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官的悔很與擔憂，往往是一體兩面，清初政局變化詭譎，尚有小人當 道，英俊沉下僚，及憂讒畏譏的顧忌，令出仕新朝的曹溶小心翼翼，戰戰兢 兢。
順治三年三月，京官社集，曹氏賦〈芝麓、舒章、爾唯、敬哉、玉叔、韞退 過集分賦〉云：「生豈鴻毛重，新知狗監尊。168」嘆問生豈若鴻毛之重﹖大雁 之毛理當輕如無物，無所價值，此浩問當反諷生命之不值，豈較鴻毛重幾何！
時已遠離生死抉擇的甲申年，其對「生」的疑惑，乃因漢官諫言屢屢受挫，多 有不測之禍，而發此嘆。「狗監」一詞，為漢代掌管天子獵犬之官，乃化用狗 監引薦司馬相如與漢武帝之典169，此句蓋有所諷，言小小狗監之官，位卑而權 重，可左右朝廷用人之選，故近來地位愈顯尊貴，當不乏阿諛奉承者以干求祿 位，詩中充滿對朝政的不滿。雖未實指所批判之事，然清初由於滿漢語言隔 閡，尊卑差異，致使一些漢族縉紳，往往向善事王公貴族者托關節，賄賂諂 媚，期望能有益仕途。譬如順治九年爆發的京城巨盜李應試案，李氏雖為細 民，卻與達官貴人頗有深交，成為漢族仕紳欲干謁滿族權貴中間的一扇門170。 此類情形，恐非特例，對為官懷抱期望者，面對清初官場重重關鎖，失望之情 可知。
順治四年，南歸前作〈留別劉阮公給諫二首〉，第二首特別提醒在朝者：
「隨時慎逆麟。」171小心龍喉下倒生的鱗片，《韓非子･說難》言及龍性，「若人
167《靜惕堂詩集》，卷26，頁 425。
168《靜惕堂詩集》，卷15，頁 321。
169 《史記･司馬相如傳》： 「蜀人楊得意为狗監，侍上。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 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見司馬遷撰：《史記》，冊
9，卷 117，頁 3002。
170 關於李應試案，參見韓恒煜：〈陳名夏『南黨』案述略〉，頁 158。
171《靜惕堂詩集》，卷15，頁 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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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嬰之者，則必殺人」172，以喻人君，伴君如伴虎，若誤觸逆麟，隨時有殺身 之禍。清廷力行薙髮改衣冠與首崇滿洲的政策，拒採諫言，干犯禁忌者一律遭 懲處或落職，且上意難測，何時誤觸禁區實難預料，更增加人臣疑懼不安之 感。
曹溶在朝之際，對官場的憂懼表現地較為含蓄，放廢隱居期間，則抒發為官 時驚心動魄之感，如與好友龔鼎孳唱酬數詩，〈中林堂讌集，以明月之夜為 韻，同芝麓作四首〉，節錄如下：
崎路鮮安步，驚飆無定聲。一睽力田志，荏苒難自明。(其一) 空虛起昏霧，廢井鳴惡鴟，大運方見乖，孤往終安之。(其三)
互為高世音，謠諑更相藉。初喟歲月徂，繼怵蘭茝謝。成毀勢恆然，力 運莫能借。173(其四)
第一首前兩句，將仕清之途比為「崎路」，崎嶇之路幾無安緩之步，憂心忡忡；
又如「驚飆」侵襲，暴風巨響不斷，未有停止之時，皆形容為官禍變接踵而 至，身心恐懼之狀。兼且乖違躬耕之志，即使後來隱居，為官印記難以磨滅，
始終未能自清己志，仕清使其承受內外雙重壓力。
第二首以昏霧瀰漫，廢井鴟鷹鳴叫的殘敗景象，象徵國亡後新朝始立的情 景，對朝政滿懷悲觀，惡禽在井之意象，隱指小人在朝，鴟鴞亂政。對其而 言，此乃天命乖違的時代，令士子無所適從。
第三首，以高世知音與龔鼎孳相期，勿使素衣化緇，然遭「謠諑」凌辱，
讒言時至，因擔心「蘭茝」易謝，同樣以美人香草之筆，喻賢才凋落，則此造 謠讒毀之言，當指官場小人毀謗，致使兩人俱不得志，龔氏抑鬱回里守喪，曹 氏則革職南返，而朝廷賢者亦一一告歸。「成毀勢恆然」，稱譽或毀謗乃出自外 在情勢，非操之在己，實無能為力，表達對政治的無奈。
另一首〈飯芝麓寓園三首〉其三，則憂禍變忽至： 「小劣停杯久，須君酒 政寛。心忡多禍變，興到且盤桓。雨後鶯花澀，山中天地寒。遠懷諸舊侣，强 半尚彈冠。」174正當隱退之際，卻不得悠閒，對政治的擔憂無日無已，尚「心 忡多禍變」，恐禍變將至，危及自身。此類懼禍之感，時時縈繞其心，可知即 使退居在野，曹溶對官場險惡與清廷施予的仕宦壓力，仍心有餘悸。
如〈吳郡閒居十六首〉十四：「失職坎坷全。」自嘲因舉貢失職，遭革職反 得以全身還鄉，因禍得福，得「全」已是值得慶幸之事。該詩其三更云：「運屢
172《韓非子･說難》：「夫龍之為虫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
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見王先慎撰：《韓非子集 解》(北京：中華書局，2003 第 2 刷)，卷 4，頁 94-95。
173《靜惕堂詩集》，卷3，頁 246。
174《靜惕堂詩集》，卷16，頁 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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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鋒鏑，天寧恥貧賤。曾聞鉤黨事，哲者貴全身。」175亦以「貴全身」自喜，
形容命運屢經鋒鏑利鏃的生死關頭，實形容甲申之變與仕清的災難，「曾聞鉤黨 事」，似言已成歷史之明末黨爭，東林與閹黨兩相詬毀，致興獄案以殺政敵，唯 有明哲之士保身無禍。對照清初，南北黨爭實為明末政爭之延續，曹溶與陳之 遴相善，陳氏為南黨要員，曹氏被目為南黨中人176，在北黨馮銓得勢下，處境 堪慮。友人龔鼎孳與一批言官，於順治二年紛紛上疏彈劾馮氏為魏忠賢餘黨，
皆不成，清廷判定彈劾諸臣不滿馮氏獲重用，遂結黨陷害177，事後參劾者非官 場失意即離朝求去，曹氏牽引結黨之嘆，實有所據，亦已預見南黨敗亡的下 場，故多憂懼。
〈戊子初春試筆四首〉其二：「廻看名利域，鋒鏑太縱橫。」178同樣以「鋒 鏑」遍布，形容身處名利場的處境，實言宦海險象環生，鋒鏑餘生不易。〈黃河 口與二弟別二首〉其二言道：「華裾何足羨，險道直須驚。」179感嘆華美之服何 足羨慕，「華裾」當以衣物借代高官，退居在野的曹溶不企盼位高權重，因官場 險路還須擔驚受怕，遠不如無官在身自在。綜合朝廷冷落漢官、黨爭衝突與動 輒得咎等因素，終使曹氏生發「仕宦不益人，祇覺田園荒」180之嘆，仕宦對己 無利，亦不能有益生民，處處受制，真有不如歸去之感！
順治十年，復受皇帝召還，曹溶心有掙扎，雖如期回京，但復職後對仕宦 前途基本上抱持悲觀的看法。
〈姚若侯詢予往事，感而有作〉一詩，乃答覆姚文然詢問往事之作，文氣悲 憤怨怒，與曹氏多數內斂敦厚之詩相異，可讀出其內心激動，與對朝廷之不 悅，直噴胸臆而出：
北⼭松樹摧為枯，褐⾐野⼈來冀都。汝南評隲恒駭俗，君卿喉⾆真⼩
夫。君奚喋喋問不已，致我輕薄成狂奴。欲⾔⼜默豈無意，貴⼈勢熱⽅
當塗。乘⾵⽴⾒⽻儀振，豈必丹⽳稱鳯雛。⽚語不合幘墮地，魏闕之下 還江湖。英雄忌⼈古嘗有，所恨碌碌⾮其徒。看君⾃作名給諫，奏章⼀
出羣公趨。梧垣窈窕夾⾧樂，宮鶯百囀開⾦鋪。晝歸緩步朋輩集，奕碁 聨句皆不無。奚⽤紛紛辨⿊⽩，且須渾渾忘賢愚。不⾒廬州豪太常，服
175《靜惕堂詩集》，卷15，頁 323-324。
176 參見鄧之誠《清詩紀事初編》：「又與陳之遴同年相善，其降職正坐黨陳也。」曹氏為浙江 嘉興人，本屬南人，又與南黨要員陳之遴相善，朝廷殆視其為南黨中人。見卷7，頁 741。
177 順治二年八月，龔鼎孳、吳達、許作梅、李森先、桑芸等人彈劾馮銓皆敗；龔鼎孳當時上疏 謂馮氏乃閹黨餘孽，魏忠賢義兒，馮銓則指責龔氏降闖，氣節有虧，且自比為魏徵投降唐太 宗，以李自成比擬李世民，龔鼎孳因遭多爾袞訓斥。參見楊海英：〈清初『故國之思』現象 解讀〉，頁140-141。
178《靜惕堂詩集》，卷16，頁 326。
179《靜惕堂詩集》，卷17，頁 338。
180〈送芝麓還朝四首〉其一，《靜惕堂詩集》，卷5，頁 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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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猶滯秦淮觴。醉⽇苦多齋⽇少，泰壇鍾筦空鏗鏘。南輿北⾺資⽤乏，
運退不得誇⽂章。與予懷抱偶相似，⾄今垂⾸猶道傍。⽇西汗浹腹未 飯，臛鳬剪菽爲我勸。别開新舘⼭雲凉，藤牀曲坐諧深論。傾君肝膽無 所辭，但祝君才嘗處鈍。明⽇輕帆下潞河，⾷芹雖美終難獻。181
復職的曹溶，以「褐衣野人」謂己，在心中仍自認為鄉野平民，不慣官場習 氣，對朝廷帶有疏離感。姚文然所問往事，不知為何，曹氏以汝南許劭之月旦 評與樓君卿唇舌善於辭令為喻，當與品評近代人物相關，勾起曹溶無限心事，
使其有駭俗輕狂之言，然自感過於狂狷，故欲言又止，未敢盡吐真言，唯因
「貴人勢熱方當塗」，忌憚「貴人」之勢，此受朝廷榮寵者，當隱指北黨黨人 及滿清皇族，若片言不和，意見相左，則「幘墮地」，「幘」為士人包裹頭髮 之方巾，此當以幘借指官巾，言與貴人立場相異，則官帽不保，只能由魏闕回 歸江湖，朝中權貴得罪不得，豈敢多言興禍！然最令曹氏憤恨難忍者，為「英 雄忌人古嘗有，所恨碌碌非其徒」，文人相輕，自古而然，若英雄忌恨賢才，
黨同而伐異，尚可接受，所恨乃上位權貴，皆平庸碌碌之徒，卻翦除異己，致 使黃鐘毀棄，瓦釜雷鳴，朝綱紊亂，此為曹氏所不平者。既然清廷若此，「奚 用紛紛辨黑白，且須渾渾忘賢愚」，為官不必分是非對錯，僅須渾渾噩噩，忘 懷賢愚，得過且過，並勸姚氏「君才嘗處鈍」，縱有才華仍須扮成駑鈍之狀，
以免鋒芒畢露，反成禍患，全詩充滿負氣之語。
中更敘及自身「垂首猶道傍」的不遇落魄之姿，「食芹雖美終難獻」，進 一步表達徹底失望之情，食芹雖自覺味美，可惜終難獻之於人，如同韓愈〈歸 彭城〉：「食芹雖云美，獻御固已癡」；高適〈自淇涉黃河途中作〉：「尚有 獻芹心，無因見明主。」182二詩透露位卑識淺的處境，無由獻之君主，而曹氏 除進獻無路外，其「難獻」之嘆，更蘊含難以效忠君上，無意再為清廷盡心之 意，在朝中小人當塗，是非不分的時代下，大有以「野人」姿態與朝廷分庭抗 禮的狂傲。
此後南黨中人一一見黜，漢官重用漢人的建議備受朝廷冷落，楊海英研究 指出：
陳名夏被殺，吳達被貶，李呈祥流放盛京，當然還有諫諍逃人、投充之 弊的魏琯、王永吉、趙開心、李裀等戍死或被斥。檢討順治朝政，順治
陳名夏被殺，吳達被貶，李呈祥流放盛京，當然還有諫諍逃人、投充之 弊的魏琯、王永吉、趙開心、李裀等戍死或被斥。檢討順治朝政，順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