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密契的宗教／靈性經驗
第三節 經驗案例中的兩個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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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墓地左側的對角上。十字架很大，頂端朝向天空，我站在靠近十字架的基 地，…我想我看到一個人物在十字架上，由於他和十字架一樣發出耀眼的光芒，
我無法確定，四處都是一種電的感覺，但不是真的電，它是更強烈，而且難以置 信的美，事實上，在我的詞彙中找不到文字去描述它的不可思議。它不只是美，
它是莊嚴而雄偉，不屬於這個世界。這個十字架持續了幾秒鐘，然後褪色、消失，
這種『電』的感覺則維持了一段時間。」（RERC 100115）
第三節 經驗案例中的兩個現象
針對以上 15 個經驗案例，前 8 例自我表明「密契主義」的屬性，後 7 例則 表達經驗「不可言說」的心聲，然而整體而言，我們都可以從經驗報告中看到一 種超越平常的存在或力量，並往往具有莊嚴神聖的內涵，也就是所謂的「神聖超 越者」；同時，所有 15 位經驗者幾乎異口同聲表達經驗的難以描述、不可言說。
這一節我們將從這些經驗案例中討論「神聖超越者」的當代移轉與多樣性，並針 對「不可言說性」進行反思和論述。
一、神聖超越的對象移轉與多樣性
討論當代密契經驗中神聖超越的移轉與多樣性，我們必須先簡單回顧基督宗 教早期密契傳統中，經驗者或靈修者追隨、仰望、祈禱的神聖超越對象，以及這 個神聖超越者的絕對單一性。早期的曠野教父以個人的虔誠信仰，熱切追隨基督 的引導，並致力於教義神學的建立，往往擔負整個教會發展的責任。但是宗教信 仰作為一種普世的救贖，必須更多借助熱情與赤誠的力量，這股力量只能由內產 生，也就是說，必須以靈魂的奉獻和超越的經驗作為信仰的見證，體現福音的精 神，而靈修正是精神鍛鍊與實踐的不二法門，教父們因此逐步發展出由外而內的 靈修步驟，並以其個人內在的密契經驗描繪靈修的終極境界。在經驗描述之中，
我們看到天主作為密契者的唯一終極對象，這個對象有時候也可以是聖經中的天 主聖言，這個聖言不限於抽象的文字，而是降生成人的耶穌基督，亞歷山大學派 集大成的奧力振（Origen, 185-254）在著作中透露他的密契經驗︰「天主可以作證，
我多次體驗到新郎向我走近，及清晰地臨在；但轉瞬間祂忽然離去，我急欲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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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找不到祂。」157 「新郎」是靈修傳統中以「新娘」渴慕之心而致「因愛成疾」
比喻中的天主，奧力振的密契經驗就是與基督親密會晤的經驗，這個會晤主要是 透過聖經的中介，一旦領略基督隱藏在聖經文字中的臨在，就是一場與主相遇的 密契經驗，明確表達以天主作為最高，也是最後的追尋對象。額我略尼撒（Gregory of Nyssa, c.335 -395）同樣採用靈魂被天主愛的箭矢所傷的「因愛成疾」比喻，指 出密契的追求是一趟無盡的旅程，不斷渴望更接近天主，在密契經驗中與天主契 合，並永遠朝向天主，我們可以說，天主正是額我略尼撒靈修的唯一密契對象。
狄奧尼修（Dionysius the Areopagite）則懇切地勸勉靈修者要不斷地「盡一切力量 向上努力，爭取與那超出一切存在和知識者結合。」唯有經過靈魂向上提升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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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帶給她的解脫和撫慰。在案例 15 的報告中，墓穴前的十字架是整個經驗的起 源，雖然經驗者描述一種身處「電場」中的感覺，但她強調的顯然是一種比「電」
更強烈，而且難以置信的美，尤其正站在親人剛下葬的墓園十字架前，具有濃厚 的宗教內涵。這四個案例可以歸之為密契的宗教經驗，但表達上不同於傳統信仰 者屬神的遭遇，或者說，在他們自我的經驗詮釋中，無意中加入了其他非宗教的 元素。
另外的 11 個案例則呈現了某種非關宗教的內涵。案例 1 的報告中所描述的
「純愛意識」，我們推想應該是柏拉圖式的精神之愛，沒有世俗性的成分，已經 將理性的純淨融入宗教的神聖中，在當代知識份子之間早已被視為一種靈性的超 越。案例 4 的事件看起來是一次神蹟式的療癒經驗，原本苦於背痛，然後奇妙的 力量在夜裡把痛苦移除，這類案例在目前社會上甚至成為一種病痛的另類療法，
經驗者相信某種神秘力量的作用，但常常不以宗教傳統為名，而是直接訴諸一個 超自然系統。案例 5 是一個靈魂出體的經驗，在沮喪、絕望、孤單的夜晚，因為 靈魂離開肉體，從高處看到肉體的虛幻、脆弱、與茫然，而當時這個出體的靈魂 卻是感覺溫暖和欣喜，與某種強大力量的結合帶給經驗者無法言說的密契式領悟，
在經驗之中印證某種哲理，其影響的力道往往甚於理性思考。案例 12 同樣也是 靈魂出體的經驗，在被催眠的狀態中，幸福和安寧的感覺如此美好，甚至靈魂不 願意回到身體。案例 7 的案主既是猶太密契傳統 Kabbalah 的信仰者，本身也練習 瑜伽，他在壓力之下以瑜伽解壓，不期然地帶給他一次奇妙的純粹喜悅，這樣的 密契經驗常見於當代追求靈性的多元修行者，我們很難指出經驗之中的超越存在 究竟來自何處。案例 8 更明顯表示屬於這個科技世代的密契內涵，這位經驗者相 信他獲得一種宇宙意識的密契經驗，而整個經驗來自電腦螢幕上自然景觀的影片 欣賞，但強烈意識到如同身處真實自然之中，更重要的是，經驗的後續影響一樣 把經驗者導向當代的靈性風潮，更進一步追求當代意義的靈性圓滿。至於案例 9、
10、11、13 同樣都在不經意之間，經驗一種美好的精神狀態，平靜、安寧、愛、
幸福，幾乎是他們難以描述的共同語言，也同樣不存在任何明確的神聖超越者，
往往就是心靈的一種意識狀態。案例 14 則是典型的瀕死經驗，經驗過程類似本 文第四章討論的預覽死亡經驗，經驗者似乎觸及他界，並表示一個靈魂的存在，
但未及神界，沒有宗教色彩。
對比傳統神聖超越的唯一至高，當代的經驗內容呈現一種神聖超越的移轉現 象和多樣的面貌，以上 15 個案例，除了 4 個經驗者將其密契的對象直接指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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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的唯一至高者，與神的連結，其他 11 個案例中經驗者表達的都是一種密契的 意識狀態，是自我或靈魂的提昇，是個人生命的安頓，甚至是整體存在的真諦。
我們可以說，這是從對神的仰望轉向人內在圓滿的追求，從唯一發展為多元，從 集體崇拜的宗教走向個人的意識狀態。把這個現象放在當代社會的種種潮流之中，
強調個人、重視靈性、相信直接溝通、知性和悟性當道，等等時代特質，可以解 釋密契經驗發生在當代心靈之中，已經出現不同的神聖面貌和奧秘內涵。如果回 顧宗教歷史中的密契傳統，正如本論文第一章第二節中，筆者提出的幾位密契典 範的奧秘經驗，這些密契者往往跨越教義的界線，不需神職和儀式的仲介，甚至 無視於宗教傳統的範疇，直接訴求與神聖超越的密契連結。神聖超越者的移轉，
或多種面貌似乎意味著當代信仰者不同的精神需要，這恐怕是透過宗教／靈性經 驗，研究者必須重新定位當代宗教，並思考宗教性與靈性之間的流動關係。
二、不可言說性的反思
另外一個關注的重要議題，也就是密契經驗中一直被宣稱的「不可言說 性」，筆者將透過以下的分析和下一節提出的相關學術觀點，重新思考這項經驗 特質。首先，我們可以大致列出語言使用上難以勝任經驗表達的幾種可能︰其 一，此事件不曾經驗過，沒有描述如此經驗的文字經驗；其二，經驗本身含有 模糊的成分，整個事件無法應用文字邏輯加以釐清；其三，語言表達永遠存在 不足之憾，這是人類語言發展的本質；其四，經驗中的神聖超越或奧秘的力 量，令人心生敬畏，態度謙退，以致表達拘謹，甚至啞口無言。就以上 15 個案 例而論，針對第一種可能，由於經驗的前所未有，不曾發生，或不可思議，以 致描述上缺乏可類比的文字，找不到可引喻的前例，或是沒有可引導聯想的策 略，這樣的境遇幾乎出現在多數案例中，如案例 5、6、7、8、9 等。事實上，
密契經驗不可能是人人可得，不會是常常發生的事件，它甚至是難得的意外，
其無可比擬的意識狀態必然造成難以言說的感慨。其次，經驗之中充滿模糊、
非邏輯、超越理解的部分，也讓整體經驗陷入碎片式的情節，而不是一個可以 娓娓道來的故事，缺乏可理解性就無法訴諸表達功能，如案例 1、3、10，11，
都表示記憶中經驗有模糊的部分，加上經驗本身的獨一無二，描述工作就更困 難。
至於第三種可能，從人類開始擁有語言和文字，使用語言和文字進行記 錄、表達、溝通、以及創造，這是萬物之靈之所以超拔之處，同時，隨著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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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的不斷增加樣貌、情節更複雜、視野更開創，語言和文字也必然要隨之不 斷發展。最後，也應該是最重要的一種「不可言說感」，就是經驗之中印象最強 烈，影響最深刻，幾乎觸動心靈，震撼整體意識的敬畏、神聖、奧秘、美好、
平靜、安寧、以及針對未知的啟示，這些元素幾乎或此或彼地出現在所有經驗 之中。經驗是如此難以言說，我們又該如何面對所有經驗報告？針對經驗本身 和文字報告之間的關係，我們將借助研究者的學術理論進行剖析和論辯，這將 是以下第四節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