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用失誤及其類型

在跨文化¹⁹的交際中，由於交際雙方沒有共享相同的知識背景(包括語 言知識和文化知識)，而導致說話者不能清楚的表達自己的意思，或是聽話 者不能正確的理解他人的意圖時，Shih(1986)認為這是「語用失誤」。「語

18 有些學者稱此為「語用能力」，而他們所指的「語用」是較廣義的「語用」，即「語言使用」。

為避免模糊，以「語言使用」稱之。

用失誤」也可能發生在同一個文化群體中，而發生在跨語言中介語間的比 例更高，因為說話者需要同時面對語言和文化雙重藩籬。Thomas(1983)認 為，如果學習者以標的語進行交際發生失誤，而當錯誤在表層結構中顯現 出來時，交際的另一方多半認為這是由於學習者的語言水平不足所致；倘 若學習者說得很流利，但是由於缺乏語用能力而產生語用失誤時，由於此 時的錯誤較不容易被一般人指認出來，因此學習者可能會被認為「不禮 貌、不友善的人」，而不是一個「語言水平不高的學習者」(Thomas, 1983)。

根據Shih 的定義，「語用失誤」是說話者的「意圖」未能正確傳達或 解讀，然而意圖未被正確解讀或傳達並不一定導致Thomas 所謂的「不禮 貌」，禮貌與否需由聽話者判定。亦即「語用失誤」有兩個層次，第一個 層次為訊息傳達或解讀正誤的「意圖誤判/誤傳」，第二個層次則在第一類 失誤情況下，導致聽話者感覺不合適、不禮貌的失誤。由於第二類「不禮 貌」的失誤可能引發交際雙方的衝突，因此本論文的焦點主要集中在這類

「不禮貌」的語用失誤上。

在交際的過程中，說話者的「意圖」沒有正確或失誤之分，語用失誤 的發生是由於未掌握語用知識而造成反效果或誤會。例如，說話者想緩和 言外之力的力量，但是選用不合適的語言形式造成反效果，或忽略語境背 景對語言形式之語用意義的指派限制，因而誤會(或使聽話者誤會)對方意 圖，造成對方不愉快的觀感，由此可知，語用失誤的情形在產出或接收過 程中都可能發生。

(一) 歷來研究中的語用失誤類型

Thomas(1983)定義「語用失誤」的範圍時提出，人們進行交際時需要 語用原則(pragmatic principle)來達到：1)分派形式的意義及指稱對象；2) 分派言外行為力量。第一層的分派涉及指稱等語用學主題，相當於Canale

& Swain 的「篇章能力」，而第二層的分派相當於Canale & Swain 的「社會 語言能力」，同時也是Thomas「語用失誤」的主要討論範圍，他所謂的「語 用失誤」指的是「對言外行為力量的解讀錯誤」，包括在解讀上以為有言 外行為、解讀成另外一種言外行為、解讀出不同力量大小，以及在表達上 由於沒建立在雙方共享的知識上而以為對方能明白。

Thomas 先將交際失敗的情況分為三種：1)語法上的錯誤(grammatical error)；2)語用上的失誤(pragmatic failure)；3)常識上的錯誤(social error)。

並站在教學的立場上，認為有需要再進一步將語用失誤分成「語用語言學 失誤」和「社會語用學失誤」兩類，以幫助學習者及教學者提高語用能力。

茲分述如下：

A. 語用語言學失誤(pragmalingustic failure)：

主要是由於對話語的語用力量認識錯誤所致，基本上這是對語用力量 解讀上與母語者有所不同而產生的「語言問題」。Thomas 認為，這類失誤 主要源自於教學所導致的錯誤，以及遷移自其他語言的不合適的策略、詞 彙、固定用語，例如：不說「How are you today?」而說「How do you feel today?」。這個句子語法正確，但英語母語者並不說(Shih, 1986:175)。

Thomas 的興趣在找出失誤的原因，並未對語用語言學失誤的類型加 以分類。Shih((1986)研究英語關於「禮貌」的教學時，在學習者已掌握「社 會語用知識」的前提下，將學習者語用語言學方面的失誤情形分成三類：

1)風格的正式性；2)套語的準確性；3)會話技巧的缺乏。說明如下：

1. 風格的正式性(formal vs. informal styles)：

會話的風格藉由不同的內容、句式、詞彙等方式，承載了說話者對聽 話者的態度，同時也能指出說話者和聽話者間的親密程度和相對地位(Shih, 1986:171)。根據 Shih 的說明和舉例，學習者在正式性上主要的偏誤情形可 大致分為兩類：1)只有一種風格；2)不知道語言形式和語境間的使用限制。

舉例如下：

(1) 只有一種風格：受到教學的影響，會話中只有書面語，不能自由 變換風格，或是不知道標的語中的正確使用方式，而求助於母語 或中介語，因此給人太正式、太有距離的錯誤印象。例如美籍漢 語學習者在一般會話中說「你今兒有功夫嗎？」、「謝謝，別費事，

我麻煩太多了。」

(2) 不知道使用限制：與第(1)類的學習者相反，這一類的學習者有很 多機會接觸母語者及口語形式，他們能區別正式和非正式的語言

形式，但是不知道使用限制。Shih 所舉的例子是在較輕鬆的會話 場合中(在餐桌上)，學生對老師說：「幹麻那麼客氣？」

第(1)類的偏誤主要是時間、地點這類「情境」的正式性與語言形式之 間存在「風格空缺」的問題，來自於教材及教學的誤導。而由於Shih 對「語 用語言失誤」提出的前提是「社會語用正確」，因此第(2)類不能視為學習 者誤判漢語中師生關係間的相對權勢，而應視為學習者不知道「幹麻」是 口語、多用在無權勢差距的語境中。

若把問題放回日籍漢語學習者身上，他們可能會出現哪些情形呢？本 論文認為與母語者接觸較少的學習者發生第(1)類偏誤的比例會較高，另 外，又由於日語以句尾變化的方式，表達對不同人際關係的尊敬程度，但 當他們使用沒有型態變化的漢語時，推測學習者可能會產生第(2)類失誤的 比例更高。

2. 慣用語的準確性(the accuracy of formulaic expressions)：

這種失誤主要是學習者對語言形式的掌握問題。歸納Shih(1986)所舉 的例子及說明，這一類的失誤可以細分成下面幾種情況：

(1) 形式的語境限制：要搭配特殊的語調或是有某些特殊的前提下 使用才合適。例如用「What’s the matter?」回應「吸引注意表達」

只能在對方看/聽起來很生氣等非語言訊息一起出現時才合適。

(2) 內容差異：例如在要求或讚美中，漢語多敘述細節(That’s a beautiful set of sofa.)，但是英語中多敘述較整體的概念(You have a beautiful living room.)。

(3) 形式差異：兩種文化實行同一種語言功能時可能會以不同的形 式來執行，例如英語中的要求多半用附加問句，但漢語中則用

「麻煩」等禮貌詞彙或是情態詞。當此使用習慣遷移至標的語 中時，就會發生「太直接」的印象。

(4) 形式掌握問題：例如對漢語中表達態度的情態詞「不會、不能」

或助詞「啦、啊、嘛」等之間的區別未掌握，以至於混用或泛 用其中一個。

(5) 「漢皮英骨」式的表達：主要遷移自母語而來的表達方式，例 如美籍漢語學習者常用的問候語「你好嗎？」、「很高興認識你」

在漢語中並不常用。但也如同Shih 的觀察，漢語母語者慢慢接 受了這樣的用法。

綜觀上述Shih(1986)所提到的幾項失誤情況，這幾種失誤包含了語言 問題(如(4))、文化問題(如(3))、形式與語境的對應問題(如(1))、遷移導致 的問題(如(3)、(5))，和第一類「風格的正式性」也有重疊的部份(如(1)、(5))。

本論文認為，在談語用失誤時應該先排除「語法錯誤」，亦即這些失誤的 語句在抽出語境後基本上是「語法正確」的語句，母語者對這類語句的看 法常常是「他這樣說可以，但是我不會這麼說」。它的失誤是不知道使用 限制而發生「形式與言外之力」的對應失誤的情形，包括從母語遷移而來 的對應錯誤、中介語中對標的語形式的未掌握而發生的對應錯誤或空缺。

另外，Shih 第二類失誤的焦點在慣用表達(formulaic expression)的錯誤，但 在對話中，詞彙、句式選擇的錯誤、視角的不同、內容的差異等都影響語 言使用的正確性與正式性。

3. 會話技巧的缺乏(the shortage of conversational gambits)：

包括開啟、延續、結束話題等與會話有關的偏誤，以及缺乏引入意見、

表達轉折等各種「開頭語」(gambit)的緩和用法，而使得語句太過直接。例 如要結束話題以前沒有任何「前置結束系列」(preclosing sequence)，如「那 我們有空再聊」，而使會話結束得太倉促突兀(Shih,1986:199)。

儘管Shih(1986)主要根據 Thomas(1983)的分類而來，但由 Shih 的分類 可知，他所謂的「語用語言失誤」的範圍大於Thomas 所界定的範圍，包 括會話技巧、語言形式的正確性等。本論文同意Shih 跨大範圍的做法，將 交際失敗中與語言較有關的類型歸為一起，畢竟真實對話中大部分的言語 行為不能只靠一個語句、一個話輪就能完成的，而且形式的正確性通常影 響言語行為力量大小的解讀。但也如同Thomas(1983)自己也承認的，發生 第二層語用原則指派錯誤的「語用失誤」多半牽涉第一層與語法掌握有關 的指派錯誤，因此在語用語言學失誤方面不應該排除「形式正確性」這一 類，但同時應限定為不包含語法偏誤的語句。

B. 社會語用學失誤(sociopragmatic failure)：

指語言使用時由於對社會參數的判斷、社會文化規則及概念等與母語 者不同，而產生對「合適的語言行為」理解及表達上的「跨文化差異」。 例如，台籍英語學習者把「Where are you going？」當作問候語即為一種不 合適的表達，因為學習者缺乏認識L1 和 L2 社會中不同的社會文化規則(如 隱私)，因而在情境中選擇了母語的表達方式(Shih, 1986:154)。

由於社會語用失誤涉及兩種文化差異的問題，因此失誤類型就無法像 語用語言學失誤一般清楚地分出類型，但歸納歷來的研究可知，社會語用 學的失誤主要關注以下幾個主題：1)對社會變項(相對權勢、心理距離)的 評估、2)對事件大小的判斷、3)文化概念(如隱私、禮貌、人際關係等)的重 視情形。

(二) 本論文中的語用失誤分類

Shih(1986)的分類是從實驗語料中歸納而來的，亦即這樣的分類結果 並不代表沒有其他的偏誤情形存在，而且不同語言背景的學習者可能會產 生更多其他不同的次類，特別是在社會語用學方面，因此Shih 以漢英為研 究對象的分類並不適合完全套用在本論文中。本論文的作法是藉由Shih

Shih(1986)的分類是從實驗語料中歸納而來的，亦即這樣的分類結果 並不代表沒有其他的偏誤情形存在，而且不同語言背景的學習者可能會產 生更多其他不同的次類，特別是在社會語用學方面，因此Shih 以漢英為研 究對象的分類並不適合完全套用在本論文中。本論文的作法是藉由Shi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