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作為起家官的參軍
參軍一名，目前可知最早的任用事例首見於東漢末年，陶謙為司空參軍 事，以及孫堅為車騎參軍事，這些例子只能說明當時已有參軍的任務差遣，
尚不能據此認定參軍已成為官職的一種。參軍何時成為正式的官職，杜佑
179《宋書》，卷18〈禮志五〉，頁 511。
（735-812）認為「晉時軍府乃置為官員」。180事實上，同樣由杜佑記錄在
《通典》中而保存下來的《魏官品》，其中已將參軍視作正式官職並納入官 品序列之中，說明了參軍在曹魏時期已經是正式的官職。181
參軍與其它軍府僚佐的性質，特別是魏晉之間的軍師、軍諮祭酒頗不相 同。曹操相府中的軍師、軍諮祭酒如荀攸等，序位高於同府長史。孫吳的軍 師則非軍府僚屬，而是相當於宰相等級官員的兼職，如朱然為左大司馬、右 軍師，全琮為右大司馬、左軍師，吳末丞相張悌兼軍師。後來具有軍府上佐 地位的長史和司馬，在府中的角色猶如幕僚長，候選的官人往往如西晉時要 由「宿有資重者」之中選出。參軍原為職務而非職位(post)，並且帶有私設 參謀官的性質，與府主具有鮮明的上下統屬關係。182
參軍原本是為身具諸公、將軍資格的府主，接受諮詢、提供建議的顧問 性職務，依據設置的原意，本應以資深且曾經參與軍政的官員為合適的人 選。究竟自何時起，參軍也成為士人起家官的選擇之一呢？時代大約在西晉 之初。
《宋書．謝弘微傳》記述涉及南朝以前的起家官：
晉世名家身有國封者，起家多拜員外散騎侍郎，弘微亦拜員外散騎，琅邪 王大司馬參軍。183
所謂「晉世」乃是指渡江以後的東晉（317-420）。謝弘微由員外郎起家，
次任官職則遷為王府參軍，在高門官歷中的遷轉次序相當於太子舍人，據此 而言王府參軍位望頗高。
事實上，西晉時已數見以參軍為起家官的事例。羊亮「初為太傅楊駿參 軍」，羊亮祖父羊祕，為羊祜的伯父，羊祕、羊 兄弟均官至太守。184楊駿 於晉惠帝即位後，由太尉轉太傅，在任期間約為太熙元年（290）五月至永
180《通典》，卷33〈職官十五〉，頁 914。參洪武雄，〈後漢三國間的參軍〉，《東吳歷史學報》，9
（2003.3），頁 34-36。
181《通典》，卷336〈職官十八〉，頁 993-994。另請參見第 3 章第 3 節「魏南朝參軍品位對照表」。
182〈山公啟事〉，引自《通典》，卷29〈職官十一〉，頁 805。《三國志》中所載吳國「軍師」，其性 質應為將軍而不同於參議。參見石井仁，〈参軍事考──六朝軍府僚属の起源をめぐって〉，《文化》，
51：3．4（1988），頁 230。
183《宋書》，卷58〈謝弘微傳〉，頁 1591。
184《晉書》，卷34〈羊祜傳〉，頁 1013、1025。
平元年（291）三月。185《宋書》以下晉唐間正史文獻中記錄仕宦經歷，通常 以「初為」表示初次擔任某一官職，或者表示初次為官。羊亮為太傅參軍一 例，應屬於後者，為目前所知最早以參軍起家的例子。楊駿以晉惠帝外祖和 太傅的身分輔政，既開公府而「高選吏佐」，太傅府僚佐大多坐府主事而被 殺，如主簿朱振即因此不詳其家世來由。186在羊亮之外，可考見者仍有太傅 長史鄒湛、主簿潘岳、祭酒陸機、舍人閻纘等人。四人之中，鄒湛前任為渤 海太守，官秩二千石、官品第五；潘岳前任為廷尉評，亦為千石之官，官品 第六；陸機與弟陸雲在洛陽獲譽為吳士之首，閻纘以奉事繼母孝謹聞名。187 依晉中朝制度，楊駿太傅府比照諸公為持節都督例，置長史、司馬、從 事中郎、主簿、記室督、祭酒、掾屬和舍人，依《魏官品》和《晉官品》的 記載，公府長史秩千石、官六品，公府參軍的位序在從事中郎和記室之間，
為第七品。188羊亮為司馬師、晉惠帝皇后外家子弟，應依循外戚子的資格起 家。西晉外戚起家情形資料不多，《晉書．職官志》記載：「〔晉〕武帝亦 以宗室、外戚為奉車、駙馬、騎三都尉而奉朝請焉」。宗室、外戚無官者，
常以三都尉、奉朝請起家，如司馬越「初以世子為騎都尉」，晉武帝皇子司 馬軌「初拜騎都尉」，宗室司馬彪「初拜騎都尉」，司馬承以次王子「拜奉 車都尉、奉朝請」，這些宗室的身分包含皇子、王世子、次王子。外戚無官 者雖可比照宗室除拜為三都尉，卻未見以三都尉為起家官者，顯示以三都尉 為起家官似乎限於宗室，早在西晉末年之前已為慣例。189羊亮以外戚子的身 分由公府參軍起家，顯示其價值相當於三都尉、奉朝請。東晉建立之初，司 馬睿即位為晉王時，普賜府內僚佐位官：「以參軍為奉車都尉，掾屬為駙馬 都尉，行參軍、舍人為騎都尉，皆奉朝請」。190
以行參軍作為起家官，大約在太元年間（376-396）始見事例。當時 宰輔謝安以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又加都督，其地位屬位從公、持節都督
185《晉書》，卷4〈惠帝紀〉，頁 89、90。
186《晉書》，卷55〈潘岳傳〉，頁 1504。
187請分別參見《晉書》，卷92〈文苑．鄒湛傳〉，頁 2380；卷 55〈潘岳傳〉，頁 1503；卷 54〈陸機 傳〉，頁1473；卷 48〈閻纘傳〉，頁 1350。
188《晉書》，卷24〈職官志〉，頁 726-727；《宋書》，卷 39〈百官志上〉，頁 1222。
189分別引自《晉書》，卷24〈職官志〉，頁 734；卷 59〈東海王司馬越傳〉，頁 1622；卷 64〈毗陵王 司馬軌傳〉，頁1719；卷 82〈司馬彪傳〉，頁 2141；卷 37〈宗室傳〉，頁 1103。另請參見下倉渉，
〈散騎省の成立：曹魏・西晉における外戚について〉，《歴史》，86（1996），頁 34-61。
190《晉書》，卷24〈職官志〉，頁 734。
府。191由其府行參軍之職起用名家子弟，大約被視為榮譽，其性質大約同於 庶姓公府參軍起家。如袁湛「初為衛軍行參軍」；謝景仁「始為前軍行參軍、
輔國參軍事」。王韶之「初為衛將軍謝琰行參軍」。192同時可見會稽王司馬 道子辟檀憑之為驃騎行參軍，此事大約在晉孝武帝和安帝之間。193應注意 到，雖然司馬道子貴為皇弟、皇叔，由其府行參軍起家的檀憑之卻絕非名公 子弟。
義熙年間（405-418）才再度出現以行參軍為起家，可見事例乃大司馬 府行參軍即仍屬公府參軍，雖然仍以名門或權勢子弟為對象辟用，但是府公 卻已是宗室（晉安帝皇弟琅邪王）。如王鎮之「初為琅邪王衞軍行參軍」。
如王球「除著作佐郎，不拜。尋除琅邪王大司馬行參軍」。謝靈運「以國公 例，除員外散騎侍郎，不就。為琅邪王大司馬行參軍」。蕭思話時年 八「除 琅邪王大司馬行參軍，轉相國參軍」。194不論府公為宗室或異姓，公府行參 軍的地位於義熙末年已經相當於著作佐郎。劉湛「本州辟主簿，不就，除著 作佐郎，又不拜。高祖以為太尉行參軍」。江湛「初為著作佐郎，遷彭城王 義康司徒行參軍」。195
隨後宋初元嘉年間可見以輔國等三品將軍府行參軍起家者，值得注意的 是大約同時期的皇弟三品軍府行參軍起家（諸如征虜、平北、征北），以及 稍晚的皇子三品軍府行參軍起家（諸如後將軍、冠軍將軍），例如殷琰「初 為江夏王義恭征北行參軍」。196如此顯示，行參軍起家已不限於某些名公子 弟，而逐漸成為普遍的起家模式，其類別和地位也在同時開始分化，尤其應 注意到同為三品軍府卻存在府公為庶姓與宗室諸王之別。以宗室諸府行參軍 作為起家官，日後進一步發展為皇弟皇子府行參軍的源頭。這一點也體現出 諸府參軍在任用上「仍為清濁」的特色，換言之同樣於一府擔任參軍，可能 同時包含了出身清途與非清途者，此與臺官、東宮、門下諸官的選用有明顯 的差異。197如前所述，若同樣以行參軍起家，相對於府號，府主的身分對於
191《晉書》，卷79〈謝安傳〉，頁 2074-2075。
192袁湛、謝景仁和王韶之的參軍官歷，分見《晉書》，卷52〈袁湛傳〉，頁 1497。《晉書》，52〈謝 景仁傳〉，頁1493。《宋書》，卷 60〈王韶之傳〉，頁 1625。
193《晉書》，卷85〈檀憑之傳〉，頁 2217。
194分見《宋書》，卷92〈王鎮之傳〉，頁 2262；卷 58〈王球傳〉，頁 1594；卷 67〈謝靈運傳〉，頁 1743；卷 78〈蕭思話傳〉，頁 2011。
195分見《宋書》，卷69〈劉湛傳〉，頁 1815；卷 71〈江湛傳〉，頁 1848。
196《宋書》，卷87〈殷琰傳〉，頁 2203。
197唐長孺，〈南朝寒人的興起〉，頁100。
往後遷轉的影響更為久遠。將家子弟王珍國起家為冠軍行參軍，其次任或第 三任官為虎賁中郎將，似若府主並非皇弟、皇子，或者此乃將門子弟的獨特 遷轉途徑。換言之，行參軍的地位為府號與府主身分所左右，地位不同的結 果是衍生出不同種類的行參軍，而府主身分與府號兩種因素中，在南朝時 期，愈到後來前者對參軍地位高下的影響更加明顯，最終成為《梁官品》重 新安排的諸參軍序列般，皇弟皇子府行參軍高居各種府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