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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權或皇帝政治的復興,乃是南朝時期最主要的政治現象。東晉時期門 閥士族掌握政權的局面,在此時不復再現。皇帝由士族手中重新取回權力,

並非只是單純的政治過程,由於士族在政界以外的社會領域居於領袖的地 位,使得權力移轉的過程中往往牽涉不同層面,由東晉過渡至南朝並不僅是 又一次的改朝換代,政治表象之後更涉及社會、文化風氣和制度改易等種種 複雜問題。在此一過程中,最為關鍵的基礎是,支持士族存在的觀念價值,

以及向來由士族主導的政治社會體制。晉宋之間的政權變動承載著重大的歷 史意義,對於歷史當事者的劉裕及同時代者而言,究竟要融入還是動搖原來 的士族支配體制,並非易事。此外,如何由士族手中取回對朝廷與州鎮的支 配權,也絕對不是簡單的調易長官人選便能解決。南朝的第一個朝代面對的 是如何調整或者是取代既有的統治機制。

關於劉裕及宋朝創建的過程與意義,學界已有相當豐厚的成果。田餘慶

(1924-)指出,劉裕憑藉軍事實力爬昇與東晉末年孫恩、盧循等人的起事,

均代表著中下層士人的崛起,最終劉裕獲得成功猶如此一時代變化的具體結 果 , 中 下 層 士 人 或 者 說 次 等 士 族 的 統 治 秩 序 已 然 樹 立 基 礎 。1以 陳 寅 恪

(1890-1969)、岡崎文夫(1888-1950)代表的早期研究多已指出,劉裕政 權具有的下層士族及軍人出身的背景,自宋至梁帝室均出身習染軍事的中下 層士族。2川勝義雄進一步(1922-1984)指出,劉裕及晉宋革命的主要意義

1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頁 325-326、349-350。

2萬繩楠,《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原為清華大學歷史系 1948 年講義;合肥:黃山書社,1999),

頁 191-192。岡崎文夫,《魏晉南北朝通史》(東京:弘文堂書房,1932),頁 225;岡崎文夫,〈南

之一,在於士族已經退出過去掌握的軍事領域,尤其是各地軍府逐漸脫離士 族的直接支配。3毛漢光(1937-)也指出軍事權力由東晉至南朝,期間發生 了明顯的變化,其趨勢為掌握地方軍權所出的都督、刺史原由士族所把持,

至南朝前期便已明顯降低,乃至最後南朝晚期幾乎與軍權完全絕緣。4宮崎市 定(1901-1995)指出軍府的蓬勃發展中,皇弟、皇子出鎮地方擔任都督,

相當盛行。嚴耕望(1916-1996)認為這已然成為南朝的制度。5陳長崎則認 為,這種以宗室諸王出鎮地方為都督的制度,與皇帝使諸王在內位至羣公,

共同構成「宗王政治」的兩個面向。6

除了宗室政治之外,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傾向,即劉宋以降出身軍人的皇 室維持並融入士族的傾向。陳寅恪描繪陳朝以前、南朝的政治格局,大體為 皇帝均出身武人,而以「不善戰的文化高門為公卿,相互利用」。川合安也 認為,南朝的政局特徵是軍權為皇室諸王所共有,雖有強化皇權的作用,然 而在表象之下卻是紛亂的緣由所在,而掌握軍權的武人與以士族為主的官僚 階層或者妥協或者競合,也是南朝政權運作的特徵。岡崎文夫特別指出「帝 室與勢族通婚,並且帝室諸子愛好並進行文學的修養,以此與甲門子弟相唱 和」。7

如上所述,仍然留有未解的課題。其一為,以劉裕開啟的南朝政治格局,

儘管存在明顯的皇室與士族的妥協,皇帝及宗室在文化和社會上融入士族的 傾向尤為明顯,然而士族由原本在政治、社會和文化三方面均居於支配的地 位,顯然由政治領域淡出。這種政治淡出與社會、文化的關係,以及發產的 過程,究竟如何。以及以諸王掌握州鎮軍事權的安排,唯有宮崎市定準確地 將皇弟、皇子與其他宗室諸王區別,顯示宗室政治在掌握地方軍權的一面,

朝貴族制の一面〉,收入氏著,《南北朝に於ける社會經濟制度》(東京:弘文堂書房,1935),頁 271-272。

3川勝義雄,〈劉宋政權的成立與寒門武人〉(初出 1964 年),在氏著,徐谷芃、李濟滄譯,《六朝貴 族制社會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頁 232、237。

4不過,毛漢光認為東晉與南朝的差異,「不是在性質上的不同,而是在程度上的比較」,似乎低估了 晉宋革命的歷史意義。見氏著,〈五朝軍權轉移及其對政局之影響〉(初出 1970 年),《中國中古 政治史論》(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0),頁 318、319、322。

5宮崎市定,《九品官人法の研究》,第 2 編第 3 章,頁 223、225。嚴耕望,《魏晉南北朝地方行政制 度》,上冊,頁 193。

6陳長崎,《兩晉南朝政治史稿》(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1992),頁 85。

7《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頁 191。川合安,〈劉裕の革命と南朝貴族制〉,《東北大學東洋 史論集》,9(2003.1),頁 154。岡崎文夫,〈南朝貴族制の一面〉,《南北朝に於ける社會經濟制 度》,頁 271-272。

顯然有更進一步的安排,背後也有相應的觀念支持這些行動。這些問題均是 以往研究尚未加以注意到的部分。而士族由政治的退出,尤其是淡化對軍權 為主的政治參與,究竟和宗室政治的產生,乃至皇弟、皇子掌握州鎮的現象 如何一併觀察和理解。這些問題,本文將進行探究並予解釋。

在門第社會之中,社交與文化是維繫士族 分重要的根本條件。本文將 先透過考察晉宋間社交風氣和社交中心的轉移,在劉裕樹立南朝皇帝政治過 程中,士族淡出政界的過程及其影響。再來考察,皇帝及皇弟、皇子為主的 宗室在社交與文化方面如何「融入」士族,這種轉變與皇弟、皇子諸王掌握 地方州鎮又具有什麼樣的關聯,並且關注在這些現象之中,「皇弟皇子府」

的產生背景,以及在諸王府僚佐的選用方面的相應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