵，一種與最高我無區別之 境界即是解脫之相，這與中國莊子哲學「兩忘而化其道」之旨趣相較，似乎更玄 奧，但其是否有相關之處，筆者在第七節將論述之。
幻化之思維，就佛教經典而言，其實亦藉諸神話幻力以強化其教義者頗多，
即使反對有神論，但見其經文實多與神話密切相關之摩耶說法，例如，般若部之
101 中村元，1957，《東方人の思維方法》，中譯本為林太、馬小鶴譯《東方民族的思維方法》，1988。
102 摘自 姚衛群編譯，《古印度六派哲學經典》，2003，p.353。
《佛本行經》〈如來生品〉第 4 中即有詩偈：
于時佛星，適與月合，吉瑞應期，從右脅生，猶如雲除，千日霍現，譬如久 冥，炬光卒耀，東方為首；樹為頭髮，華草為毛，蓮花為面，青蓮為眼，丹樹 為口，須彌為乳，四海為腹，中土為腰，南方為髖，私為垂珠，恒為香瓔，西 方為足，眾寶為飾，諸轉輪王，歷代典主，如江河數，佛所履踐，千輻相輪，
常行印車，過去諸佛，所修德義，生育萬物，猶如慈母。…聖智明達，教世光 相，梵天神等，華中化生。 --- 本緣部,T4：p.58.b -58.c
相似這般實藉「摩耶」之力為經文教化的說法，亦出現在律藏經典；摩耶
（maya），原是印度思想「幻化」，而佛陀之母亦為「摩耶」（maya），這不難思 其不言而喻之妙。關於佛陀悉達多太子的誕生，他以出生自摩耶夫人之右脅以及 才著地便行七步，七步皆生蓮花並舉右手指天，號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其 詳細內容如下：
十月滿足往藍毘尼林攀無憂樹枝，暫時佇立便於右脅誕生菩薩，爾時大地六 種震動，放大光明與入胎無異，菩薩生時帝釋親自手承置蓮花上，不假扶侍足 蹈七花行七步已，遍觀四方手指上下作如是語：此即是我最後生身，天上天下 唯我獨尊。梵王捧傘、天帝執拂，於虛空中龍王注水，一溫一冷灌浴菩薩，初 誕生時於其母前，自然井現香泉上涌隨意受用，又於空中諸天下散嗢缽羅花、
缽頭摩花，(中略)更有眾多奇妙靈瑞，如餘處說。 ---律部，T24：p.298.a
如上經文所示，一則可思辨宗教與神話的象徵關係；一則可為後人詮釋悟道 之議題，例如，宋代道元即以「盡界一切無客塵，直下更無第二人」，從身心脫 落、修證一等之禪學觀點重新解釋釋迦的「天上天下，唯我獨尊」。103 然而，這 一經文原出自律藏經典《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卷第20，相同之記載亦 普遍於藏經之中。而東晉天竺三藏佛馱跋陀羅翻譯的《大方廣佛華嚴經》卷57 中有關於善才童子求道甚殷的過程描述，其中一段與摩耶夫人學習之記載，說明
103 參閱傅偉勳，《生命學問》，1998: p.110。
了「摩耶幻力」之大智願：
…云何菩薩學菩薩行修菩薩道？答言：佛子，我已成就大願智幻法門，得此 法門故，為盧舍那如來母，於此閻浮提迦毘羅城淨飯王宮，從右脅生悉達太子，
顯現不可思議自在神力。善男子，菩薩，於兜率天命終時，一一毛孔放大光明，
名一切如來受生圓滿功德，顯現不可說不可說佛剎微塵等菩薩受生莊嚴，普照 一切世界。 --- 法華,華嚴部，T9：p.763a
由上經文證明，印度之「幻化」思維---Maya(摩耶)，自吠陀、梵書、奧義書 乃至影響所及亦充遍在佛教經典中，伴隨著真理之「法」（dharma）而相互烘托，
以獨一至上存在之梵，唵聲、語言、生命氣息(中略)皆為「梵」（brahman）。而 宗教重視語言教化者，肢體形象，皆可喻語，宗教形象造相，也以近乎真理之教
以獨一至上存在之梵，唵聲、語言、生命氣息(中略)皆為「梵」（brahman）。而 宗教重視語言教化者，肢體形象，皆可喻語，宗教形象造相，也以近乎真理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