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晚年因內心悔愧，滿是「蕭瑟」，頗類庾信。以此評移之於其他仕清明臣 群體，大致可通，甲申、乙酉的國亡之痛，使文風變而為淒楚哀傷，而身仕清 廷後，蕭瑟悲涼，自嘆失節的愧疚，亦是仕清明臣文人的主旋律，已然脫離明 末之風，而邁向清初獨特的文風34。
仕清明臣之文學成就，詩學上，清初詩壇大家包括「江左三大家」錢、
吳、龔三人；陳之遴則長於歌行體，詩風頗似梅村體，另善七律；「京師三大 家」劉正宗、王鐸、薛所蘊，代表北籍文人的詩風。
而詞學上，吳偉業以詞為史，抒發易代感慨；曹溶詞風多樣，既有悲歌慷 慨的稼軒之風，也有婉麗騷雅的清麗之音，思想上則下啟浙西詞派的詞學觀；
龔鼎孳以《白門柳》之詞寫艷情，勾勒出與顧媚的傳奇故事，手法新穎，其唱 和詞之酣暢痛快，也開啟清初的稼軒風；梁清標則是以台閣大臣的身分，呈現 廟堂文學的詞風，典雅雍容，漸開康熙盛世的風雅之聲35。
他們的文學皆有可觀處，且有承上啟下的意義，綜觀文學史，往往重視遺 民之貢獻，而低估當時舉足輕重的仕清明臣群體，或因降清一事而略有貶抑，
因人廢言，忽略該群體在當世的文學價值與貢獻，對其人其事難免不公。平心 而論，若論仕清明臣群體對詩、詞等題材之創作與發揚，與遺民輩可謂平分秋 色，難分軒輊，故研究清初文學史，實不能遺漏此時期的仕清明臣作家。
在諸多仕清明臣文人中，為何以曹溶作為本文研究之對象？欲了解箇中緣 由，首先得結合曹氏個人生平經歷探討，其身經明清易代、流寇拷掠之劫難，
入清後復仕途迂迴坎坷，造就其詩詞中有以異於他人之處。
三、曹溶⽣平概述
曹溶身世，此前學者已多所論述，為避免重複，此處採取簡約的方式，並 依前人研究及筆者所披閱的史書、地方志與文集，整理如下：
34 仕清明臣詩人的詩作價值，在於他們的特殊經歷與心態，加上好讀書、喜創作等因素，促成 京師的仕清明臣詩人群的創作成就甚高，劉麗舉例如龔鼎孳在清初京師的影響力，恐甚於
「江左三大家」的另兩位詩人錢謙益、吳偉業，他如陳之遴、劉正宗、王鐸、薛所蘊、曹 溶、梁清標、王崇簡等人，皆自成一家之長，參見氏著：《清初京師貳臣詩人研究》，頁 16-17。
35 關於仕清明臣詞人的文學成就，參見劉萱：《清初貳臣詞人研究》(北京：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4)，頁 127-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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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archive.wul.waseda.ac.jp/kosho/ru05/ru05_01574/，卷45，頁 62。
47 許瑤光輯：《嘉興府志》，卷 49，頁 23。以上關於曹溶曾祖至父親之家世資料，參見《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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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側目」64，甫上任即不畏權貴，勇於諫言，崇禎年間，彈劾高官張四知「溺職 不報」65，然未獲皇帝採納66。亦曾彈劾輔臣謝陞，而一度遭革職，後又復官67。 並因熊開元密參周延儒遭廷杖一事，上疏為熊氏伸冤68。在此期間，曾奉命出使 武昌。
（二）明亡至清初之京師經歷
崇禎十七年三月，浙職總督張國維題授曹溶為浙職監軍御史，正值仕途大 有可為之際，流寇李自成軍隊攻陷京師，明朝滅亡。曹溶未赴任即於京城被擄 獲，《甲申傳信錄》記載流寇「重掠，悉索寓中，納二百兩。賊心未厭，直加嚴 刑。傷足舁出，又納五十兩。發王旗鼓再拷」69，共拷掠三晝夜，繳納金錢後，
委之廄中不死70，然流寇貪財勒索之心未熄，難保曹溶能性命無虞。幸而王旗鼓
「嘗讀溶文，諭楊枝起招之授職」，才得以保住一命，而曹氏「以足創不能行」
為由，未接受大順官職。
四月二十九日，闖軍遁逃，「有傳太子入吳帥軍，約入關令官民盡為先帝服 喪，大兵入城，惟冠素者不殺。」當時士民各製素冠，以為太子將率軍入城以 興王室。曹溶則以原任御史身分，「約諸臣共議城守以待」71。五月初三，曹氏
「率眾城守，搜餘賊」，他之所以督軍守衛城池，搜捕流寇，原意當是「守城以 待太子」72，孰知進城者非太子軍隊，而是清朝攝政王多爾袞率領滿兵入城，滿 城素冠迎駕的官員，駭愕不已73。曹溶在如此情勢下，於五月降清。
曹溶仍任原官河南道御史，六月授順天學政，順治二年冬試畢回御史職。
順治三年三月，遷太僕寺少卿。由順治元年至三年，出仕清朝的曹溶積極上 書，提出建言，其方案多獲朝廷認可，下所司議行。
順治三年，曹溶任學政時，所舉充貢監，有明朝世襲及中武舉者，以失察
64 《詩鈔小傳》，頁 75。
65 清國史館編：《貳臣傳》，收入《清代傳記叢刊》，冊 57，頁 630。
66 見張廷玉等撰：《明史･張四知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卷 253，頁 6546。
67 根據李蘊娜判斷，曹溶雖曾遭革職，但後來又回復原官。見《曹溶靜惕堂詞研究》，頁 24。
68 見沈季友編：《檇李詩繫》，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總集類》(台北：台灣商務印書 館，1983)，冊 1475，卷 23，頁 520。
69 錢軹等撰：《甲申傳信錄》(上海：上海書店，1982)，卷 4，御史，頁 69。
70 沈季友：《檇李詩繫》，卷 23，頁 520。
71 《甲申傳信錄》，卷8，借兵復讎，頁 142。
72 《甲申傳信錄》，卷 4，頁 69。
73 見徐鼐：《小腆紀年》敘述，清軍入北京城之際，「錦衣衛都指揮使駱養性與侍郎沈惟炳等，
立崇禎帝位哭臨，備法駕迎太子於朝陽門，望塵俯伏。及登輿，非太子也；眾駭愕間，前騶 者麾都人悉去白冠，則我大清攝政王率滿洲兵入城矣」，許多明朝大臣因傳聞誤導，意想不到 地被迫接受清軍統治的事實，成了大清降臣。見徐鼐《小腆紀年附考》(北京：中華書局，
1957)，卷 5，五月初三，頁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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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二級調用。四年，又以貢生選拔逾額，遭革職回籍74。順治四至十年間，曹氏 遠離官場，先居江南，後返故鄉嘉興。
順治十年，皇帝認為曹溶因監生逾額之事革職，「非操守玷缺，品行可議之 比」75，順治親政後，正是急需人才之際，遂召之回京，回復原官。順治十一 年，授太常寺少卿，尋遷通政史司左通政。十二年三月，擢升左副都御史。期 間上二疏諫議，順治帝「並皆嘉納之」76。獲帝王嘉賞的曹溶，七月再度升官，
擢戶部右侍郎。九月，順治帝讚許其「才優經濟，堪任養民」，令曹氏與一批官 員外轉至地方，升一級任用，期待能「澄清吏治，綏輯民生」77。十月，授廣東 左部政司。然此時，曹溶捲入顧仁貪汙案，因曾推薦顧氏考選，遭降二級處分
78，遂以貶官身分，仍赴廣東任職。
（三）降級任職廣東
順治十三年八月抵粵，至十四年秋回鄉奔祖母喪，曹溶任官廣東約一年 多。根據《廣東通志》，其為官「潔己愛民，一介不取。曰：『吾奉天子命來此 為一方表率，苟有虧行，豈獨衾影懷慚已哉!且先人以潔躬字我矣，敢以身涉寶 玉之地，而遂負君父耶!』及其歸也，書囊之外無長物。」79勾勒出清廉正直的 地方官形象，曹溶以行動實踐順治帝「澄清吏治，綏輯民生」的期許，願所作 所為無負君父。然他一向表現良好，十三年九月，遇京察，都察院核議，以
「舉動輕浮，應以浮躁例降一級」80，仍外用，而貶官山西陽和道。降級的理由 頗為模糊，亦不盡合理，令人懷疑另有內情。鄧之誠《清詩紀事初編》認為，
曹溶宦途屢起屢躓，原因是「與陳之遴同年相善，其降職正坐黨陳也」81，陳之 遴與陳名夏為南黨要員，名夏判死後，南黨失勢，之遴遠徙盛京82，曹氏可能因 此遭受政治打壓，以細故貶謫，從此宦途蹇厄，外派地方，不再於京中擔任要 職。
（四）貶謫邊地山西
74 《貳臣傳》，頁 631-632；《清實錄･世祖章皇帝實錄》，卷 30，頁 245。
75 《清實錄･世祖章皇帝實錄》，卷 75，頁 588。
76 《貳臣傳》，頁 632。
77 《清實錄･世祖章皇帝實錄》，卷 93，頁 734。
78 有關顧仁案，參見《曹溶詞研究》，頁 224。
79 阮元編：《廣東通志》，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史部･地理類》，冊 674，卷 256，頁 355- 356。
80 《貳臣傳》，頁 633。
81 見錢仲聯主編：《清詩紀事》(江蘇省：江蘇古籍社，1987-1989)，引鄧之誠《清詩紀事初 編》，頁1565。
82 參見《曹溶詞研究》，頁 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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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治十四年秋，由粵歸里守喪，五年後，於康熙元年秋，始赴山西，補山 西按察副使83。康熙二年春，抵大同。三年，返京師賀萬聖節，藉機向朝廷條 陳利病，疏言大同屯地問題，其提議下所司議行84。康熙六年，以裁缺歸里，
共居大同約五年之久。山西任內，「撫綏邊檄，賑恤流亡，民咸德之」85，「處兵 瑣瘡痏間賑荒，馭吏胥有績」，即使身為貶謫之官，亦勇於任事，當時「學政叢 弊，溶箝制俾不敢逞」86，在大同任上頗有政績，堪稱治才。
（五）遠征福建之役
裁缺歸里後，曹溶暫未擔任官職。至康熙十四年，因早前爆發三藩之亂，
曹氏可能以按察副使的身分補缺，原奉命赴四川軍前候用，未至而改調福建，
因而有榕城之役。根據曹秀蘭考證，曹溶從征福建的時間，約在康熙十四年至 十六年87，共三年行役，最後丁母憂故而歸88。
（六）晚年隱居故里
其後回里鄉居，朝廷連三次徵召曹溶，第一次為康熙十七年，薦博學鴻詞 科，以丁憂未赴；第二次，為十八年，再舉鴻博，仍以丁憂不赴；第三次，為 十九年，徐元文薦修明史，因疾不赴，進獻「崇禎朝邸報五千餘冊」89等史料著 作以呈史館。三徵三拒，其堅辭官場的決心已定，此後歸隱鄉里，於倦圃與友 人詩酒唱和，專意著述，晚年「留意學道」，康熙二十四年八月，「以微疾卒」
90。
綜觀曹溶一生，生當鼎革動亂之際，大半生憂患頻仍，為官之途又險阻重 重，然其最終能化險為夷，於官場得以全身而退，晚年優遊鄉里，以善而終，
實屬不幸中之大幸。
83 有關曹溶何時赴山西時間考，詳見《曹溶詞研究》，頁 250-251。
84 《貳臣傳》，頁 633。
85 《嘉興府志》，卷 52，頁 49。
86 黎中輔纂：《大同縣志》(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2)，卷 13，頁 311-312；《大同縣志》
(北京市 ： 北京愛如生數字化技術研究中心, 2011)，電子資源，清道光十年刻本，卷13，頁 27。
87 《曹溶詞研究》，頁 15-20。
88 參見《曹溶詞研究》，曹秀蘭認為曹溶不接受官職而歸隱，表現其不肯與清廷合作之心，說 明裁缺歸里後，曹氏堅不入仕的決心，見該書頁19-20。但筆者認為曹溶三年行役期間，當 是以按察副使身分前往福建，而非不受官職的平民身分，曹秀蘭的推斷認為曹溶不受職而有
88 參見《曹溶詞研究》，曹秀蘭認為曹溶不接受官職而歸隱，表現其不肯與清廷合作之心，說 明裁缺歸里後，曹氏堅不入仕的決心，見該書頁19-20。但筆者認為曹溶三年行役期間，當 是以按察副使身分前往福建，而非不受官職的平民身分，曹秀蘭的推斷認為曹溶不受職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