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密契的宗教/靈性經驗
第四節 語言傳遞密契經驗的局限與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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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的不斷增加樣貌、情節更複雜、視野更開創,語言和文字也必然要隨之不 斷發展。最後,也應該是最重要的一種「不可言說感」,就是經驗之中印象最強 烈,影響最深刻,幾乎觸動心靈,震撼整體意識的敬畏、神聖、奧秘、美好、
平靜、安寧、以及針對未知的啟示,這些元素幾乎或此或彼地出現在所有經驗 之中。經驗是如此難以言說,我們又該如何面對所有經驗報告?針對經驗本身 和文字報告之間的關係,我們將借助研究者的學術理論進行剖析和論辯,這將 是以下第四節的內容。
第四節 語言傳遞密契經驗的局限與無限
本章一開始,我們從「密契」的字源與當代學者對密契經驗的定義,了解不 可見、不可知、不可言說正是「密契」的主要特質,「不可言說」甚至可作為「密 契」的同義詞;既然承認不可言說的特質,我們又該如何面對宗教傳統中龐大的 密契文獻,以及 20 世紀以來的研究成果?研究者究竟如何得知不可知,進一步 去詮釋人類文明中這一類不曾式微的奧秘現象?毫無疑問地,研究者必須面對並 接受經驗者所留下的所有言說,同時清楚意識到語言作為人類經驗的邊界,同時 存在其局限與無限的雙重性。這一節我們將透過學術觀點討論「言說」與「不可 言說」,這兩個似乎矛盾,實則相互為用的密契概念。上半部我們分析經驗的不 可言說,這是語言的局限,下半部則討論語言的可資言說,點出語言的無限。
一、密契經驗的不可言說
詹姆斯說明密契經驗的「不可言說」(ineffability) 特性時直截了當︰「將某種 狀態歸類為密契經驗,最方便的就是否定的方式。經歷此種經驗的人馬上會說它 不可言傳,它的內容無法以適當的語言來表達。」158我們所看到的經驗報告的確 常常出現如此感嘆,事實上,以「否定」的方式詮釋密契現象早見於靈修傳統的 發靱時期,到了第四世紀的額我略尼撒更正式提出「否定神祕主義」,強調的正 是不可知的神聖天主,必須否定人的有限感覺和知識,才能經驗到神聖超越的存 在和無限,但是,誠如額我略尼撒所主張,人必須先經過肯定的信仰和實際認識 天主的階段,才能進入否定階段的領悟與經驗,「否定」並不是鼓勵一無所知,
158 威廉・詹姆斯著,蔡怡佳、劉宏信合譯,《宗教經驗之種種》,458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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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是一味拒絕和否認,經驗的不可言說必然基於可以言說的知識,否定的行為 必然是將已有的知識否定掉。當代學者史帝芬・凱茲 (Steven T. Katz) 則針對詹姆 斯對「不可言說」的說法提出宗教經驗研究上的疑慮,凱茲舉一個實際可能出現 的狀況說明問題 ︰「一個無神論者面對宇宙的荒謬感到恐懼,他稱之為不可言 說;然而一個有神論者能夠以某種方式經驗到神,他也堅持那是不可言說。」159 同樣以「不可言說」為詞,但其中內涵差異太大,凱茲認為研究密契經驗不能以 此作為一種經驗特性,否則將誤導出一種結論,以為所有密契經驗所堅持的「不 可言說」具有某種一樣的奧秘內涵,進而推論這個「不可言說」指涉一種超越人 類語言和概念的境界,於是,這些研究者就相信密契的終極境界跨越時空和文化 傳統,具有普世共同的核心元素,這正是「長青派」或「本質論」學者的主張。
相反地,凱茲主張所有宗教經驗各自具有其文化脈絡,並強調語言本身的文化背 景,以他的觀點,自然反對一概而論式的「不可言說」,既忽視經驗的文化脈絡,
同時也把語言的文化背景一起抹煞掉。事實上,凱茲的確點出研究者使用經驗報 告作為研究資料,卻迴避「言說」與「不可言說」之間對立的矛盾問題,將使得 密契經驗的研究成果難以服人。
英國哲學家史泰司 (Walter Terence Stace,1886 -1967)從不同的角度論述這個 現象,他首先確定一個研究的前提︰研究者要能夠解釋密契者使用語言描述經驗 的困難所在,因為「假如我們確認密契者所使用的語言 — 當然包括它相當部分 的隱喻、不清楚、含糊,等等 — 基本上是將她/他所遭遇的經驗作了正確的描述,
那麼經驗怎麼會變成不可言說呢?」160史泰司指出既已言說,又稱不可言說的矛 盾;然而我們又該如何解釋經驗者自己所聲稱的「不可言說」性呢?史泰司進一 步指出,因為經驗者在文字的意義和經驗的感覺之間,陷入困窘的境遇落差,當 她/他回到非密契的日常時刻,基本上如同一般人一樣,是一個有邏輯思想的人,
他生活在時空交織的這個世界,接受所有人共同遵循的生命法則,以及表達的一 般模式,而密契經驗則完全牴觸這一切認知、經驗、和法則,當她/他試圖用語言 文字向他人傳達這個經驗時,
「語言從她/他口中說出,但她/他驚訝並困惑地發現自己所說的話是
159 Steven T. Katz, Language, Epistemology, and Mysticism in Mysticism and Philosophical Analysis edited by Steven T. Katz, p. 48.
160 W. T. Stace, Mysticism and Philosophy, p. 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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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矛盾,她/他只能告訴自己,一定是語言有什麼問題,於是宣稱她/他 的經驗是不可言說的。事實上,她/他所表達的矛盾言語已經正確地描述 了她/他的經驗,語言只能顯得自相矛盾,因為這樣的經驗本身就是矛盾 的,語言只是正確地反映了經驗。」161
史泰司一方面指出語言的局限,另一方面也藉由語言足以反映經驗的矛盾,
暗示語言可能蘊含的超越性,但是我們還是必須意識到,經驗本身的矛盾性並不 必然同於語言的矛盾性。針對語言和經驗的關係,宗教歷史學者卡爾・凱勒 (Carl A. Keller) 提醒研究者,我們對密契主義的知識都來自於對經驗文本的研究,但 這些文本並不必然反映經驗本身,即便確實反映,也不可能因此繪製出一條通道 從文本直通到經驗本身,凱勒相信,「有關密契經驗本身,以其純粹性而言,學 術研究者必須意識到一個間隙,這個間隙區隔了語言的表達與經驗本身,沒有一 種我們檢視過的文學體裁,可以就經驗和經驗的本質提供不被打擊且直接的描 述。」162 凱勒以「間隙」的觀點將言說與不可言說劃出保守而堅固的界線,但是 上述所提出研究態度和方法的問題則尚未解決。
斯馬特 (Ninian Smart) 則細膩地分別密契者所謂的「不可言說」實際上指稱 兩種對象,一個是經驗本身難以描述,另一個則是指其經驗中的神聖超越實在奧 秘不可言宣,基本上,兩者都屬於前語言的經驗,但是,我們不應該因此完全排 除密契經驗的可描述性。斯馬特對「可描述性」的第一個見解是︰首先要意識到 一種各自分歧的理解,當我們說「神是難以理解的」,我們可能表達的不是「神 完全不可理解的」,而是「神沒有被完全理解」,簡單而言,斯馬特指出我們對經 驗中的超越有不同程度的理解,而且,經驗之中確實有一部分超越描述、理解、
和人類所有的領悟力。斯馬特的第二個見解是︰一串表達符號共同所發揮的演示 面向,他舉一個人表達深切謝意為例,我們可以理解是「我無法只用文字充分表 達我的謝意,但是我可以透過文字表示我的感激超過一般的禮貌和表述。」163斯 馬特在這裡提出一個用語和概念—「演示性的超越」(performative transcendence) , 也就是先使用文字去標示、呈現一種意念或經驗的類型,再用文字提示其意念或
161 Ibid, p. 305.
162 Carl A. Keller, Mystical Literature, in Mysticism and Philosophical Analysis, edited by Steven T. Katz, p. 95.
163 Ninian Smart, Understanding Religious Experience, in Mysticism and Philosophical Analysis, edited by Steven T. Katz, p.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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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超越習慣上的限制,讓閱聽者自行捕捉各自的跨界理解。斯馬特將「言說」
與「不可言說」之間標出程度分歧的中間地帶,似乎讓語言與經驗的關係不再僵 持於兩端,而同時也迴避了兩者矛盾的問題,其理論的積極貢獻將在下一小節進 一步討論。
有關密契經驗的不可言說,從以上學者的觀點,以「否定」的方式定義密契,
固然避開直接定義的陷阱,或定義僵硬的偏差,但無形中對研究的文本資料表達 了懷疑的態度,因而削弱研究本身的意義和價值。而如果承認經驗報告的文字與 經驗本身必然存在間隙,那麼密契經驗的研究將更令人無所適從,間隙的存在意 味經驗本身和研究成果只能各自劃界。我們接受凱茲的觀點,不以「不可言說」
籠統為密契經驗的特性,必須為它找到研究領域中的定位;我們也同意史泰司所 說,密契經驗確實違逆生活常態,充滿了矛盾情節,但是基於文字可以委婉曲折,
以逆反的表達反映異常的經驗事件,那麼所謂的矛盾或間隙,有各種調和與媒介 的可能;我們也可以採用斯馬特的概念,讓文字帶領經驗到達演示的邊界,再運 用文字跨越的力量,暗示更豐富、更深遠的視野和經驗,這將是下一小節內容論 述的要點。
二、密契經驗的可以言說
凱茲一向堅持宗教經驗的研究必須思考經驗本身的脈絡性,針對密契經驗的 語言問題他也抱持同樣的看法,提醒研究者「語言本身有其情境脈絡,文字的意 思必須在它的脈絡中去理解。」164也就是強調經驗的產生有其處境,因此經驗的 研究也一定要「身處其境」,才能最大可能地掌握經驗本身的密契真髓。針對語 言,凱茲歸納幾項研究者必要的體認,第一,我們必然要透過所有歷史上的密契 經驗描述,以此作為研究對象,所有經驗的分析和學術建構才有可能。第二,這 些文字必然,也無可避免地包含了詮釋性的成分,然而這些已經編碼的經驗報告 正是我們唯一可研究的資料。第三,必須認識到密契文獻交織經驗者各方面的觀
凱茲一向堅持宗教經驗的研究必須思考經驗本身的脈絡性,針對密契經驗的 語言問題他也抱持同樣的看法,提醒研究者「語言本身有其情境脈絡,文字的意 思必須在它的脈絡中去理解。」164也就是強調經驗的產生有其處境,因此經驗的 研究也一定要「身處其境」,才能最大可能地掌握經驗本身的密契真髓。針對語 言,凱茲歸納幾項研究者必要的體認,第一,我們必然要透過所有歷史上的密契 經驗描述,以此作為研究對象,所有經驗的分析和學術建構才有可能。第二,這 些文字必然,也無可避免地包含了詮釋性的成分,然而這些已經編碼的經驗報告 正是我們唯一可研究的資料。第三,必須認識到密契文獻交織經驗者各方面的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