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而言之,曹溶對清朝之態度,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其心境頗為複雜,
並非全然認同清廷作為,亦非抗拒不合作者,實難以一言蔽之。
目前研究呈現兩大觀點:曹秀蘭透過曹溶於順治年間對遺民與反清義士的 救助,不贊成遺民友人出仕,及堅拒康熙年間博學鴻詞科與多次徵召,探究其 對明清兩朝的真實態度,認為其最終不願與清廷合作,期望遠離政治,展現
「欲與清朝徹底決裂的堅決態度」241,認為表面雖則選擇仕清,曹氏最終政治 立場仍趨向故明,在晚年明確表達對清朝的不合作態度,甚至是否定清廷的姿 態;而嚴志雄先生卻提出相異的看法,他觀察曹溶於清初順治年間的任官心 態,雖對清廷頗有微言:
然若謂秋岳(曹溶)對清廷抱有對抗情緒、不合作心態,則筆者不敢苟 同。至少終順治一朝,秋岳進取仕宦之心仍熾,仕隱與出處間的情結拉 扯誠有之,但都發生在被放廢、意志消沉時,而一旦「聖主」垂注,委 以新任,秋岳躍躍欲試之情難掩,這都在秋岳詩中有所反映。242
240 曹溶著,胡泰選:《倦圃曹秋嶽先生尺牘》,上冊,頁 25。
241 參見曹秀蘭:《曹溶詞研究》,頁 31-44。
242 嚴志雄:《秋柳的世界--王士禎與清初詩壇側議》,頁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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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氏基本上否定曹秀蘭對曹溶不合作心態的論述,認為曹溶詩中充滿積極赴仕 的雄心壯志,其灰心喪志,對清朝的不滿,多來自宦海失志時,並不代表曹氏 有反清或不願合作的傾向。
筆者較贊同嚴志雄先生的看法,藉由本章研究,可察知曹氏基本上仍願效 忠清廷,充滿新朝之臣的抱負與理想,只是現實政治未若理想般順遂,南北黨 爭與滿漢不公的陰影下,令其對清初政局心生憂懼。且對清政府與出仕的態 度,亦時有轉變。正如明遺民隨時間的歷程演進,對清朝態度產生嬗變,曹氏 亦然。據李瑄研究,由甲申亡國至康熙三十年共約五十年間,遺民意識雖然仍 保存在一部分人的思想體系中,但隨清朝統治趨於穩固,社會漸次安定,愈來 愈多遺民選擇承認清朝乃承繼明朝而來,具有正統性,甚至走向出仕之路,放 棄堅守多年的遺民身分,在在證明士人在時間的轉移下,對清朝的態度由激 憤、矛盾轉趨平靜,甚且接受其代明而興的事實,不再劇烈抵抗243。此種心緒 的轉變,儘管曹溶非遺民,當亦曾經歷過,仕清之初,其悔愧之句即反映其對 異族政權的不確定感,表面雖投降清朝,清廷卻未必是其衷心臣服的朝廷,其 之所以仕清,更大的可能性是迫於無奈所作的選擇。加之政壇的危疑不定,屢 屢遭貶,曹氏對清廷實有所怨悱,不免失望,亦有遺民情結,不時自陳對故明 的忠貞之情,相對的,言及清廷時,往往缺乏感情與歸屬感。而順著時間的遷 移,其效忠清朝的心志逐漸明朗,康熙年間對清君多有正面性的評價,漸漸安 於仕清的選擇。因此若謂曹溶有反清、抗清的激烈情緒,無論從歷史紀錄或曹 溶自身詩文中探尋,皆難以找出明證。
以下詩文可為管窺之例,試看曹氏官運不順時,對大清的態度。如貶黜之 際,對清朝滿是怨懟,〈聞大同信四首〉其二:「晚授雲中鑰,迂迴聖主心。」
244五十歲後遠放塞外,以「迂迴」以狀皇帝曲折難測的心思,透露怨悱委屈之 情,對清帝略有所怨,卻不能明言。康熙三年尚在山西,則期望新帝能回心轉 意,召之還朝,〈甲辰元日二首〉其一,歌詠清朝太平氣象:「瑞靄曈曈下九 霄,千官應散紫宸朝,春風御柳隨鶯掖,旭日宮鶯囀鳳簫。尚有遠臣思獻替,
敢逢昌代獨逍遙。年來薄海歌豐稔,斗柄東迴殺氣消。」245 完全站在清廷的觀 點,歌頌皇朝,對沿海反清勢力消歇,清軍大勝,予以讚揚。詩中所言「遠 臣」乃自指,願獻替可否,建議治國方針,不敢於盛世獨自逍遙於塞外,言下 之意,但願聖主能將自己調回朝廷,加以任用。自山西裁缺而歸後,〈六月初
243 關於清初明遺民對清朝態度的轉變,參見李瑄:《明遺民群體心態與文學思想研究》,第四章 第二節〈清初五十年間明遺民群體之嬗變〉,頁387-427。
244《靜惕堂詩集》,卷20,頁 362。
245《靜惕堂詩集》,卷34,頁 4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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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夜二首〉有句云:「尚憶承恩日,齊紈手自揮。」246了無官職的曹溶,此際 反倒憶及承受君王恩德的盛況,此處所回憶者,當指順治帝,其曾欽點曹氏復 返原職,曹溶對此應銘感於心,引為殊榮,故於詩文中及之。由上不難察知清 朝順治至康熙初年,曹氏對清朝雖微有所怨,對清君仍謹守君臣之禮,一有機 會則期望報效朝廷,有所作為。
因此,曹溶渴望清主垂憐、予以重責大任的篇章,並不罕見。如清初作
〈感遇八首〉其一:「希榮意多阻,處卑尤泫然。」247 表達其冀望顯榮,因位 卑而自傷,期使清廷能重用其才,求宦之心甚熾。當朝廷委以重任,又表現誠 惶誠恐的心態,姚文然〈祭曹秋岳冏卿王母文〉記曹溶自述復職返朝:「蒙恩承 乏,惟觸藩覆餗是懼。」248 感激皇恩賞識,暫時補充職缺,唯擔心觸藩覆餗,
不能勝任朝廷賦予的重責大任,謙虛之語中,隱藏不住新任要職的欣喜感戴之 情,也展現曹溶欲施展抱負的心志。以上皆可證明,曹氏即使對清初政局頗有 微言,並無反清意識,相反的,若帝王肯重用其才,他願意積極投身政務,配 合清廷,焉有不肯合作的態度﹖
自康熙十七年,晚年的曹溶三拒清廷徵召,是否意味其對滿清的態度轉趨 冷淡,甚至無意認同清朝,故而採取不合作的態度249﹖筆者以為不然。原因在 於曹氏晚年仍不時感戴皇恩,不僅是書信中客套之語,即使抒發自我感情的詩 歌,亦流露對聖上的尊崇。如〈乙丑元日二首〉其一:「遙同父老望雲霓,蠲 詔曾頒翠輦經。」250〈乙丑春日雜詩七首〉其七:「花鬚爭暖候,爭望翠華 臨。」251 二詩均成於倦圃老人生命中的最後一年--康熙二十四年,歸隱嘉興 倦圃的曹溶,依然期望康熙帝翠輦皇車巡行時路經家鄉,體察民情疾苦,頒下 蠲詔,以減輕該地賦稅繁重的壓力,對清帝期盼甚殷,亦認為帝王臨幸嘉興,
為無上榮耀之事,文句中以清朝子民自居,毫無厭清之語。
另外,對好友後輩高中博學鴻詞科,榮寵日增,曹溶乃抱持欣羨鼓勵的態 度,〈朱錫鬯授簡討寄懷二首〉云:「入逢仙樂雲樓啟,親侍宸顏錦幄香。」
「遭逢自古人相妬,願祝心隨獻替長。」252 恭賀朱彝尊於康熙十八年授翰林院 檢討253,掌修撰、編修之職,得近聖顏,期使朱氏以侍讀檢討之職,在皇上面
246《靜惕堂詩集》,卷21,頁 381。
247《靜惕堂詩集》,卷4,頁 251。
248 姚文然:《姚端恪公全集》48 卷,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冊 75,文集,卷 14,
頁298。
249見曹秀蘭:《曹溶詞研究》,頁31-44。
250《靜惕堂詩集》,卷38,頁 540。
251《靜惕堂詩集》,卷26,頁 427。
252《靜惕堂詩集》,卷36,頁 517。
253 張宗友編:《朱彝尊年譜》(南京:鳳凰出版社,2014),康熙十八年五月十七日條目,見頁 252-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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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獻替長策,獲得重用,對其由遺民而轉入官場,乃以鼓舞之姿賀朱氏仕清。
然則曹秀蘭以二詩流露對朝政與史官命運的擔憂,認為反映出曹氏對清朝的真 實看法與不滿,對仕清者給予「很少祝福,更多的是對他們政治命運的擔憂」
254,遂解讀曹氏並不鼓勵後輩出仕。筆者認為,曹氏固然憂心友人宦途安危,
此為宦場中人多有之顧慮,曹溶自己就飽受宦海浮沉折磨,有此擔心本屬人之 常情,不能以此說明他不願友人出仕,如此詮釋恐非實情。況且就尺牘看來,
除於友朋外,曹溶亦贊成兒子赴試為官,在與友人書信中,多方拜託各地官員 代為照顧赴試趕考之子,極力推介諸兒,表現老父為諸子謀求官位的操心,可 見其對兒輩仕清以求取功名的態度極為認同,渴望兒輩成材為官之心表露無 遺,若謂曹溶晚年不認同清廷,豈會鼓勵友人與兒輩赴試仕清﹖
再則,晚年曹溶對清朝與康熙皇帝的評價,偶有讚賞。儘管清廷施政上仍 有諸多可議之處,曹氏卻不得不承認,動亂數十年後,康熙年間萬物漸次復 甦,宛然有太平盛世的氣象。〈壽李素園大參三十韻〉:「歲德豐農地,皇威 靖海辰。」255〈與徐敬庵〉謂:「今日者武功告成,歲事大有寬仁之政。」256 一詩一文皆站在清廷的觀點,為朝廷肅清戰亂,平定反清勢力,而大感欣喜,
認為從此天下安定,清帝又行寬任之政,可使人民休養生息。〈與余佺廬〉尺 牘,更盛讚康熙皇帝治國之聖明,乃太平治世:「天子聖明,世稱極治,而東 南民力,告瘁未蘇,造膝之時,必有密贊恩膏,大紓積困者。草野朽士,敬濡 筆以歌太平。」257 並認為皇帝應能接受諫言,進一步紓解東南困境,對康熙帝 充滿期許。又讚美清朝對文化的投入,徵訪遺逸以修史,如〈與梁玉立〉:
「復念此番徵名,聖德由以加隆,數百年文治所係,仿之前史,惟石渠虎觀,
蓋足比肩,非宋世修三大書,豢養列國諸才人者比。」258 儘管清廷纂修明史之 舉,存有政治拉攏的目的,然就文化而論,確如曹氏所言,自有不可抹滅的貢 獻,曹氏本人雖未接受徵召,仍將晚年所纂史書進獻史館,以響應文化盛舉。
曹溶之所以三徵不就,筆者認為非出於對清朝的反對,其原因當在於曹氏 年歲老耄,近七十歲的身體,老病纏身,加之福建榕城之役的操勞,使其體力 不堪負荷官場的繁重事務;另一方面,其晚號「倦圃」,亦顯見其倦於官場,
願隱居家鄉園林,蒔花弄草,優遊自得之意,故不願再出而為官。然就其心態 而言,治世為民的宏願,當長存其心,身為一名儒者,憂國憂民的士大夫情
願隱居家鄉園林,蒔花弄草,優遊自得之意,故不願再出而為官。然就其心態 而言,治世為民的宏願,當長存其心,身為一名儒者,憂國憂民的士大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