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建立宋朝的過程與結果中，形成了南朝時期各方面的特色，最主要 的關鍵在於皇帝與政治社會中的士族權力進行競合，這個過程始於東晉義熙 年間（405-418）。由政治層面來看，晉宋之間是由所謂士族主導的門閥政 治迴向皇權政治的時期。8包含選用在內的各種制度雖然支撐猶如皇帝制度的 柱子，在門閥政治格局下，未遭受強烈的衝擊以前，士族自身並不會自長期 占有優勢的社會、文化領域中淡出。選用制度乃是依賴人方能運行，制度內 涵與運作方式的基礎均離不開一定時代的特定風氣，此時的選用制度正是建 立在士人的文化嗜趣和社交圈之上。在九品官人法的影響下，士人不僅盤據 上品，更以士族為中心的人才觀和文化習尚當作選舉的標準，士族的社交圈 決定了引領風騷的風尚與人才，因而士人的交往與風氣對於選用制度便有舉 足輕重的影響力。東晉義熙年間的士人風氣體現在一批名士領袖，以及圍繞 他們而展開的社交活動之中。由於晉末受到皇帝政治重振的強烈影響，撼動 了原本由士族對社會與文化的壟斷局面，在此之後變化的餘波盪漾依舊，不 僅深刻影響士人的社交行為，更造成了社交中心的轉移。
8參見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頁 361-362。
1.晉宋間的社交圈與士族退讓之風
(1)劉裕對名士社交界的整肅
東晉的政權長期由門閥共治，繼之而起的宋朝乃是由劉裕（宋武帝，
363-422）以及一批與其相同出身背景的中下層士人所建立。劉裕憑藉著軍 功，在一連串的政爭之中，建立起以其為中心的政治力量，逐步牢固地掌握 了權力中心。不過以劉裕為中心集結起來的政治集團，並非 分順利。在取 代東晉王朝的過程中，與劉裕同樣出身京口廣陵一帶僑民居地、背景同為次 等士族的孟昶、何無忌、劉毅、諸葛長民諸人，尚未能完全整合成一個新的 政治勢力，便先後因戰亂或政爭而謝世。隨著劉裕的功勳愈大、權位愈重，
建立支持自己的政治集團，需求也隨之愈來愈迫切。既無法充分取得家庭背 景相似、文化氣質相當的同類擁護，劉裕更加著力於尋求高門士族至少在形 式上的支持。9
劉裕集大權於一身，各種政治行動寓有打破以往士族獨占的意涵，與士 族理念的門閥政治格格不入。因此，劉裕在尋求與士族妥協、合作的過程中，
一再遭遇了士族不合作的阻力。晉末士族社交界的一批「後進之秀」，或者 因長期浸淫在重視門閥風之下，矜持門第而不屑於憑著軍功崛起的劉裕，或 因參與桓玄政權而懷有猜忌之心，這些在當時被眾人視為時望的士人領袖，
不但未積極接近劉裕，甚至明顯表現出排拒的態度，劉裕不得側身「士伍」
成為相當引人側目的現象。劉裕在即位以前，舉止施為乃至書跡均受劉穆之 指導，以求不失士人社交的儀度，這種情形也出現在其次弟劉道憐身上，其 人「言音甚楚，舉止施為，多諸鄙拙」，若無劉穆之的指點，劉裕的行止可 能與其弟差別不大，《魏書》載其「意氣楚剌，僅識文字」，「落魄不修廉 隅」。因此，劉穆之一旦亡故，令劉裕感到頓失依賴，即位以後仍不免感慨：
「人輕易我」，反映出當時士族在社會、文化方面對劉裕的排抑。10由晉到 宋之中的變化，不只是單純地政權祭酒由司馬氏轉為劉氏，而是門閥政治存
9參見祝總斌，〈晉恭帝之死與宋初政爭〉，收入氏著，《材不材齋文集──祝總斌學術研究文集》（西 安：三秦出版社，2006），上編，頁 244-248。
10《魏書》卷 97〈島夷劉裕傳〉，頁 2129；《南史》，卷 15〈劉穆之傳〉，頁 427。
在的基礎也遭到翻覆，這是南朝與東晉政治性質不同的根本原因。為動搖門 閥政治的基礎，劉裕採取了釜底抽薪的方式，同時打擊地位較高的家族與身 居社會、文化領袖的個人。首先是晉末勢力盛極一時的太原王氏。《南史》
記載：王綏「以江左冠族……素甚陵帝」，劉裕掌權後不久，由其父至子、
孫都因此遭到殺害。11這個事件發生在元興三年（404），亦即劉裕起兵後半 年、勢力尚未穩定之際。太原王氏以家族為單位遭到打擊，使得琅邪王氏等 其他士族同感焦慮。此時官居琅邪王氏之最的王謐（360-407），因而感到 份外的憂慮和恐懼。其從弟王諶分析此一事件云：
王綏無罪，而義旗誅之，是除時望也。兄少立名譽，加位地如此，欲不危，
得乎！12
王綏被殺影響甚大，《晉書》以「除時望」來解讀此事，應有所本。魏收在
《魏書．劉裕傳》中，也將王愉父子乃至謝混、郗僧施等前後的事件視為除 去「時望」：
劉裕本寒微，不參士伍，及擅時政，……以王愉、謝混、郗僧施之徒並皆 時望，遂悉害之。13
魏收記述東晉時事，主要取材於當時自江南流傳至北方的孫盛《晉書》等 文獻，即便多取異說，大體仍屬事實易於稽考、為南方士人熟知的當代故 實。14劉裕陸續殺害王綏等名士，兩書的記載均視為排除「時望」，顯示出 劉裕的打擊對象雖然包含家族和個人，實際上乃是以具有極高名望的個人 為主。因此，與王綏等俱為晉末名士代表的王謐，心生畏懼而逃離首都，
以及王諶的一番分析，在在反映出時人將這一連串打擊行動視為翦除時望。
不僅王愉、王綏父子，其他先後遭到劉裕殺害的士人如殷仲文、桓胤、
謝混、郗僧施等，幾乎都是當時社交界的明星，甚至居於領袖之地。早在少 年時便獲得倫輩評品，諸人之間往往以齊名並稱。王綏少年時「與王謐、桓 胤齊名，為後進之秀」。15桓胤「少有美譽」，「以恬退見稱」，晉末與琅
11《南史》，卷 1〈宋本紀上．武帝〉，頁 7。王愉子孫十餘人同時遭到殺害，參見《晉書》，卷 75〈王 愉傳〉，頁 1970。
12《晉書》，卷 65〈王謐傳〉，頁 1759。
13《魏書》，卷 97〈島夷劉裕傳〉，頁 2132。
14參見周一良，〈魏收之史學〉，《魏晉南北朝史論集》，頁 251-255。
15《晉書》，卷 75〈王綏傳〉，頁 1974。
邪王謐、太原王綏齊名。16郗僧施「弱冠，與王綏、桓胤齊名」。17殷仲文先 後受到會稽王司馬道子和桓玄的重用，當時「王謐見禮而不親，卞範之被親 而少禮」，可謂獲得親禮俱隆的極高待遇，超過士人領袖與近側之臣。18劉 裕等一批京口義旗集團的成員，雖不乏懷抱對士人親善的態度，然而仍然不 免文化與門第上的自卑心情，對於此輩士人領袖深懷猜疑，略有交接失人如 意甚至失禮，隨即反目成仇。何無忌甚為欽慕殷仲文，卻因殷氏赴官徑過轄 境，過門卻不來相見，甚失所望，何無忌於是向劉裕進言，指出殷仲文、桓 胤等人與北方敵國相較，更是「腹心之疾」。19何無忌以殷仲文與桓胤並舉，
除了兩人均為桓玄重臣之嫌，另一個關鍵因素乃是，他們均為「素有名望」
的士人領袖，社交圈很早便將兩人相提並論。何無忌因此藉著兩者早為人知 的名聲，向劉裕暗示兩人的危險性。劉裕先誅王愉、王綏父子，東晉名門太 原王氏竟從此無名於南朝史籍。接著於義熙三年（407）藉謀反誅除殷、桓 諸人，株連眾人家屬，不少於「數 家」，遇害者主要有曹靖之、桓石松、
卞承之、劉延祖等人。20曹靖之為桓玄公府從事中郎、尚書吏部郎，雖無本 傳，以其受任頗重來看，似可推估出身自譙國曹氏。21桓石松應為桓轄以「石」
為名的二 個兒子之一，依其輩份為桓玄從父兄弟、桓胤族父。卞承之疑為 卞範之同族子弟，則亦出自濟陰卞氏。22雖然據曹、桓諸人出身而言，劉裕 誅除的重點似置於與曾仕於桓玄及其姻親，仍不宜忘記何無忌對於殷仲文由 企慕欽重轉而讎視，此次誅除雖是以謀反為名，客觀地來看，桓玄垮臺後，
桓氏諸人若非逃亡或被殺，餘下者都被遷徙到邊遠郡縣，大概都受到地方官 員的嚴厲監視，何無忌出鎮東郡便有牽制時為東陽太守殷仲文的作用，何況 桓胤以庶人徙至新安，更無官資可用。若此推測不差，劉裕誅除諸人的考量 應仍是擔憂殷、桓諸人頗高的聲望，藉羅織謀反之名行「除時望」之實。
王謐、桓胤、郗僧施和王綏四人，大約年輩相當，四人的早年名聲評價 往往並列，可視為太元、隆安以來的第一代社交名士。而「風華為江左第一」
16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修訂本）》，卷上之下〈文學第四〉，第 100 則，劉注引《中興書》；《晉 書》，74〈桓胤傳〉，頁 1953；卷 65〈王謐傳〉，頁 1758。
17《宋書》，卷 33〈五行志四．水〉，頁 956-957；《晉書》，卷 27〈五行志上〉，頁 817。
18《晉書》，卷 99〈殷仲文傳〉，頁 2604。
19《晉書》，卷 99〈殷仲文傳〉，頁 2605。
20《晉書》，卷 67〈郗僧施傳〉，頁 1805；卷 99〈桓玄〉，頁 2603。
21《晉書》，卷 99〈桓玄傳〉，頁 2592；卷 85〈何無忌〉，頁 2214。
22《晉書》，卷 74〈桓轄傳〉，頁 1943；卷 99〈卞範之〉，頁 2603。劉延祖無考，未詳是否可能與桓 玄妻劉氏同出南陽劉喬之後。
的謝混，與郗僧施則是緊接在四人之後的後進之秀，更成為更具聲望的第二 代名士領袖。23在劉裕翦除第一代名士之後，以謝混為首的一批「朝士素望 者」，大約便是以第二代名士為主，陸續轉向與氣質相近的劉毅交結。劉毅 憑藉政治上的權勢高位，加以習於士人交遊文化「涉獵記傳，一詠一談」，
吸引了「搢紳白面之士」，並讓自己擠身第二代名士的社交圈中，儼然以士 人領袖與保護者自居，當時已為公開的祕密。24同時，劉毅與劉裕之間的政 權之爭，也逐漸浮上檯面，為人周知。兩人的政治對抗不僅導致了京口義旗 集團的分裂，士人領袖與劉毅在政治上的結盟，更引發劉裕一連串打擊第二 代名士的行動。義熙八年（412）藉由征討劉毅謀反的名義，劉裕一舉誅除 第二代的名士領袖，牽連者或不及先前誅除殷、桓等數 家的龐大規模，對
吸引了「搢紳白面之士」，並讓自己擠身第二代名士的社交圈中，儼然以士 人領袖與保護者自居，當時已為公開的祕密。24同時，劉毅與劉裕之間的政 權之爭，也逐漸浮上檯面，為人周知。兩人的政治對抗不僅導致了京口義旗 集團的分裂，士人領袖與劉毅在政治上的結盟，更引發劉裕一連串打擊第二 代名士的行動。義熙八年（412）藉由征討劉毅謀反的名義，劉裕一舉誅除 第二代的名士領袖，牽連者或不及先前誅除殷、桓等數 家的龐大規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