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權復振是南朝的主要時代特徵,皇帝彰顯個人意志以及行使權力,均 反映著士族力量的衰弱。不過,皇帝及其自身家族仍然希望成為士族的一 員,在振興皇權的過程中士族社會的結構仍然被保存下來。士族一方面固然 矜持門第,另一方面卻更需要維持家族子弟的清要官職,方能維繫家門於不 墜。然而,受到士族文化偏好的風氣影響,作為一個社會群體,士族在吏職、
軍事各方面的能力表現確實是日趨衰落,至少不重實務一直在士族文化風氣 占有不小的比例。自元嘉年間(424-453)以降,南朝皇帝及皇室面對士人 的態度逐漸有所變化,一方面頻繁地與高門士族聯姻,同時擢用士族子弟,
而在另一方面仍然注意著作為皇帝未完全忽視吏職才幹。宋文帝和傅亮、徐 羨之及謝晦之間的政爭結束後所作人事新局的安排,宰輔人選頗能反映出宋 文帝與士族的關係,以下窺此略窺宋文帝對士族的態度。宋文帝誅除謝晦 後,隨即任命王裕(字敬弘,368-447)為尚書左僕射、鄭鮮之為尚書右僕 射。宋文帝以聽訟疑獄詢問王裕:
敬弘不對。上變色,問左右:「何故不以訊牒副僕射?」敬弘曰:「臣乃 得訊牒讀之,政自不解。」62
身為尚書長官卻不審讀公文卷宗,王裕甚至公開宣稱,即便審閱了也無法理 解。南朝末年的姚察分析此一事件的時代意義:
宋世王敬弘身居端右,未嘗省牒,風流相尚,其流遂遠。望白署空,是稱 清貴;恪勤匪懈,終滯鄙俗。是使朝經廢於上,職事隳於下。小人道長,
62《宋書》,卷66〈王敬弘傳〉,頁 1730。
抑此之由。63
結果是,王裕不僅繼續擔任尚書左僕射,三年後獲遷為尚書令。實際的政務 於是落入所謂「小人」之手,南朝中書舍人任事與地位的提昇,即是以士族 不關事務為前提。宋文帝任用中書舍人秋當、周赳等「並管要務」,這些人 門第均不甚高,甚至無法獲得士族的認同。《南齊書.倖臣傳序》載:「宋 文世,秋當、周赳竝出寒門」。64宋文帝曾命中書舍人徐爰與王球往來相識,
卻得到「士庶區別,國之章也」的回應,遭到拒絕,更不用說冀求參謁士人 領袖而躋入士族階層。65杜坦於晉末南渡,被視同北方的荒人、傖父,因而 隔絕於官歷的清途之外。宋文帝並非不清楚部份高門士族不堪政務的情狀,
更明白實際存在生活中的門第偏見,宋文帝似乎並無破除偏見的動機,反而 時時予以默認。陳郡謝惠連以居父喪時,仍不廢作詩,因此廢錮而不得起家 多年,因宰臣殷景仁上言此事不實,文帝隨即解除禁錮予以任官。又如范泰 棄官逕往東土遊居,遭到劾奏,諸如此類宋文帝多不究責。66《宋書.謝晦 傳》傳末載沈約論曰:
謝晦坐璽封違謬,遂免侍中,斯有以見高祖之識治,宰臣之稱職也。……
雖貴臣細故,不以任隆弛法,至乎下肅上尊,用此道也。自太祖臨務,茲 典稍違,網以疏行,法為恩息,妨德害美,抑此之由。67
宋文帝對於即位前的蕃臣,頗為顧念舊恩。王球曾為王友,兄子王履牽涉與 劉湛共同謀反,賴王球向文帝請命,才得免死禁錮在家。68宋文帝對於高門 士族的優借寬容,幾已到了不得任法而行的境地。不護細行的文士謝靈運,
是一個著名的例子。宋文帝雖然較武帝對待士人更為寬容,卻依然重視才 幹,往往取用士族子弟具能力而有聲聞者。外戚褚湛之「以謹實有意幹」,
在一羣不具才能的外戚士人之中顯得甚為凸出,獲得宋文帝的知遇而處以實 務;臧質以有氣幹為文帝留意,以為可有將略之用,即便是外戚不見得就能
63《梁書》,卷37〈何敬容傳〉,頁 534,「陳吏部尚書姚察曰」。
64此處引文,分見《宋書》,卷46〈張敷傳〉,頁 1396;卷 62〈張敷傳〉,頁 1663。《南齊書》,卷 56〈倖臣傳〉,頁 972。
65此事被分別繫於徐爰與中書舍人王弘(一作弘興宗)名下,據錢大昕與李慈銘意,當以徐爰較近其事。
《南史》,卷23〈王球傳〉,頁 630;《宋書》,卷 57〈蔡興宗傳〉,頁 1584,請一併參見點校本 校勘記。
66《宋書》,卷53〈謝惠連傳〉,頁 1524-1525;卷 60〈范泰傳〉,頁 1621。
67《宋書》,卷44〈謝晦傳〉,頁 1362。
68《宋書》,卷58〈王球傳〉,頁 1592、1595。
獲得擢用。69高門士族若有幹務實才,更能獲得文帝的賞遇。吳興太守王韶 之與錄尚書事王弘雖俱出琅邪王氏,卻有私人恩怨:
韶之在郡,常慮為〔揚州刺史王〕弘所繩,夙夜勤厲,政績甚美,弘亦抑 其私憾。太祖兩嘉之。70
羊玄保於元嘉年間頗獲賞遇,宋文帝宣稱其原由:
人仕宦非唯須才,然亦須運命,每有好官缺,我未嘗不先憶羊玄保。
羊玄保特別受到顧眄得以隨時補選,元嘉年間的官僚銓選受到朝廷相當重 視,此例說明在銓選宋文帝時常以才能為念。似乎羊玄保不以人才顯宦,實 際上仍然是因「廉素寡欲」亦即居官廉潔、處世清靜的人品表現與 官作為 才受到賞識,獲得青睞的原因仍然離不開人才的因素。71這些例子均反映出,
宋文帝對於進用人才的態度。對於士族特別是高門子弟的任用,多數場合中 個人才能都是文帝的主要考慮,因此被認為人才不佳,或者試用之後失職 者,當時昇遷便會受到影響,輕者不得獲選或是升遷有限,重者有時不免投 獄問罪。元嘉初宰輔王弘少子王僧達,早以好學、善屬文加以應對敏銳而為 文帝所知,欲選用為太守,最後因吏部建議其人「不堪莅民」而打消念頭。
72張永「既有才能,在所在每盡心力」,宋文帝以為堪任將率,結果於北方 戰場私自退軍,造成宋軍大敗。文帝不僅追究張永等諸將的責任,收繫下獄。
73王華為文帝蕃邸舊臣並獲任遇,然而其子王嗣「人才既劣,位遇亦輕」,
依其父望之重,最終官歷卻僅止於四品的左衛將軍。74
總結而言,宋文帝時看待士族的態度,可以他自己的話語概括為「盡君 子之心,收小人之力」,亦即一方面實現高門士族不重庶務的仕宦目的,另 一方面藉著寒士之才用能力來滿足政事的需求。75然而,此種認識人物、瞭 解才幹進而任用的方式,仍不免陷於皇帝的主觀認定。張永被收繫獄之後,
文帝仍耿耿於懷與江夏王議論云:「早知識將輩如此,恨不以白刃驅之,今
69《宋書》,卷52〈褚湛之傳〉,頁 1506。
70《宋書》,卷60〈王韶之傳〉,頁 1626。
71《宋書》,卷54〈羊玄保傳〉,頁 1535、1536。
72《宋書》,卷75〈王僧達傳〉,頁 1951。
73《宋書》,卷53〈張永傳〉,頁 1511-1512。
74《宋書》,卷71〈王僧綽傳〉,頁 1850。
75《宋書》,卷61〈江夏王劉義恭傳〉,頁 1641。
者悔何所及」。76文帝仍然執著於識人不明,以為若假以威力驅迫張永出征,
結果未必如此令人失望。
宋武帝劉裕出身中下層士人之家,又曾親執農事,頗為「留心吏職」,
其實就政治組織的結構層面而言,維繫行政事務的基本運轉是任何君主均不 可能完全忽視的課題。77自劉裕崛起於晉末至創建宋朝以後,內外官吏在職 事方面的才用又受到皇帝的重視,此一產生於晉宋之間的變革,影響頗深。
宋文帝以後,南朝君主對於士族不堪政務或不嫻職事,多數都瞭然於胸。可 以想見,皇帝無法放心將朝務交給士族,而對職位不分要閑、清濁的中下階 層官吏,也因此特徵而獲得重用。獲得皇帝重用的中書舍人一職,即為士族 不堪任事的相應現象。中書舍人任官選用不僅不限寒人,宋齊之間仍為「士 庶雜選」,也不僅選用知職事者,其實泰半都先以學問博得皇帝賞識。78戴 法興家貧而以販紵為業,家世背景和社會地位頗低,戴法興兄弟卻能好學,
其兄精意於書法,法興大約著意於文史,因此俱以學藝聞名鄉里。戴法興獲 得宋孝武帝知遇的因素即在於其人「頗知古今」,還有「能為文章,頗行於 世」的文學素養。戴法興同僚巢尚之雖為「人士之末」,出身不高卻以「涉 獵文史」先後受到文帝、孝武帝的知遇。79蕭道成曾於大明年間遷為直閣中 書舍人,其後自敘「每不擇官而宦」,反映其深知自身仕宦深染軍職和寒庶 之途,而道成應非以將家資歷用為舍人,而是依憑文義。80蕭道成早年曾就 學 館 為 諸 生 , 與 其 兄 俱 隨 雷 次 宗 學 習 , 時 間 在 元 嘉 六 至 七 年 間
(439-440)。蕭道成於《禮記》與《左氏春秋》特有心得,投入軍旅之後,
仍然不廢讀書:
〔蕭道成〕博學,善屬文,工草隸書,弈棊第二品。雖經綸夷險,不廢素 業。81
蕭道成學習的所謂「素業」,以其傳記中的記事來看,他在元嘉年間的學習 顯然以《禮記》與《左氏春秋》兩部經典為主,《左氏春秋》並成為他特別
76《宋書》,卷53〈張永傳〉,頁 1511-1512。
77《宋書》,卷92〈良吏傳〉,頁 2261。
78參見唐長孺,〈南朝寒人的興起〉,頁99-100、108。另請參見,本文第 3 章第 2 節「宗室政治下的社 交風氣與官方選用」。
79《宋書》,卷94〈恩倖傳〉,頁 2302-2304。
80《南齊書》,卷25〈張敬兒傳〉,頁 469。
81上述關於蕭道成的事跡,分別引自《南齊書》,卷45〈衡陽元王蕭道度傳〉,頁 787;卷 1〈高帝紀 上〉,頁3。《南史》,卷 4〈齊本紀上.高帝〉,頁 113。
愛好的典籍。直到受禪以前,蕭道成不時仍與當代學者商榷兩部典籍,《南 齊書.關康之傳》:
〔關康之〕以墳籍為務……尤善《左氏春秋》。太祖為領軍,素好此學,
送《春秋》五經,康之手自點定,并得論《禮記》十餘條。上甚悅,寶愛 之。遺詔以經本入玄宮。82
由戴、巢諸人的任用因素來推敲,大概還是由於蕭道成頗涉文義,如好讀《左 氏春秋》乃至熟悉當時諸家詩作的緣故。83其他皇帝身邊的側近,若能長年 被委用者,也多半早年嫻於學業。被沈約歸入「恩倖」之目的徐爰,雖未經 中書舍人卻寄任頗重,關鍵的條件還是在於他「頗涉書傳,尤悉朝儀」,富 於學術,即便當時號稱碩學過人者,在朝廷禮儀議論上也無法與其相比,傳 記雖未詳載其早年問學大概曾經勤於讀書問學,由他在遭貶後仍能藉名聲獲
由戴、巢諸人的任用因素來推敲,大概還是由於蕭道成頗涉文義,如好讀《左 氏春秋》乃至熟悉當時諸家詩作的緣故。83其他皇帝身邊的側近,若能長年 被委用者,也多半早年嫻於學業。被沈約歸入「恩倖」之目的徐爰,雖未經 中書舍人卻寄任頗重,關鍵的條件還是在於他「頗涉書傳,尤悉朝儀」,富 於學術,即便當時號稱碩學過人者,在朝廷禮儀議論上也無法與其相比,傳 記雖未詳載其早年問學大概曾經勤於讀書問學,由他在遭貶後仍能藉名聲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