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台灣原住民族圖畫書史
第五節 1990 年~1999 年
1980 年代身兼原住民族運動與文字創作的原住民知識份子,致力於「國府」
政策上的質疑、批判,透過民族運動表達訴求。期間他們也同時知覺到,應當要 回復文化根本、重建語言環境、還原歷史真相、使能做到民族認同、拾回文化自 尊。21如魏貽君(2007,頁 271)指出:「……1980 年代初期原運的生成因素對原 住民族文學「作者」來說,乃是一群具備著歷史反思、政治批判、文化關懷及社 會參與意識的基進知識份子跨越原漢、族裔的文化差異畛域,集體參與推動揉搓 著「族群性」及「社會性」的社會運動……」然而在 1980 年代後期,此時的原 權會逐漸出現謝世忠形容的「偏離群眾的菁英」現象。22
1980 年代後期以原權會為領導核心的原住民族運動逐漸出現都會化、菁英 化以及政治利益競逐的偏離群眾現象,也在學界、原住民族運動內部及文學創作 者之間引起反思或批判。23童信智(2007)表示:「……權益抗爭策略所能達到之 效果似乎有限,隨著『原運』的轉型,當民族還『原』24之目標訂定後,原住民 知識份子亦自覺,唯有回到部落、重建部落,藉由族人的再教育,也才能將長期 被蒙蔽的自覺意識喚醒。所以,經由此重重的自覺轉折,加之共同心願所趨,1990 年左右出現一波波的返鄉熱潮,主體復『原』之再現便在這股意識下油然而生。」
原住民族運動氛圍雖由 1980 年代蔓延至 1990 年代,然而經由 1980 年代以 原權會為主之訴求行動,多訴諸於「民族的/政治的」、「都市的/菁英的」扁平
21 童信智,《台灣原住民族的民族自覺脈絡研究-以原住民族文學為素材分析(1980、90 年代)》, 頁 138。
22 魏貽君,《戰後台灣原住民族的文學形成研究》,頁 272。
23 同上,頁 273。
24 1980 年代民族權益覺醒之際,原住民作家與文字工作者,不僅只注意權益之爭取,因為同時 間他們亦關注民族根基的還「原」。所謂民族「根基」,童信智將其歸納為民族文化、歷史、語 言三大部分。換言之,也就是接近斯大林定義所謂一個民族組成的基本要素;「共同地域、共 同語言、共同經濟生活、共同心理素質(文化內涵)。」(童信智,2007,頁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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淤塞化的公共領域建構模式,原權會的原運議題亦被質疑虛懸於族人切身所處的 客觀社會結構之外。部分原住民知識份子也被批判「疏離了部落,嗅不到原鄉的 泥土味,感受不到族人真實的生活脈動需求,只是在都市的柏油路上、冷氣房內 隔空為族人思考、為族人著想、為族人痛苦掙扎,可是卻又不肯回部落,聆聽族 人的肺腑之聲……」(魏貽君,2007,頁 276)
因 1980 年代泛原住民族運動侷限於政治路線,忽略草根群眾及部落議題,
使得原住民知識青年逐漸開始反省,多位「原運世代作者」陸續選擇返回部落定 居,形成了 1990 年代的「民族自覺」,出現了有別於以往的新氣象。而「原運世 代作者」遷返部落,「不僅是他們對於個人生命經營轉向的重大抉擇,既賡續也 維護著原運香火向部落傳遞的實踐空間,同時也讓以往社會認識的原住民族文學 景觀產生結構性轉折,從訴諸於泛族意識『文化的滲透/抵抗』書寫策略轉向部 落意識『認同的學習/增值』實踐模式……」25如童信智(2007)所說:「尤其創 作中可以發現到,1990 年代關於民族權益自覺的能量有稍微減緩之趨勢,繼之 而起的反倒出現有思考原住民族『主體性』議題的跡象。」原住民族運動由「都 市抗爭」轉向「部落紮根」。26
孫大川表示,部落主義的主張,伴隨著 1994 年起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社 區總體營造計畫」與 1996 年原住民委員會成立後對社區營造及傳統文化活動的 資源補助,使各地原住民團體在資源挹注下大量出現,開啟了文化復振、重建部 落的風潮。27再加上 1993 年 9 月修正發布、85 學年度第一學期起實施的「國民 小學課程標準」和 1994 年實施的「發展與改進原住民教育五年計畫(第一期)」,
使得原住民作家注意到另一個需要開墾的園地。
如洪文瓊將該期歸為「落實本土化、原權躍進期」般,因此時期原住民族運 動走向部落紮根,政府以文化地方自治化的構想挹注資源,教育開始落實鄉土教 育為主軸,致使這個階段的原住民作家,於 1995 年開始陸續投入創作並出版了 八本原住民族圖畫書。此外,行政院農業委員會也早在 1992 年便開始出版【田
25 魏貽君,《戰後台灣原住民族的文學形成研究》,頁 276。
26 童信智,《台灣原住民族的民族自覺脈絡研究-以原住民族文學為素材分析(1980、90 年代)》, 頁 138。
27 引自阮俊達,《台灣原住民族運動的軌跡變遷(1983-2014)》,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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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之春叢書】系列叢書,為政府與兒童文學作家從自然生態的角度關懷本土的開 端。
而在八本原住民作家創作的原住民族圖畫書中,第一本全由原住民作家圖文 創作的原住民族圖畫書《很久很久以前──魯凱神話故事故事書》有聲故事書在 1995 年出版,第一本以原住民部落議題為題材的原住民族圖畫書音樂故事有聲 書《邦查 wawaz 放暑假》在 1998 年出版,同年第一本中文與族語並列的原住民 族圖畫書《巨人》也出版了。可知此時期原住民族圖畫書除了顯現了原住民作家 開始關注到兒童讀物對民族發展的可能性,且原住民族運動長久的努力亦開始發 芽了。
此外,該時期有三本圖畫書使用族語,分別為《很久很久以前──魯凱神話 故事故事書》的故事 CD 中有摻入族語的講述;音樂故事《邦查 wawaz 放暑假》
除了 CD 有族語歌謠,圖畫書和 CD 亦用中文和族語交互揉雜混語使用述說故 事;《巨人》為中文和太魯閣語並列的原住民族圖畫書,此三本圖畫書可說作為 各項目的第一本圖畫書外,也顯見在原住民族圖畫書發展上有其主體性特殊意義。
而族人使用族語的目的,可由笛布斯.顗賚在《邦查 wawaz 放暑假》書後〈用ㄅ ㄆㄇ學阿美語〉所言,看出一些端倪:
語言,是民族文化的根。如果失去了語言,民族文化也將日漸凋零。
身為一個阿美族人,我一直在想,能為族人做些什麼?大學畢業那年,
我回到故鄉花蓮,有機會在廣播電台工作,便決定用阿美語來做節目。
那時,我天天纏著母親問東問西,找老人家聊天,用注音符號硬生生地 記下每個阿美語單字,模仿他們的語調反覆記誦。我的阿美語是這樣學 會的,我的阿美語節目也是這樣做出來的。因此,在《邦查 wawaz 放暑 假》中,我和大家討論決定注音符號來擬音,放棄用羅馬拼音,讓小朋 友和大人都能在熟悉的語言系統下學習阿美語。
從中除了可看到族人對於民族發展的焦慮與責任外,也以實際行動「回鄉」
紮根及學族語與活用族語來達到文化復振、深耕與傳承的願景。此外,作者笛布 斯.顗賚也以《邦查 wawaz 放暑假》為書名,間接來表達阿美族為邦查,而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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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學與官方命名的「Amis」。
而趙中麒表示,文化復振促發了各個原住民族實體化,由部落主義逐漸發展 出各族群求自治的原住民族主義。28除了各族自不同情境中摸索出籌設民族議會 的方式,鄒族、太魯閣族、邵族、噶瑪蘭族等族的「還我族名」運動(正名運動)
也一波又一波地崛起。29而 2004 年才正名成功的太魯閣族,也在 1998 年和台灣 基督長老教會合作出版中文和太魯閣語並列的【太魯閣童話故事】《巨人》,作為 正名運動的發聲管道之一,期盼社會能尊重族群差異,並期望族人能找回自身的 文化主體權,本書可說是第一本作為「正名」利器的原住民族圖畫書。
此外,1994 年 8 月 1 日國民大會第三次修憲,將「山胞」改為「原住民」,
以此作為分界線,可發現在 1994 年以前書名或內頁多使用「山地同胞」、「土 著」、「山胞」、「山地人」、「先住民」30等政治名詞,而在 1994 年以後之原 住民族圖畫書多不再使用些政治名詞。然而,在《邦查 wawaz 放暑假》中還是可 以發現「山地人」一詞的使用,如主角阿德各在要回水璉的路上和母親的對話:
阿德各:媽,妳看,妳看,好多山地人哎。
媽媽:看什麼看,沒有看過啊,我們就是山地人啊。
阿德各:可是,老師說,山地人都住在山上,我們又沒有住在山上。
媽媽:不是啦,老師說的山地人就是原住民。可是,阿美族沒有住在山上啊!
主角阿德各與母親對於「山地人」、「原住民」名詞釐清與使用的對話,隱約 透露了現實社會中,人們對原住民的想像與稱呼。可發現原住民族運動雖在 1990 年代進入第二個十年,也在 1994 年爭取到「原住民」的正名,呈現在政治中對 原住民族「主體」與「主權」的尊重,然在現實生活中,原住民仍是被定義、被 再現、被想像的「他者」。
28 同上。
29 同上。
30 1980 年代原住民運動雖已主張正名自己是「原住民」,然而一開頭,有些人類學者強烈反對「原 住」這種用法,因為根據現有的「科學證據」,他們並非真正最早居住在台灣的人。此外,由 於漢人自認為中國(中原)的原住民,若貿然接受「原住民」的說法,難免有默許分離主義的 弦外之音,因此建議政府採「先住民」或「早住民」。(施正鋒,2000,頁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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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洪輝祥所言:「漢族中心主義的結構性問題難以在短時間內消除」31,然在 原住民族運動發展至此,原住民議題開始受到重視,聯合國訂 1993 年為「國際 原住民年」、又在 1994 年宣布「世界原住民國際十年」(1995~2004),原住民知 識青年慢慢回歸部落,這樣的「他者/客體」的想像與再現,或許也是「自我/
主體」尋回詮釋權的契機。如行政院農業委員會出版的【田園之春叢書】,陳奕 杰(2009)指出:
若以 1996 年原住民委員會成立為基準點,台灣原住民和主流社會
若以 1996 年原住民委員會成立為基準點,台灣原住民和主流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