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節 故國之思表現⽅式之⼀---以追憶過往、今
昔對⽐之筆呈現
透過追溯既往，使作者「凝視往事」，力圖填補記憶中殘存空白之處，或 劃出一處空間與世界，將過往「像幽靈似的通過藝術回到眼前」27。追憶的特 質，將往事作為描述主體，令人有機會以文學重返歷史過往，目睹易代的曹 溶，無由使明朝起死回生，唯能藉回憶，以之喚起逝去的大明王朝，追憶相關 的人事物，昨日年少輕狂的歲月，舊日繁華盛世，在在勾起故國亡逝的哀嘆，
以寄託對明朝的思念。
⼀、追憶個⼈身世
先從追憶個人身世以觀，曹氏往往藉明時狂放遊樂的形象，流連歌舞昇平 中，以寫入清後的落寞衰瑟，將豔情之筆融入身世之感中，此種表現方式，多 運用於詞體，切合詞寫綺情的特質。試看三闋詞作。
〈虞美人・陳路若寤軒酒坐〉：琵琶錯落亭中⾬。沒箇忘情地。三臺催 得唱⿈雞。遙想插花⾺背踏春泥。 朦朧倚⽟頻推枕。失卻纏頭錦。
嫌他喚我作狂⽣。起看⼣陽城⾓幾峰青。28
〈滿庭芳・止岳有和，憶廣南胡家二姬之作再賦〉：錦席相招，氍毹對 列。樺燭銷盡銅壺。醉⼈天氣，蘭露濕⾦鋪。翠黛雙雙、⾃掃箜篌部，
密甚還疏。清⾳顫，猶疑教就，窈窕世間無。 當時年尚盛，⾶觥按 拍，意⼤情粗。只等閒看過，不解成圖。忽到青衫冷落，鮫淚灑、⼀半
27 參見宇文所安著，鄭學勤譯：《追憶》（北京：新華書局，2004），頁 3。
28《靜惕堂詞》，頁590。
模糊。臨⾼望，煙條⾬葉，嶺路付蘼蕪。29
〈念奴嬌・長干秋夜〉：僧樓聽⾬，厭花側蟲、鳴好秋過半。記得微醺 上畫橋，⼗五雛姬迴看。柳掩箏床，⾵吹舞帳，的是秦淮岸。歸來閒 歎，涼殺也、無⼈伴。 蕩⼦青衫失意，轉眼江⼭，便把三春換。藥 圃糟丘計未成，何況羅襦粉汗。⽉落城烏，露沾宮草，舊事君須算。且 留殘夢，莫被鄰雞催斷。30
三詞各以「遙想」、「當時」、「記得」句，領起其後的回憶旅程，三者所 憶，無疑代表明朝時作者的個人經歷：歌妓喚其為「狂生」，在暖玉溫香中放 浪形骸，在歌舞場中持觥按拍，在畫橋畔惹得歌姬回眸，何等綺麗而熱鬧，當 時只道是尋常，等閒看過，未加珍惜，哪知美好的時光剎那歇止。「轉眼江 山，便把三春換」，言江山將三春時光暗移，實則乃時間汰換江山，轉眼間明 祚運移，致使作者產生人生斷裂之感，過往繁華時光，跟隨前朝煙消霧散，只 剩今日的「青衫冷落」、「蕩子青衫失意」，仕途蹭蹬，客子飄零，從前紅巾 翠袖的歌兒舞女，無一在旁，徒落得冷清失意的孤單下場。
〈念奴嬌・長干秋夜〉煞尾數句，更由南京秦淮柔情艷歌的身世感懷，轉入 江山家國之念，其中「月落城烏，露沾宮草」，懷明之意顯著，南京向多烏 鴉，樂府詩云：「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31，夜深月落，城烏避身隱藏，滿 是淒涼之感。而露沾宮草，小草尚沾雨露之恩，前朝陪都南京城池卻已衰敗無 用，連同舊事一律屏棄於現實，只能存在於作者憶昨懷往的「殘夢」中，不復 存在。
〈舊院廢址四首〉，同是抒發南京秦淮明亡後之景：
無復窺簾影，遲⽣四⼗年。板橋猶夾柳，朱⼾孰停鞭。芟草成琳宇，驚 波想畫船。從來天冶極，撒⼿即真詮。
花巷千⾨啟，⾮關誨俠遊。聖朝無墜典，名⼠易深愁。宴樂融兵禍，招 攜集俊流。傳聞多貴種，觸事⾒貽謀。
胭⽉聊追數，曾存⽼樂⼯。⽟簫離⿉外，羅帶夢華中。細事春來憶，情 ⼈海內窮。⾦蕉頻欲把，輸寫竟誰同。
步⼊⽣⾹地，萍踪愴倍多。⾃難留粉黛，敢獨誚⼲⼽。病衲齋時懺，⼭
樵倦後歌。吳儂⾮少壯，故物總煙蘿。32
29《靜惕堂詞》，頁597。
30《靜惕堂詞》，頁601。
31古樂府〈楊叛兒〉，見郭茂倩編：《樂府詩集》（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 5 刷），卷 49，頁 721。
32《靜惕堂詩集》，卷23，頁 401。
詩約成於康熙十六至十八年之際，江山易主已久，因而全詩寫來較上述詞作客 觀冷靜，重回秦淮板橋舊院，懷想出生前四十年，即萬曆年間此地的盛景，遠 溯萬曆，似悔生之晚，不及參與晚明秦淮繁華，其實曹溶同代名士，多曾與 焉，曹氏上述詞作中，亦透露其曾在此有過風流韻事，何以卻自嘆「遲生四十 年」？其所嘆者或有兩種可能，其一，萬曆繁盛之世，生於萬曆四十一年的曹 氏幾乎不曾經歷，其活躍之際，已是內外交迫的崇禎末世；其二，特意直言所 懷為萬曆年事，實爲掩人耳目，細味詩中所感之舊院興頹，名士與佳人的聚 散，仍是明末崇禎之際的往事，曹氏本身即曾身歷其境。
詩中以「聖朝」謂前明，對前朝依舊滿是崇敬之意。名士於兵戈交逼之 際，於此宴樂攜妓，也結交志同道合的士人，忠義為國，令舊院成為愛情與愛 國相結合的特殊場所。第三首詩，哀明滅亡之意至顯，「玉簫離黍外，羅帶夢 華中」，寫老樂師奏出離黍悲歌之曲，暗示亡國，當年歌女羅帶輕分的愛情往 事，徒能留存夢中，變成追憶的題材，如今情人不知身在何處，就如同明朝已 然消失無存。第四首詩由追憶落入現實，感到「萍踪愴倍多」，人生宛如浮萍 漂浮不定，既指歌女粉黛流散如飄萍，今多不存，亦自指曹氏多年來漂泊無定 的宦遊歷程，因而倍感悽愴。全詩將懷舊與身世之感融為一體，書寫主體雖為 舊院，實寄託對明亡的感慨。
⼆、追憶明末盛世/亂世
再者，曹溶有諸多懷明詩詞。縱使明末政局動盪，寇亂外患交逼，理當呈 現末世或亂世之象，然在其心中，回憶中的前朝經常被刻畫地異常美好，其視 明代為盛世，為太平之年，刻意忽略明亡前兵荒馬亂，內憂外患交加的一面。
如〈秋日同雲門飲酒三首〉之二：「憑君一話承平事，花落涼風水殿頭。」33
〈賀新郎・題梁承篤郡丞西湖圖，次吳慶百韻〉：「問當年、昇平佚事，唐堤 宋渚。」34 皆以承平、昇平之世概括明朝，每每回思則感慨萬端，〈似鶴見和 一章，余答以二首〉其一，此詩即延續此種情緒筆調而發：
東⾵不作庶⼈雌，拊物重摹丙舍辭。百⾥登臨投杖起，⼀年花絮踏春 遲。客逢令節能忘倦，⽬擊離宮倍感時。遙憶太平遊騎好，⾼梁橋上⾬
如絲。35
33《曹倦圃未刻編年佚詩》，《雲中集》，頁43。
34《靜惕堂詞》，頁611。
35《靜惕堂詩集》，卷30，頁 461。
「遙憶太平」之句，眼前所見頓時回到明朝繁榮之際，春令時節曾騎馬踏春，
滿是昇平無憂之象，而今舊宮蕭瑟衰敗，往昔情景不再，故而備感江山易主之 痛。詩中但道過往的太平，卻不免透露了清初的衰微，甚至暗示著此時乃亂 世，因此內心更欲回到過往的時光，在追憶之筆中，明代往往只呈現其繁華盛 美的一面，而清初則是兵戈正興，蕭條淒涼的年代，直至康熙十八年左右，曹 溶方承認當朝有太平之徵，對明清兩朝的敘述兩相對照下，即可知曹氏對前朝 之眷懷。
能得明帝賞賜，隨侍在側，更成為其一生引以為傲的往事，〈喬生嵋雪右 吉夜過〉憶及：「辭臘常懷舊賜椒。」 36告別臘月，帝王曾賜椒酒予諸臣，據
《荊楚歲時記》載：「俗有歲首酌椒酒而飲之，以椒性芬香，又堪為藥，故此 日采椒花以貢尊者飲之」37，表達與群臣同賀即將到來的新年之意，祝福萬事如 意。朝代更迭後，曹溶依然回憶皇上賜予之椒酒，代表對舊君恩德之思念，並 未因改仕新主，而有所改變；又如〈戊子除夕二首〉其二：「迴想盛時陪法 從，愁雲橫日滿長安。」38 於順治五年除夕，回想明代時，曾跟隨皇帝車駕，
隨侍左右，再次以「盛時」形容明朝，在記憶中，前朝不但繁盛，也是曹氏盛 年前途似錦之時，得以伴隨崇禎皇帝左右，得見龍顏，數年後仍自感得意，卻 亦隨著明朝亡逝，而使這份榮耀染上愁雲慘霧的色彩。
明朝之亡，不可避免地形成士人內心的創傷，曹溶反覆透過回憶的歷程，
書寫明亡之際的歷史，與個人的經歷，以追憶的方式重現當時景象，勾起過往 驚心動魄的片段，為之心痛淚流，卻也藉此療癒心中積存已久的傷痛。〈憶昨 十首〉，以詩史筆法，回顧明末之事，帶有史評之意：
憶昨提封盛，三秦乍揭竿。正愁官⾧濁，遽使甲兵寬。藜棘深宮⽕，櫻 桃寢殿寒。最憐江左僻，翹⾸望迴鑾。
圖治寧虛歲，春⾵講幄新。闢⾨驅宦豎，廣坐集儒紳。法必衷□夏，詢 無及⿁神。臨危誰苦諫，祇愛作良⾂。
⽇昃休前□，殷憂夜不遑。內批沾省寺，宸慮格要荒。中使開⾦鑰，封 章滿御床。天⼼⾼莫問，沉痛愧鵷⾏。
末年驚仰屋，撙節厪皇⼼。越布光朝服，宮花⼊俸⾦。南⽅停貢舸，北 極聚愁陰。儉德翻階亂，悠悠寇軌侵。
宴遊無綺閣，⾧使掖庭空。守道惟圖史，投艱竟始終。⿓樓宵炳炬，鳳 艒冷移⾵。⼀慟崩城⽇，英魂九廟中。
36《靜惕堂詩集》，卷35，頁 502。
37 宗懍撰，宋金龍校注：《荊楚歲時記》(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引董勛語，頁 8。
38《曹倦圃未刻編年佚詩》，《文隱堂詩集》，頁11。
⾺政傷全壞，摧頹冀北群。僕⾂空紫誥，天廄少花⽂。官印麒麟疲，沙 城苜蓿分。京營兵⼗萬，馳突近無聞。
桂館曾開蘸，蓬⼭豈事仙。殺傷悲下⼟，禱祀及皇天。⽻服西江⾄，齋 詞太史傳。迄今宮闕在，鶴馭冷爐煙。
⽻林精銳少，神武⾒躬親。砲⽕彤庭曙，旌旃紫禦春。驍騰來駿⾺，封 爵潤閹⾂。豈意狼⼼熾，迎降復致⾝。
⾟苦⾦甌⼘，旁求法易訛。捐輸⿈閣⾸，⽤武⽩⿇多。冠冕看兵⽕，苞 苴健網羅。便令⾝⾸異，宗社恨如何。
謀國遼陽帥，勤王議撤兵。先機庸相失，烈 ⼩⾂明。關隴烽煙勁，陵 園⽇夜驚。異時難滅賊，何以頌昇平。39
痛心明代皇帝迷信道教，倚賴宦官，官員將帥無用等缺失，其中最慟者乃崇禎 帝勵精圖治，以「儉德」為政，努力挽救日落西山的王朝，然而明室傾頹，難 以力挽狂瀾，終致「翻階亂」，流寇肆虐，城崩國亡，「一慟崩城日，英魂九 廟中」，思宗自縊煤山，以死謝先廟，對明臣而言，此為天崩地坼，難以接受 的慘劇，亦是曹氏心中一生的創傷。若〈憶昨〉是站在史家的視角評價明朝，
如下之詩則是以自身角度重新審視明亡之際，如：
少時劇論五家兵，⼼恥虛垂翰墨名。寧料域中全⽡裂，翻從天北俟河 清。（〈酬徐子能山人二首〉其二40）
曾是丁年奉使⾂，⾦⿂鐵⾘陪⾏蹕。忤姦直諫熊與姜（楚中魚山司副，萊陽
曾是丁年奉使⾂，⾦⿂鐵⾘陪⾏蹕。忤姦直諫熊與姜（楚中魚山司副，萊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