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宛如「地獄」之異域
第五節、 結論:曹溶異地書寫的特性
曹溶宦海波瀾起伏的命運,反倒造就其異地書寫的特異性。因為遷謫遊宦 的範圍,由塞北至嶺南、八閩,南北間關的廣闊流徙,使其對地景的描寫特別 富含變化,眼界始開闊,且行旅的過程不斷書寫,留下篇幅頗多的詩章,對異 地皆有多方面的敘寫,相較於其他仕清明臣,行跡不廣,缺少遊歷大江南北的 經驗,難以留下深刻的山水詩篇,曹溶的異地書寫及山水詩,在清初的仕清明 臣中,可謂獨樹一幟,具有超越性的成就,就詩境與題材之廣度與突破性而 言,皆首屈一指。
與江左三大家相較,錢謙益與吳偉業活動範圍主要在江南一帶,遊蹤甚 少,因而異地書寫的題材顯得單薄,唯龔鼎孳因曾貶謫使粵,故集中存有多首 粵贛山水之詩,篇章豐富,亦精彩紛呈。而龔氏筆下之景,往往具幽深沖遠的 意境,時志明觀察:「即使壯闊的景色被龔鼎孳寫來也柔媚婉轉,意境沖淡」
209,故粵地之景,在龔詩中亦以精雕細琢的方式,呈現柔婉輕巧的秀媚姿態。
但曹溶的粵地之詩,風格則與龔氏各懷異趣,曹氏以個人情性與擔任布政使 司的特質,不僅是以文人風流遊賞的心情敘景,更增添雄健激盪的陽剛之氣,
將廣東山水的奇險,當地的殊異奇奧,傾瀉而出,其中更蘊涵一股貶謫的抑鬱 不平之氣,與龔鼎孳較為沖淡圓潤的境界,形成對比。兩相比較之下,即可看 出曹溶粵遊詩的特性所在,並非一般使粵的官員都能將當地驚心動魄的山水勝 景勾勒出來,其豪健清雄的風格亦肇因於曹溶之詩境,而非人人可得。
在仕清明臣中,異地山水書寫的範圍之廣,可與曹溶比肩者,當屬陳之 遴。因兩度遠放東北瀋陽,使其集中對北地的風物描述,極其細膩,時而沾染 塞外的剛健悲慨,時而因苦楚而皈依禪佛,詩篇顯得苦澀空寂,風格多變。曹 溶的塞北詩,與陳氏相較,兩人固然都浸淫於塞上雄風,激盪出豪氣干雲的詩 風,對異地風物亦多所描述,將地景與詩風密切融合,使邊塞詩風完正地呈 現,但兩人的風格仍略有所異。陳之遴乃貶謫之宰相,文人氣重,故其邊塞詩 屬清雄之風,乃文人雅士幻想塞上彎弓射鵰的場景,充滿浪漫氣質。但曹溶的 詩,除文人氣外,更兼具武人的豪壯之氣,親臨大漠戰地,策馬飛馳,慷慨激 昂,豪放雄邁,更具英雄之氣,對軍事充滿熱衷昂揚之心,與純粹的文人之風
209 以上江左三大家的山水詩特色,參見時志明:《盛世華音---清代順康雍乾詩人山水詩論》,頁 113-163。引文見該書,頁 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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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有所異,此與曹溶親身的戎伍經驗,至為相關,使其異地書寫,能在仕清明 臣中特別突出。
透過與其餘仕清明臣的對照,更能看到曹氏異地書寫的特色,在於其範圍 益廣,不侷限於一地,因宦遊之故,能由北至南詳繪各地風土景物,勾勒同人 未曾有機會造訪之處,以開啟自身視野,抒發長期身處其地的真實感受,用天 堂與地獄的模式,凸顯異地之奇險。另外,長於軍事的曹溶,亦發揮其長才,
結合個性中疏縱的一面,將文人與武人之氣,融於一爐,塑造出雄健蒼莽的詩 風,亦著重地景中戰略佈局之意義,及關懷生長斯土的百姓,使其筆下的山 水,除審美趣味外,亦富含輿地、邊防及風俗的價值與意義,為清初山水詩及 異地寫作,推向益加宏闊的境界210。
本章透過曹溶在京城、廣東、山西及福建四地之宦遊,勾勒出其行跡與心 靈之軌跡。
在京城雖非貶謫,但因黨爭背景及滿漢不平等之陰影下,在京的心緒往往 黯淡不平。而至廣東與山西二處貶所,道途顛簸,遍嚐火與冰的炎夏與酷冷,
遭貶的抑鬱與異地氣候物質的考驗,對曹溶而言是莫大的打擊,歸思之意甚 切,但另一方面,經世理想又使其意欲有所作為,喚起貶謫低潮中的一絲熱 情,終找回振作之心。至於行赴福建,雖則艱困不亞於廣東與山西之行,由於 此次行軍乃曹溶自願參與,因而擺脫前兩次的貶謫心緒,竟能逐漸安於苦難,
只為在暮年中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能為自己立下些許功業,呈現愈趨圓熟與 無處不自在的老者形象。而此身影,是其在宦遊途中慢慢磨練學習而來,由憤 恨不平的征夫,到安於逆境的行者,乃經過將近三十年的磨難,逐漸削弱鋒芒 與稜角,接受宦途中艱險的行程,順隨著朝廷安排的遷徙之路。
與遺民遠赴邊塞,自發自主式的遊走邊疆那股豪情與證成自我相較,曹溶 受朝廷掣制的宦遊,似乎缺乏自主與自由,出自被動而無自我主體意識,但事 實確實如是嗎?
王學玲老師以明遺民屈大均為例,觀察為期三年的秦晉「宗周」之遊,其 以遠遊苦行的方式,展現守道之志,「苦行歷險成了體認主體,昭示世人的肉 身實踐」211。
210 時志明認為曹溶晉北山水詩的成就,顯然超越江左三大家,無論題材、詩藝,或審美及實用 性而言,均將清初山水詩推向新的境界,為往後的山水詩奠立良好的基礎。見《盛世華音---清 代順康雍乾詩人山水詩論》,頁176。
211 關於屈大均秦晉「宗周」遊的意義,王學玲老師認為,其反覆痛陳明室覆滅,強化夷狄華夏 之別,並以苦行的方式以實踐對道統的堅持。參見〈苦行歷險與嚴辨華夷—清初屈大均之秦晉
「宗周」游〉,頁30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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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此檢視曹溶之宦遊,其苦行以自證的態度,似無二致,亦藉宦遊,證 明自身不畏苦難地實踐理想的過程。
特別是遊走於廣東、山西、福建等兵興之地,清朝統治尚未全然穩固的化 外之地,曹氏之遊與一般的宦遊仍有所差異,首先其多為貶謫之行,榕城之役 更是邊塞與軍旅之役,路程備嘗行軍催迫之苦,背負戰爭失敗勝利的沉重壓 力,其行役的過程未嘗不是一種苦行磨難。
如此苦行的地獄之遊,行役過程中,身體上飽受病苦摧殘,體力耗損甚 鉅,而戍地或濕熱、或酷寒,兩種極端天候皆不宜人居,令曹溶無時不被險惡 的外在所摧迫欺凌,加上貶謫棄臣的鬱悶心靈作祟,身心兩創的艱困情勢下,
使他在內心深處亟欲擺脫如此的處境,歸隱故鄉成為他極度渴求的終極夢想,
便能瞬間脫離漂泊無依的現實。而在現實不可得下,他也並未完全沉浸在夢想 中,而是探詢另一條可行之道,極力在逆境中找到安定下來的動力,如何面對 當下,解決眼前難題,以度過重重險阻,這也是曹溶在苦行磨難中表現勇於承 擔、剛健守道的一面。
儘管曹溶的邊關之遊,多半出自被動,應朝廷之命而間關萬里,但不能說 其中欠缺自我主體意識,在行走遠遊之際,他以自己的方式以實踐自我存在的 意義,諸如書寫行旅之地景,投身於政事,甚或留心異地風物文化,積極拓碑 以留存歷史文物,搜集廣東硯石以陶冶自我等,本章分析其藉由書寫以興發貶 謫分離之感,及遠行所見而激發的雄奇激越之思,對生民的關懷,及對殊方山 川地理之驚奇與詫異,無一不是透過曹氏自我主體的眼光,以觀察及感受異地 風土,自我意識可謂無所不在。而如此的「自我」,更是體現在書寫與各種文 化活動上,透過寄身文化的轉向,他將一部分對政治的熱衷,與從政以來的苦 難,寄託在文字與金石、古物之間,適時抒發與消解內在那份徬徨抑鬱的情 緒,從中帶來另一種成就感。
當然,就另一層面來看,曹溶即使以文化之事來消磨時光,從中找到自我 主體意識,對道濟天下的執著似乎從未遠離。換句話說,他的文化轉向,並不 代表他從此即潛心著述、蒐羅古物,自此不再參與政治、關心國事。事實上,
曹溶仍舊一邊投身文化,一邊企盼事功,即使在艱難的漂泊遊蕩中,亦復如 此。
吾人可見,經由命運或朝廷的安排,曹溶官場中大半屬於宦遊,儘管遠謫 的苦痛多不勝數,他仍舊咬緊牙關,面對苦難沉痾。而支拄著他對抗如此惡劣 環境的力量,正是堅持兼濟天下的理想。曹溶肩負眾多百姓的期望,繼續往前 邁進,為生民而奮戰到底,即使身心俱疲、心志灰頹下,仍舊在異地苦撐下 來,不放棄自我的責任,挑起為民付出的重擔,繼續堅持一條為官之路,未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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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抽簪遠去,或被貶所困阨的生活打敗而客死戍所。其實,能堅忍面對行役至 遷謫生活的種種苦難,不被擊敗地頑強應對,這本身豈不是苦行磨練與修行的 一種方式﹖
曹氏自云貶放山西的生活,「平生猖狂習氣,摧折無餘」212,準確而言,
不單是山西如此,綜觀曹氏一生的宦海苦行,皆是步步消磨其年少氣盛的一種 修行,磨去稜稜角角,與故有的衝動,使其學習圓融處事,平心以對,試圖與 窮惡的環境共處,而非處於敵對怨憤的狀態。除卻修身,在異地賑濟百姓的善 舉,則已超越一己得失,而擁有人飢己飢的慈愛精神,由自身而及於天下,此 不啻於宦遊中修道,更以此自證堅忍不拔的心志,未受命運牽制而變得不堪一 擊,反倒更形堅強。
或許,曹溶未如明遺民之遊,乃透過刻意的自虐自苦來證明自我,然而透 過苦行與宦遊的磨練,確實亦創發了特殊的機會以自我砥礪、兼濟蒼生,以此 證明自身初心不變,身為仕清明臣,曹溶以另一種堅毅的姿態,堅守己志,展 現士人在明清易代之際,不同的可能性。
或許,曹溶未如明遺民之遊,乃透過刻意的自虐自苦來證明自我,然而透 過苦行與宦遊的磨練,確實亦創發了特殊的機會以自我砥礪、兼濟蒼生,以此 證明自身初心不變,身為仕清明臣,曹溶以另一種堅毅的姿態,堅守己志,展 現士人在明清易代之際,不同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