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魏金銅佛的造像風氣及其緣起
第三節 北魏王朝復興佛法以後
至太武帝去世,文成帝(452-465 在位)在興安元年(452)下詔復興佛法,潛 伏六年的佛教在短時間內,重新恢復昔日光景。滅法時,為人們隱匿的佛像,包 括金銅佛在內,又再度顯露形跡。如《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稱:「天下承風,
朝不及夕,往時所毀圖寺,仍還修矣。佛像經論,皆得復顯。」146 在恢復佛教後 不久,北魏朝廷立即在佛教政策上展開若干行動。例如,興安元年文成帝在下詔 復佛之日,親自為假還俗的沙門師賢等五人剃髮,任用師賢為「道人統」。又,和 平初年(460)師賢去世,任命曇曜為「沙門統」。147北魏佛教的造像活動,也隨之 披靡朝野上下,如火如荼的展開。諸如,北魏文成帝在即位初,就「詔有司為石 像,令如帝身。既成,顏上足下各有黑石,冥同帝體上下黑子。」148依據自己的形 貌在平城雕刻石像。其後在和平(460-465)初年,文成帝同意曇曜之請,在武州 塞(今山西大同武州山)開鑿石窟寺五所。149據《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的記
144 參見劉淑芬,〈中國撰述經典與北朝佛教的傳布─從北朝刻經造像碑談起〉,頁162。
145 請參見本章第四節內文。
146 ﹝北朝北齊﹞魏收,《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頁3036。
147 ﹝北朝北齊﹞魏收,《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頁3037。《資治通鑒》〈宋紀八〉文中記載,
文帝元嘉二十九年:「魏世祖晚年,佛禁稍弛,民間往往有私習者。及高宗即位,群臣多請復之。」
沙門師賢是罽賓國人,原來也在涼州布教,太武帝平涼州時,才遷到平城。﹝北宋﹞司馬光,《資 治通鑒》,卷一二六,〈宋紀八〉(台北:台灣商務,1965),頁1216。
148 ﹝北朝北齊﹞魏收,《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頁3036。
149 《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和平初,師賢卒。曇曜代之,更名沙門統……曇曜白帝,於 京城西武州塞,鑿山石壁,開窟五所,鐫建佛像各一,高者七十尺,次六十尺,雕飾奇偉,冠 於一世。」﹝北朝北齊﹞魏收,《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頁3037。
載,興光年間至太和元年(454-477),北魏全國寺院有 6478 所,僧尼 77258 人,150 寺院數目是南朝梁代的二倍以上,佛教信仰的隆盛可見一斑。151
遷都洛陽以後,北魏佛教仍然持續流行,如在洛陽城南伊闕,便有不少王室 權貴大規模營建石窟和雕刻造像。《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云:「景明初
(500-503),世宗詔大長秋卿白整,準代京靈巖寺石窟(今山西大同武州山),於洛 南伊闕山(即龍門),為高祖、文昭皇太后營石窟二所。」152「永平中(508-512), 中尹劉黱奏,為世宗,復造石窟一,凡為三所。」153遷洛後,北魏皇室持續建寺立 佛,耗資龐大,遭到時人苛責。《魏書》卷十九〈任城王澄傳〉云:「百姓疲於土 木之功,金銀之價為之踊上,削奪百官事力,費損庫藏,兼由賫左右,日有數千。」
154其次,據《洛陽伽藍記》卷五記載,以北魏晚期的洛陽佛寺而論,佛寺數量多達 1376 所。155又如,孝昌二年(526)造〈常煥等造浮圖記〉言:「篤信彌殷,法教愈 盛。王公貴人,舍眥財如脫屣。樵堅牧奴,視服役如歸市,于是招提森列,寶塔 高聳,金剎耀日,宮殿映月。」「袈衣未啓,士女之羅拜滿前,經聲迭續,檀越之 參贊盈階。」156文中對北魏晚期佛教的盛況,有詳實的記述,可知當時佛教在全國 上下都相當的風行。
重要的是,北魏的皇室貴族對佛教竭心盡誠,以建功德、求福田為信仰要務,
不惜大興土木之力、人力財資,不僅大規模的建造寺宇和佛像,同時也時興於營 造大型或中型的金銅佛。如《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云:
150 《魏書》,卷一百十四,〈釋老志〉:「自興光至此,京城內寺新舊且百所,僧尼二千餘人,四方 諸寺六千四百七十八,僧尼七萬七千二百五十八人。」﹝北朝北齊﹞魏收,《魏書》,卷一一四,
〈釋老志〉,頁3039。
151 《辯正論》,卷三:「右梁世合寺二千八百四十六所,譯經四十二人二百三十八部,僧尼八萬二 千七百餘人。」(唐)釋法琳,《辯正論》,卷三,《大正藏》,第52冊,頁502下。
152 ﹝北朝北齊﹞魏收,《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頁3043。
153 ﹝北朝北齊﹞魏收,《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頁3043。
154 ﹝北朝北齊﹞魏收,《魏書》,卷十九,〈任城王澄傳〉,頁480。
155 ﹝北朝北齊﹞楊衒之,《洛陽伽藍記》,卷五,《大正藏》,第51冊,頁1022上。
156 顏娟英主編,《北朝佛教石刻拓片百品》(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08),頁63-64。
敕有司於五級大寺內,為太祖以下五帝,鑄釋迦立像五,各長一丈六尺,
都用赤金二十五萬斤。157
文成帝在興光元年(454)下的詔書,為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景穆帝和文成 帝等,鑄造釋迦五尊立像,每尊金銅佛高度約當今制 4.5 公尺,全部用銅大略當今 制 120 公噸。158北魏國主將金銅佛鑄成皇帝即釋迦佛的化身,用以教化世人的形象,
這是基於道人法果宣稱皇帝「即當今如來」的理念而來,它們應該是屬於與實際 政治利益相關的產物。159這一做法,與和平(460-465)年間曇曜五窟主要佛像的製 作有相同的功能,同樣仿效北魏皇帝形象造作佛像。160其次,天安二年(467)北 魏獻文帝拓跋弘,也鑄有巨型的金銅佛。《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又載:
於天宮寺造釋迦立像,高四十三尺,用赤金十萬斤,黃金六百斤。161 天宫寺的釋迦立像「高四十三尺」,即約當今制 12 公尺,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甚至是前述興光元年(452)製作的金銅像的二倍以上。另外,在北魏宣武帝正始 二年(505)的〈七寶瓶銘〉中,也記述了大型金銅佛的建造。
太和十六年,道人僧暈為七帝建三丈八彌勒像、二菩薩□□丈造素,至 景明二□鑄鐫訖竟。正始二□歲次乙酉二月壬寅朔四日,銘旨三州教化。大 像用赤金卅六萬六千四百斤,黃金二千一百斤,二菩薩用赤金四萬六千斤,
黃斤一千一百斤。大魏今上皇帝陛下,忠慕玄追,孝誠通敏,班旨三州,率 宣功就。略表始末,銘之後代耳。七寶瓶前定州刺史彭城王元勰、定州刺史
157 ﹝北朝北齊﹞魏收,《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頁3036。
158 據研究指出,北魏前期25.57公分,北魏中期27.97公分,北魏後期29.59公分,尺度有漸次增大的 趨勢,請參考盧嘉錫主編,《中國科學技術史‧度量衡卷》(北京:科學出版社,2001),頁287。
159 塚本善隆,〈北魏建國時代の佛教政策と河北の佛教〉,頁18-19。以北魏、北齊在內的北朝出土 權衡實物資料表明,那時用秤每兩重,約當今30克左右;每斤重,約當今480克左右。但北魏的 權量資料不多,確切數字判斷困難,僅知概貌,請參考郭正忠,《三至十四世紀中國的權衡度量》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頁15。
160 雲岡造像仿自拓跋民族形象之說,最早見於大村西崖,《支那美術史雕塑篇》。四十年代後期以 來,雲岡早期佛像融有拓跋形象因素的論點,逐漸為大多數研究者所贊同。
161 ﹝北朝北齊﹞魏收,《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頁3037-3038。
城陽王元鸞。162
僧暈從太和十六年(492)開始,為七帝(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南安王拓跋 余、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建造大型的金銅彌勒三尊像,至宣武帝景明二年
(501)完工。正始二年(505),宣武帝追慕先人,頒旨三州,詔告天下。文中所述 的彌勒大像的高度約達 11.2 公尺;二菩薩像的高度記載已不可考,但由於銅、黃 金亦耗費龐大,也應為巨像。據文中記載,這三尊像在當時應至為宏偉、耗資極 鉅,也應如同前述的興安元年(452)時製作的巨大金銅佛,仍以宣導國家理念為 造像目的。
北魏遷洛以後,王室成員、公卿權貴仍然支持巨型金銅佛的興建。如《洛陽 伽藍記》的記載,孝明帝熙平元年(516)時,靈太后建造了著名的永寧寺,在此 寺內寶塔北面的佛殿中,放置了不少作工奇巧、冠世超群的佛像,其中以金銅佛 最為恢宏壯麗,包括有「丈八金像」一軀,以及「中長金像」十軀。「丈八金像」
估計是 5 公尺左右的佛像,又據相關研究指出,「中長金像」的高度應略小於「丈 六像」,也是一尊巨像,或約 4 餘公尺至 3 公尺間。163其次,《洛陽伽藍記》中記述 到廣平武穆王捨宅而立的平等寺,這所寺院位於洛陽城東,以門外所置的金銅佛 聞名,該尊像:「高二丈八尺,相好端嚴,常有神驗,國之吉凶,先炳祥異。」164它 以神奇靈驗著稱於世,造像體形巨偉,高度達今制約 8.3 公尺。從以上有關巨大金 銅佛的記錄看來,雖實物皆已佚失,但已足以說明北魏時期已擁有高度的鑄造技 術,這應該是承繼自十六國時期以來鑄造技術的傳統,並持續發展而來,才可能 鑄造出如此巨大的金銅佛像。165
162 顏娟英主編,《北朝佛教石刻拓片百品》,頁24-25。彭城王元勰是北魏第五代獻文帝之子,城陽 王元鸞是景穆帝之孫。
163 李靜杰,〈金銅佛的文獻考察〉,頁52。
164 ﹝北朝北齊﹞楊衒之,《洛陽伽藍記》,卷二,《大正藏》,第51冊,頁1007下。
165 石松日奈子特別指出,巨大金銅佛的鑄造技術應是繼承自河北地區的傳統,此說法值得我們特 別注意。石松日奈子,《北魏仏教造像史の研究》(東京:ブリュッケ 2005),頁82。
此處順帶一提的是,由於銅和黃金皆屬於貴重金屬,金銅像的鑄造、鏤刻等 技術也都需要兼顧,166故而單憑少數幾位普通民眾的財力,可能難以出資營建大型 或中型的金銅佛像。如《高僧傳》〈法悅傳〉云:
以梁天監八年(509)五月三日,於小莊嚴寺營鑄。匠本量佛身四萬斤,
融瀉已竭尚未至胸。百姓送銅不可稱計,投諸爐冶隨鑄而模內不滿,猶自如 先,又馳啓聞。勒給功德銅三千斤。167
經上文可知,鑄造大型金銅像需要籌措大量銅料,必須結合眾人之助,合力齊心 完成,甚至也動用到官方力量,體形龐大的金銅佛所需的費用與人力,普通民眾 較難以負荷。168因此,北魏平民組成的佛教信仰團體,他們出資合造的中型或大型 造像,很可能因此多用石材,而罕見選用銅料鑄造。169石松日奈子便認為,石雕造 像的普及與發達,提供了北魏造像活動得以迅速流傳民間的重要背景。170
經上文可知,鑄造大型金銅像需要籌措大量銅料,必須結合眾人之助,合力齊心 完成,甚至也動用到官方力量,體形龐大的金銅佛所需的費用與人力,普通民眾 較難以負荷。168因此,北魏平民組成的佛教信仰團體,他們出資合造的中型或大型 造像,很可能因此多用石材,而罕見選用銅料鑄造。169石松日奈子便認為,石雕造 像的普及與發達,提供了北魏造像活動得以迅速流傳民間的重要背景。1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