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選擇仕清可能之因素
三、 甲申遭俘/仕清抉擇:詳書與留⽩所透露的意涵
三、 甲申遭俘/仕清抉擇:詳書與留⽩所透露的意涵
曹溶對甲申三月的亡國之痛,與自己成為俘囚,遭受拷掠的歷程,日後不 斷透過書寫來回憶與療癒此番慘痛經驗,相對的,選擇仕清則在書寫上呈現空 缺與留白,或語焉不詳,必須經由後世讀者極力揣摩其情,方略窺一二,由其 一詳一略的書寫策略,或許傳達了曹氏隱曲的心聲。
就被闖寇俘虜而言,雖則曾以贖金求取生機,大順政權亦曾召授官職,但 曹溶最後並未接受偽職,以雙脛受創逃出禁錮。因而其所作所為,皆稱得上忠 於明朝,未曾因肉體的折磨而放棄臣節,投降新政權,可謂無愧於前朝。其詩 以「丹心」說明自己的赤誠,在城破國亡之後謹守明臣身分,依舊巡守城西,
保衛百姓。所以在往後的回顧中,他可以無所愧疚地回顧這段經歷,雖然肉體 的痛苦成為後遺症,瀕死的心靈陰影仍煩擾著他,為此創痛付出巨大的代價,
但在回憶中,自栩為忠臣的曹溶,於文字中不免呈現身心苦痛下的一份驕傲,
如此肉體與精神的磨難,乃大順政權對士人尊嚴的凌辱,反而塑造出其為明朝 犧牲奉獻,萬死不屈的忠誠形象,所受酷虐愈深,則更能襯托其堅忍的意志 力,並以此孱弱的姿態消極地復仇、控訴李自成滅國之惡,經此暴虐的遭際,
竟成就其道德的高尚59。故以詳細的書寫表明心跡,說明自身未輕易變節,實乃
59 趙園:《制度‧言論‧心態—明清之際士大夫研究續編》〉,〈戾氣〉中觀察明代士人的特性,
指出暴虐的政治培養出儒者堅忍的勇氣,及對殘酷採欣賞的態度,甚至助長其「極端的的道德 主義,鼓勵了他們以『酷』(包括自虐)為道德的自我完成」,形成一股「病態的激情」,見頁 10;士人以處患難下,能堅忍不拔的毅力為榮,傳為佳話,他們「以受虐(亦自虐)為政治摧殘 下痛苦的宣洩」,趙氏且認為明人嗜酷,對此種血肉淋漓的磨難,或許掩蔽著「弱者式的復 仇」,以此肉體損傷與死亡,作為對「施虐的報復」,見頁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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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貞不屈之士。
至於降清一事,若非作品散佚,而是曹氏特意略過,則和甲申亡國之際的 詳盡書寫一對比,或可發現略筆存有其隱而不書的意涵。清朝儘管不是直接造 成甲申國滅的主因,但以異族入主中原,取明而代之,致使國祚易鼎,卻是不 爭的事實。曹溶降清出仕,在當代的忠義觀裡,終究屬於變節投降、臣服異族 之舉,其內心不會毫無悔愧,也不能完全坦然接受自己的行為,在闖寇俘虜 時,那股忠貞自期的榮譽感,此時再也無法引以為傲,從此他在名義上不是忠 於明朝的臣子,而是改投滿清異族統治的政權,過往的忠臣形象於此呈現斷裂 的狀態,或許是令曹氏不忍、不堪書寫的原因,有意以留白的方式,逃脫使其 感到難堪、悔愧與失去忠貞的一種策略。
可是於史料、友人記載與曹溶文字中,依然會留下蛛絲馬跡,供後世詮解 其降清的因素。其中,保全生命、照養親族與儒生平治天下的理想,乃士人易 代出處多會面臨的生計、功業問題。至於為政治局勢所迫的因素,則可再加思 考。
誠然,明清之際動盪的環境,加上空間與時間的阻隔,造成異說紛呈的情 況,當世已然,更遑論當事者或出於記憶的誤差,及後代史家輾轉相傳的二、
三手資料,難免眾說紛紜,呈現互相矛盾、不相容的史料與回憶,使後人難以 詳辨孰真孰偽,何者乃記實?何者純為文學性的情感投射?但筆者以為,即使 現存寡少的資料未必能還原一切真相,卻提供幾條線索,供吾人從中探詢蛛絲 馬跡。
當時記曹溶降清的材料,可整理出兩類,一為在清軍入城之際,曹溶當下 即選擇投誠降清;二為經由推薦下,朝廷催逼而赴任。兩者一為主動、一為被 動的選擇,究竟何者更接近實情,抑或兩者兼而有之,史料有限下,實難詳 考。僅能得知,清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佔領中原,據守京城的官吏必須於短 時間內即刻決定自身出處,降或不降,出仕或逃奔,甚至是生與死的抉擇。若 然曹溶誤信清軍乃太子率領的復明軍隊,而誤作降臣的話,其若願作明室忠 臣,義不仕清,未嘗沒有一條逃奔南明的路可選擇,唯南明對北方淪陷區的降 臣懲治,此路未必可通;若願隱居以終,又推轂者眾,似無法作先朝遺民。相 信其在當下已然無數次盤算出處進退,最後只能擇取降清,並薙髮為臣,此舉 等於背離曹氏先前自以為傲的忠臣形象,那位在明亡後不屈於暴政,在無政府 狀態下依然巡守城池,安定民心,為崇禎帝設祠哭喪的御史,現在一變為滿清 的官員,雖是在一連串的巧合與錯誤下造成,但在眾多抉擇下,選擇仕清一 途,畢竟仍是曹溶自己的決定,無可挽回也不能逆轉,從此得背負不忠、貳於 明朝的道德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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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明於此,曹溶在後來的自我言說時,多略而不言,或輕輕帶過降清一 事,不然即呈現萬不得已的自辯,如自言「絕後迴孤喘,新來逼用權。」60暗示 清朝乃用權勢逼迫其出仕;「太息因才累,都輸處士名。」61因才幹為朝廷賞 識,翻為負累,才鑄成出仕之誤。經由後來的詮釋,曹氏極力撇清自己非自願 選擇仕清,而是在敦迫催逼之下,畏於權勢而做的被動抉擇。而在上行清帝的 奏章中,又美化清軍乃「義師」,殲滅流寇,為明雪恥復仇,如此美化異族入侵 之實,固然為清臣不得不然的說法,但此番詮釋,也淡化曹氏降清所感到的不 忠與背叛感,合理化自身行為,迎清入城,是為了替明復仇,洗刷亡國之恥,
真正亡明者乃大順,非大清,自己投順清廷,似乎成了順應時勢與人心思定的 合宜之舉,為仕清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既保全了自己的尊嚴,亦減輕自身的 負疚感。
然而這些詮釋,是否即當下決定仕清的原因﹖或是文人事後的自我辯說﹖
抑或是記憶中有遺忘或錯置的現象所造成?
回憶與真實之間,向來不是百分之百的真確無誤,宇文所安以原件與摹仿 物比擬記憶者與被記憶者的關係,兩者間有一道鴻溝:「回憶永遠是向被回憶的 東西靠近,時間在兩者之間橫有鴻溝,總有東西忘掉,總有東西記不完整。回 憶同樣永遠是從屬的、後起的。文學的力量就在於有這樣的鴻溝和面紗存在,
它們既讓我們靠近,與此同時,又不讓我們接近。」62曹氏的回顧說法,基於記 憶本身本來就會有遺失、含糊之處,就似面紗若隱若現地覆蓋在真實之上,令 實情永遠無法如實呈現於讀者面前。
加上作者本人有意地模糊化,部分化的遺忘,反倒能透過文字的力量,進 行創造性的記憶文體,將過去發生的事物、斷片,加以重新組裝、選擇,成為 嶄新的素材,其塑造的成品,雖非虛構,卻往往有別於如實呈現過去的回憶63。
緣此,吾人實難以考辨曹氏的詮釋,究竟是採取對事實的部分遺忘,或是 重構過往,以創造有別於以往的回憶之說?
60 曹溶:《曹倦圃未刻編年佚詩》,《文隱堂詩集》, 頁 6。
61〈芝麓舒章爾唯敬哉玉叔蘊退過集分賦〉,《靜惕堂詩集》,卷27,頁 430。
62 見宇文所安著,鄭學勤譯:《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北京:三聯書店,
2014),頁 2。
63 潘怡帆研究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的回憶體時,拈出「遺忘」對於回憶創作的重要性,
因提出「創造性的回憶」,潘氏謂:「『遺忘』如同戴上某種重新檢視過往發生的濾鏡,使原本 朝向過去的回憶重述,翻轉成為面向未來的回憶創造。換言之,使回憶(從過去轉向未來)的 關鍵點在於凸顯『遺忘』的在場」,且「『朝向未來』的回憶不是虛構完全不存在的事,而是對 回憶的創造性重構,通過不同的排組使回憶有別於曾經發生的過去,重新誕生為『過去未曾如 此』的未來之物,亦由此成為小說創作。」見潘怡帆:〈遺忘的在場與回憶的創造---《追憶似 水年華》作為一部面向未來的作品〉,《中外文學》第4 期(2018 年 12 月),頁 98-99。此處的
「遺忘」理論,旨在解釋小說創作的特性,但施之於其他回憶文學題材,如詩文之類,當也有 相通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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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其詩文中的留白與隱約透露的不得已中,確實看見曹溶選擇仕清,承 受著千鈞重的壓力,故在文字記憶中,會特意逃避最關鍵的時刻,使降清的內 心波折幾乎呈現空白狀態,以遺忘之姿來呈現內心極難面對的事物。
至於事後的言說,則以合理化、美化自身行為的方式,為自我辯護,透過 記憶之重組,找尋對自我有利的選擇性回憶,塑造不得不然的情勢。凡此種種 對記憶的空白與重塑,皆反映曹溶對降清出仕一事,充滿沉重壓力、感到負疚 不安,即使事隔多年,此種忐忑之感仍壓迫著他,使曹氏長期採取逃避的態 度,不願坦然面對當時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