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跟拍者的隱私權
第一節 隱私與隱私權
從字面上，特定概念及其所連結權利，本來就有事物狀態描述與 法律權利作用的差別，自由與自由權是如此、名譽與名譽權亦是如此，
隱私與隱私權當然也不例外。特定概念在成為法制保護的權利之前，
往往是已經存在社會且具有高度共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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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項 隱私
「隱私」與「隱私權」在人們的一般口語使用上往往不太區別，
兩者可能都指向是生活中的一種防護態樣。其次當欲藉此而有所主張 的時候它應該是一種權利，始得主張。隱私權在晚近 19 世紀後期的 法制史上才開始漸漸被討論 136，連帶著「隱私」概念出現的年代，
也容易與隱私權混為一談。從我國釋憲實務來看，司法院釋字第 293、
585、603、689 號等解釋固然一再肯認隱私權為我國憲法保障的基本 權利，年代最早也在 1992 年才出現司法院釋字 293 號解釋；法制上，
民法債篇將隱私權明文列為侵權行為的標的，也遲至 1999 年，民法 第 195 條的修法後才加以囊括。隱私權與人類其他自由權利被理解、
被討論的年代相較，固然稍嫌稚嫩，不過隱私這個概念之於人類社會，
它並不新潮，稍加思索之後便可以發現，從人開始與他人共同生活開 始，隱私便依附而生，根植於人們面對他人的自我認知。以身著衣裳 為例，天冷禦寒或可以是一種穿衣的理由，但酷熱天候仍著衣以蔽體，
隱私保留與追求的用意就已經凸顯出來。
隱私是一種自群居、社會組成之始即依附著人類生活的概念。從 宏觀的角度來看，除了因地域的差異、年代的更迭，而存在截然不同 隱私的面貌外，即便在相同的時空背景下，不同的族群、不同的階級，
往往也存在著不同的隱私型態與認定標準，特別是在部落社會、封建 社會尤其嚴重，隱私之於少數統治者、隱私之於平民百姓，前者理所 當然，後者則僅是天方夜譚。但即便如此，即便在部落、封建社會，
著衣蔽體仍應該是最低程度的隱私期待，這從歐洲中世紀處死女巫前 剝光其衣物遊街示眾作為懲罰，即可從對比中得到證實，蓋若不承認 穿著衣服是一種基本的隱私，則裸體遊街與衣著遊街相較，就不會是 一種懲罰。其次，若採微觀的視角，鏡頭轉而從我們成長周遭觀察，
小時候的鄉下，村莊小鎮裡人口不多，人們幾乎都相互認識，小道消 息的流傳不但迅速，而且流傳的正當性是一種想當然爾的無疑，隱私 在這個地方並不是一個人們生活裡重視的環節，何謂「私」？門檻相 當高。長大之後進入都市求學、就業，都市人口較村里大上數千百倍，
人與人之間除了不認識之外，還相當疏離，小道消息往往只在特定的 生活圈裡流動，若訊息在生活圈外散佈、流傳，將很容易被認定為屬
136 Samuel D. Warren / Louis D. Brandeis 所發表之”The Right to Privacy”論文，時間落在 1890 年，
本文以其年代作為參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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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隱私的侵犯，相較起來，「私」的內容可能就相當一般而且尋常。
因此可以觀察出的是，隱私與環境，有著不容切割的依附關係。
隱私依附著人們、依附著社會、環境而生，但其本質卻總是與之 對立。按隱私之所以「隱」，乃是避免他人或群體探知、觀覽或干涉，
因此隱私的追求，邏輯上勢必與他人、群體（總之是自我以外的任何 他人）產生緊張或甚至衝突的關係 137。除了能夠如魯濱遜在荒島獨 居外，生活在過去或現在的個體，意欲全面貫徹自我隱私無非緣木求 魚。隱私在依附共生與衝突對立的環境下，何種人、何種事係屬於「私」
而應予「隱」，其標準勢將持續浮動，是唯一能夠確定的部分。
第二項 隱私權
相較於單純概念描述的隱私，隱私權便是隱私這樣一個概念在法 律面前如何被認識、看待與評價的問題，並且是進而可以成為在侵權 法律關係的求償上、在憲法保障基本人權的清單裡，作為界質的一項 權利。與誹謗相較，誹謗所侵害之法益，係個人存在於社會上客觀被 評價的名譽，具有經濟上、政治上或個人人格之外在價值；而隱私則 是侵害個人主觀之內心世界與個人感受，為人格尊嚴與社會安寧，是 一種無法彌補的損害，因此被害人得請求法院為禁止令的裁判 138。 真實得為誹謗的抗辯，但真實並不得為侵害隱私的抗辯，而且是越真 實越接近隱私。
第一款 保障隱私權的價值
除了前述過往隱私需求的態樣之外，隱私權保護需求的強化，現
137 「……實際上我們都在吞食他人的隱私，每天的新聞、雜誌、電視、廣告連續不斷的報導各 種關於他人事物的新聞事件或娛樂節目，以滿足讀者或觀眾想窺悉他人隱私的本能或欲望。
在重大意外事故、經濟犯罪或政治醜聞、名人自殺或猝死事件發生時，人們都想知道誰牽涉 其間，如何發生，當事人的家人是誰，有何反應，有無不可告人之事。社會集體有窺悉他人 資訊的興趣，大眾媒體蒐集、儲存、傳播、公開提供各種消息，在言論自由的市場大量地消 費他人的隱私，造成了隱私保障與表見自由的緊張關係……」參閱王澤鑑，人格權法，2012 年 1 月，頁 209。
138 林世宗，言論新聞自由與誹謗隱私權，2005 年 8 月初版，頁 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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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資訊社會更提供了推波助瀾的能量。由於電腦、網路、傳播等各種 科技的快速發展，使國家、企業或個人能夠迅速的蒐集、儲存、傳送 有關個人的各種資料，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加以組合、呈現，甚至可以 用來預測個人的行為模式、政治傾向、消費習慣而加以運用。受侵害 者經常難以獲悉，也更難以防範其隱私遭受窺探、蒐集或利用。因此 隱私權的保護自有其必要，但這很明顯只是其中一個面向，文獻上有 學者整理出的幾個價值類型 139，可以為保障隱私權的價值取得一個 較為完整的觀察角度，試臚列如下：
一、人性尊嚴
隱私所牽涉的，無非是自我最無欲令他人、群體知曉的區塊，隱 私權就像一層保護殼，將隱私靜靜的鎖著。任何對這個保護殼的破毀，
使個人暴露於外，甚至裸體化，招致嘲笑、羞辱或受制於人，無非都 是對人性尊嚴造成最嚴重的挑戰。例如自 1952 年以降，美國芝加哥 警局所採取的一項政策―女性無論任何情況下被帶進警局都需接受 脫衣搜身，必須脫去身上所有的衣服，而相對於此，男性被帶進警局 所接受的卻只是「輕拍搜身」（Pat-Down）。無論妳是吸毒、竊盜或是 交通違規，甚至只是住宅音樂聲響過大遭鄰居檢舉，也無論妳的種族、
年齡、職業、社會階級，無一倖免 140。人性尊嚴在脫衣搜身的當下、
在法院出席作證的當下，無疑嚴重的、全面的遭到踐踏，隱私權所應 加以維護的，無非就是這種令人感到極度羞辱的時刻。固然法院也承 認芝加哥警方的主張有其必要，蓋被逮捕之人可能意圖破壞證據或攜 帶武器用來逃脫或傷害警察，而女性在體腔中夾藏物品若僅僅採用
「輕拍搜身」顯然無法完全查知 141，不過在 1800 位被搜身的女性中，
僅有 9 位在體腔內夾帶物品，過低的比例使得嗣後（1984 年）美國 聯邦最高法院以該政策嚴重侵犯隱私為由，違反美國憲法第 4 條修正 案 142所保護個人「對隱私的合理期待」而違憲。
139 王澤鑑，人格權法，2012 年 1 月，頁 210-211。
140 詳細案例事實請參閱 Ellen Alderman / Caroline Kennedy 著，吳懿婷譯，隱私的權利（The Right to Privacy），商周出版，2001 年 2 月初版，頁 9-10。
141 Ellen Alderman / Caroline Kennedy 著，吳懿婷譯，前揭書，頁 17。
142 美國憲法第四條修正案「人民具有保障人身、住所、文件、財務的安全，不受無理之搜索和 拘捕的權利；此項權利，不得侵犯。…」雖然沒有”隱私權”這個詞彙出現在修正案條文裡，
但聯邦最高法院已將此條文解釋為保護個人「對隱私的合理期待」（reasonable expection of privacy）的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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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情感得以釋放的憑藉
對於社會生活所產生的緊張，若能有片刻的幽靜、孤獨或鬆弛，
將有助於確保身心健康。隱私權的保障，可以使個人有機會在非公開 場合表達憤怒、焦慮、悲傷、徬徨等等情緒，得到脫下面具、恢復寧 靜情緒的功能價值。固然隱私權利的性質有防禦、內縮等特性，與「外 放」是反義詞，但也因為這層防禦網的構築，使防禦網以內之活動得 以自由、得以盡情釋放，隱私權在這裡成為一種界質，令界質內、界 質外，同一個人、同一個靈魂，有不同的呈現空間。同性性傾向人們 可以是個例子，因為透露自己具有「同志」的同性性傾向，而遭到任 職單位撤回聘任、或拒絕聘任的例子，實務上屢見不鮮 143。但事實 上每個人支配其親密關係之天性，理當受到隱私權的保障。面對此類 爭執，下級法院傳統上僅針對「（公部門）雇主為維持辦公室運作效 率利益」與「同性戀員工為追求私人關係利益」兩種利益加以衡平並 獲致的結論，遭到上級法院撤銷，上級法院認為爭點應該轉變為，（公 部門）雇主應該負責證明，在職場上有同性戀員工的場合，該公部門 具有重大利益，且撤回同性戀員工的聘書、拒絕同性戀員工的應徵，
是達成該重大利益的最佳方式 144。
三、自我評估與自主決定
保護隱私，有助於個人回顧自己或他人的經驗，檢討陳舊的思維 而思考創新，並有藉著良知的操練，使個人得以重獲自我的價值，而 關於重大倫理層面的自我評估，使個人得以自我決定是否或何時將私 人的想法、感情公諸於世。例如美國在墮胎事件的處理上，過去一直 擺盪在孕婦意願、孕婦生命、胎兒體外存活機率以及其他各種包括家
保護隱私，有助於個人回顧自己或他人的經驗，檢討陳舊的思維 而思考創新，並有藉著良知的操練，使個人得以重獲自我的價值，而 關於重大倫理層面的自我評估，使個人得以自我決定是否或何時將私 人的想法、感情公諸於世。例如美國在墮胎事件的處理上，過去一直 擺盪在孕婦意願、孕婦生命、胎兒體外存活機率以及其他各種包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