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研究方法與架構
一、 藝術欣賞與美學、宗教之詮釋
首先,除了參照古代經典理論之餘,並以 P.蘇蒂、R.泰戈爾、M.伊里亞德、
J.希克等四位近現代之學者對於藝術美學、宗教思想之論點作為本論思想主軸;
以下即是重點概述:
(一)P.蘇蒂對印度美學之「韻」概述:
筆者採取大陸學者歐建平於 1992 年之譯本,其中摘出與本文緊密相關之詮 釋觀點,作為與諸多印度聖典、哲人思想之佐證延伸思考。
印度美學很重要之情(karuna,同情,bhavat,有情)、味(rasa,品味、趣味)、
韻(dhvani,意指弦外之音、言外之意,暗示的寓意)、似(anurupa,類似的、模擬 的)四則要素中,此四個理念乃自印度古籍《舞論》中發展成的。P. Sudhi 根據 此一理論之延續考察了諸多印度文學詩畫之表現與理論著述,而採用思辨哲學之 方法,他認為:
美學的諸概念在印度從未被當作目標,而是被當作達到目標的手段,用以喚 醒觀者和藝術家內心精神的感知力。moksa(解脫、解放)的最高目標是與思辨 哲學的美學概念並行不悖的。(中略)可能世界與現實世界二者,皆產生於無窮 無盡的統一,並同等真實與寶貴。42
在其談到關於「韻」時,P.蘇蒂認為「韻」是與「潛在記憶等審美之先決條 件」以及「普遍概念」二者,為世界美學中美之本源促成了新的視野。他認為「韻」
即是詩歌本質所在,意指弦外之音、言外之意的一般性概念,也是約定俗成的符 號、意義。這表明了「韻」亦即藝術中相當重要的特質,由對於韻的感知,並與 人們內心之 sattva(啟迪、純淨、簡單、存在於自我之中)機能作用下,更能於 審美經驗中分享神的悟性。
另外,他談到作為「普遍概念」的sadharanya(普遍概括,贊同)也被解釋 為 --- 理想的同情,其相似於「移情」、「感同身受」,是印度美學中審美先決條 件(vasana)的產物。因此,他寫道:審美同情是理想;這是個理想化的過程,
讀者藉此從自己無組織的個人感情發展到對詩意情趣的從容靜思。(1988: p.39)
42 Pudma Sudhi,1988;歐建平中譯《印度美學理論》,1992,p.25。
由此可知,藝術欣賞是要具備同理心的相應態度的,也在此一共感中提升自 己的官能。然而,這類審美同情它與出現在印度史詩《羅摩衍那》之英雄羅摩所 表現的規範行為----道德上的同情並不相同,後者是更多了dharma(法、宗教)
之屬性的藝術價值,但它卻非審美鑑賞;而P. Sudhi 則解釋 dharma 在道德同情 中也是具有理想之同情的,以此才能構成對審美欣賞之快感;進而使能具有神一 般的超越心靈。而他藉著印度美學家新護(Abhinavagupta)之見解寫道:
沒有美,暗示的活動便無法展示自己,(中略)新護說,暗示如果和美同在,
並有了自身恰當的範疇,便會給[賦]予我們詩的最深層面;但是如果沒有美,
而只有與dhvani 的聯繫,則只能提供豐富的理性意義。即使是暗示,也需要 藝術的美。
最偉大的詩也像一種濃縮的形式,能通過讀者動情的心靈之反應以及從詩中 流出的其他意思提供精確的快感暗示。神的榮耀便在於使讀者能用暗示性詞語 揭示出不同的意義來。(中略)而當他在靜思狀態中瞥見某種頓悟時,會選擇恰 當的字詞去描述這種頓悟的狀態。dhvani 就是詩的直覺意義。43
如上之理論,將「韻」之於藝術的重要性說明,無論是詩或者圖像,皆有暗 示、象徵之寓意,藉此達到接近直覺淨觀之難以言詮的奧秘情境,而這也是「宗 教經驗」之特殊部分,實有與藝術相通之處。至於「情」之要素,這是藝術與宗 教最基本之條件,也是眾生之根本,筆者此不再贅言,留到其他相關切之章節再 分析之。
(二)J.希克之「實體的普遍臨在」概念:
希克在其著作《宗教之解釋》中第10 章中談到〈宗教的意義與經驗〉時,
解釋了「信仰」一詞之意含,認為「信仰包含選擇和獻身,是值得稱讚的,並因 此可歸為一種德行,…它最終是要讓我們向上帝開放自己的內在德性。」44他又 引用 Smith 對信仰之詮釋,認為信仰就是:「一種對自身、對鄰人、對世界的人 格傾向;一種整體的回應;一種理解問題(無論一個人怎樣理解)的方式和一種 處理問題(無論一個人怎樣處理)的方式;一種生活層面之上的能力;看到、感 到一個超越的維度,並依此而行動。」(Smith 1979: p.12; J. Hick 引文,1998: p.186.)
43 《印度美學理論》,1992,pp.43, 47, 48。
44 J. Hick,1989,p.159;王志成中譯《宗教之解釋》,1998,p.185。
可見得,如果能對一種肯認「選擇獻身」之生活型態的意義有所堅定之信仰,那 麼便能構成一種「整體的回應」、「超越的維度」而行動,形成吾人處在現代鬱結 而不確定性人格危機中,一種值得參與學習之永恆課題。
又,希克藉由對西方上帝一神信仰與象徵意涵之問題作分析,提出了他的「實 體普遍臨在」假設,認為人與此一肯定的「實體臨在」具有了「信息」,便能形 成個體內、外之轉化,這也就關係了密契精神之創性,而藝術之直覺,也是在類 此精神之範疇中展現。他更引用了蘭德爾(Randall)的話:「所有宗教信念都是 神話,無一例外,亦即它們都是宗教象徵」(1958: p.104; 1995: p.228)「神聖者是 一個象徵,它們揭示與展現,使我們對我們的經驗以及我們所經驗的世界有所理 解」(1958: pp.114-116; 1995: p.229);因此在第 13 章中談到宗教信念時,即使他 認為宗教信念是依賴於對環境作用的無意識的解釋,宗教信仰則在牽涉了真、偽 信念所引起的意義問題時做出選擇冒險之行動,他寫到:
信仰者是在作一個基本的認識選擇,且是一種冒險。…我認為,從認識論的 觀點看,構成我們明顯的知覺經驗的意識表現形式具有完全不同之類型。除了 真實的知覺之外,還有錯覺、假象、幻覺。如果我被其中一種知覺錯誤的形式 所誤導,那麼我就迷惑了。…(1988: p.247)
按此,吾人的確會心生迷惑,然而接著,希克以哲學家之理性意識到一切之虛妄 性,儘管如此,他以一有趣之反問「為什麼一個人僅僅因為總存在著普遍錯覺的 可能性,就應該放棄進入更大的『意義世界』呢?」(1998: p.266) 希克推證,
那些對於有神論者而言,信仰著看不見的「相信上帝」神聖臨在與堅信這樣的宗 教生活,是肯定合理也值得的;而這一經驗顯然也對於非有神論45的經驗和信念 可作出本質上相同的論證。也因此,以希克肯定蘭德爾之藝術性類比,而將其重 要之假設「實體的普遍臨在」,落實於宗教神聖亦因不同信仰方式與認知自由而
45 在此,希克是指非二元論而「與梵同一」之經驗者、「無我」之涅槃狀態體驗永恆佛性之實在者、或是 意識到萬物皆空而為「妙有」之完滿性者。
有不同之詮釋。
(三)R.泰戈爾之「統協境地」與 M.伊里亞德之「聖化」---「永恆回歸」概念:
R.泰戈爾出生在一個信仰梵天哲學的一神教家族,但他排斥偶像崇拜,而認 為作為一個人類的宗教,當認識到「人類還能在他內在實現的領域裡,建立一種 非物質價值的棲身之所。當它的心靈涉身於這個世界時,他的意識正像一顆種子 一樣,靜待萌芽的時機,在他的宇宙大我裡,實現自身的真理。」46
因此,他對於宗教是抱著與無限精神---大魂(Mahatma)合一的想法,超越 個己之私的界線,他並尊重曾在印度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的偉大宗教,認為一切偉 大宗教的歷史起源,皆發端於少數聖者的苦心開拓,其自身生活歷程即是真理的 寫照。而人類的貪婪會使其意識轉向物質,以致遠離了真理的最高價值;「真正 的悲劇…乃是人性大我的湮沒。」(1930: p.59)因此,他一再地強調宗教之間應 該堅決停止教派之爭,真理的概念實意味著萬物的和諧與統一,它包括人與人 的、人與大自然的以及人與神的和諧。而「個人與宇宙之聯繫」(the relation of the individual to the universe)思想中,他舉例古印度的森林生活期之情況中並無軋 傷、壓迫人類心靈以及並不削弱他的精神趨向,而僅是賜予一種特別的嚮導。47
他以「印度的一切高等宗教都注重靈魂的解放」(1930,蔡伸章譯 1972: p.
151)而堅信在人的靈魂中可以意會到蘊含於自身的超越真理、宇宙人我與至高 大我;為此一目標,人應能夠捨棄私己自我,以達致與無限大我關係之和諧。值 此,無限乃成為有限的永續循環,其積極面常住於統協境地(advaitam),它的 實現即有賴「在個人的內在精神裡完成」(1972: p.54)。而這一實踐便又是一種 趨向大我的回歸。
關於一種神聖象徵之揭顯與溯回,在M.伊里亞德《聖與俗:宗教的本質》
(The Sacred & The Profane: The Nature of Religion.1957.)48中,開首即藉20 世紀
46 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 1861-1941),1930,蔡坤章譯《泰戈爾論文集》,1972,pp.75-76.。
47 See: Rabindranath Tagore, Sadhana.1913, p.4。
48 中文本為楊素娥翻譯,台北:桂冠出版,2001。譯者於導讀前言中寫道,伊氏在 1945-1955 年旅居巴黎
初德國神學家奧圖(Rudolf Otto, 1869-1937)名著《論神聖》([德]Das Heilige)
談到:
神聖總是顯現自身為一個完全不同於自然狀態中的實體;…我們只能天真地 用語言來表達敬畏感(the tremendum)、莊嚴感(the majestas),或迷人的奧 秘(the mysterium fascinans)。但這些類比性詞彙,是由於人類無能精確地表 達出全然他者;所有神聖經驗皆超越人的自然經驗,…而對許多人類來說,神 聖可以在石頭或樹木當中被顯現出來。然而,如我們即將看到的,並非石頭自 身的崇拜、或樹木自身的儀式。聖木、聖石都不是基於它是樹木或石頭而被崇 拜,正因為它們是聖顯,因為它們顯示出某種不再只是石頭或樹木,而是神聖,
是全然他者。…對那些有宗教經驗的人來說,自然界的一切皆可能顯現自身而 成為宇宙的神聖性(sacrality);整個宇宙,都可以成為一個聖顯。49
伊里亞德感嘆當代非宗教人的整個經驗,已是剔除神聖的過程,但他以遠東地區 仍保有所謂「美感」(aesthetic emotion)之神聖性幅度,對宇宙自然與人為空間
伊里亞德感嘆當代非宗教人的整個經驗,已是剔除神聖的過程,但他以遠東地區 仍保有所謂「美感」(aesthetic emotion)之神聖性幅度,對宇宙自然與人為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