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應於「皇弟皇子」的觀念及制度發展，在公府、軍府之外逐出現了「皇 弟皇子府」的觀念，這個觀念乃是以宗室政治的實踐為背景，以皇弟、皇子諸 王的王國、軍府和州府為中心而逐漸形成。
自宋初以降，南朝宗室諸王出鎮在外，下轄府佐、州吏和國官三個系統的 僚屬，除了另有差遣者之外，大約以隨主人出鎮為常。例如沈璞為揚州主簿，
頗受州將始興王禮遇，在州府期間一度轉為王國三卿之一的大農，再出為秣陵 令，雖為國官卻未之國赴任，可見仍與府州羣僚同隨國主在鎮。124王諶為湘東 王劉彧徐州迎從事史，遷為湘東王國常侍、再轉湘東王鎮北行參軍，時間均在 大明八年（464）一年之內。此外，僚佐的遷轉常在同一府主之下的不同單位 間進行，如上述沈璞、王諶之外，例如謝朓由隨王鎮西府功曹參軍轉為隨王國 文學，均隨府主在鎮所，其例頗多。125
由於府、州、國三處僚佐屬官均隨府主在鎮，彼此間常因公務跨出所屬 單位而共同進行議事與工作。武陵王劉駿為鎮軍將軍、徐州刺史，元嘉二
123《通典》，卷 37〈秩品二．梁〉，頁 1027。
124《宋書》，卷 100〈自序〉，頁 2462。
125《南齊書》，卷 47〈謝朓〉，頁 825。
七年（450）於彭城遭到魏軍包圍，召集僚佐博議對策，在座者發言者即有鎮 軍府錄事參軍王孝孫、府典籤董元嗣和州別駕王子夏，參議者至少包含了府、
州兩個單位。126郢州從事自行對軍府錄事參軍執行鞭罰，雖遭到府主沈攸之 責難：「州官鞭府職，誠非體要，由小人凌侮士大夫」，恐怕正是因為府州 僚佐共事一主、實際上同處一局，在此情形下，是以實際職事而非所屬單位 來區分彼此關係，因而州吏不覺與府佐為兩府。張欣泰為隨王蕭子隆中兵參 軍，受府主賞遇，「州府職局，多使關領」，依此記載看來似不難見到府、
州事務相關者合為同一職局，由一員僚佐兼統府、州兩方，正是府、州、國 漸趨混一的寫照。127
在同一府主之下，於州吏、國職、府佐之間的職務互轉，自劉宋以來已屢 見其例，顯示此類遷轉方式並非特例，似為官方允許的遷轉模式。就其職位的 調動來看，這些僚佐互轉的職位約在府參軍、州主簿、從事，以及王國三卿以 上的等級，職位雖然調動卻仍是在同一位府主之下工作。此外，州、國、府三 個單位之間可作職位調動，顯示三個單位不僅不是壁壘分明，也暗示著在三個 單位間屬官、僚佐可能時常往來互動。除了具有標示遷轉的意義，或者像沈伯 玉「自國入府」，自國官轉為府僚意謂轉入更清的仕途，不變的是僚佐仍舊奉 事原本的府主，甚至可能仍然維持原先的職務，追隨府主仕宦的實質未曾發生 變化。128因此，文獻中常見傳主如王諶或沈璞般，在同一府主下的府、州、國 之間遷職，由於僅具標示官歷遷轉的作用，傳記中通常都是一筆帶過。
除了可見僚佐在三個單位之間調動職務，軍府僚佐時常兼領州吏，或者以 府職而參與州的政事。例如上述沈璞為揚州主簿，府、州、國事雖委任府長史 范曄為行事，因其處理事務頗為疏略，宋文帝還特別召見沈璞，叮囑「彼雖行 事，其實委卿也」，不久范曄被誅，「府事一以付璞」。樂藹為齊豫章王驃騎 府行參軍，又領荊州主簿「參知州事」，王秀之以同府長史領荊州儒林祭酒。
竟陵王蕭子良引用沈瑀（451-509）為府參軍，同時領揚州從事史。129或如張欣 泰直接以府佐兼領州府職局。由這些事例可知，軍府僚佐往往兼領州職。甚至 不難見到國官兼領府佐的事例，例如顏協（498-539）由梁湘東王國常侍起家 後，又兼湘東王府記室參軍。陸玠（540-576）以長沙王友，同時領長沙王記
126《宋書》，卷 59〈張暢〉，頁 1605。
127《宋書》，卷 74〈沈攸之〉，頁 1942。《南齊書》，卷 51〈張欣泰〉，頁 882。
128《宋書》，卷 100〈自序〉，頁 2465；《南齊書》，卷 34〈王諶〉，頁 616。
129《宋書》，卷 100〈沈璞〉，頁 2461。《梁書》，卷 19〈樂藹〉，頁 302。《南齊書》，卷 46〈王秀之〉，
頁 800。《梁書》，卷 53〈沈瑀〉，頁 767。
室參軍。其從父弟陸琛則以豫章王文學領記室參軍。130同一府主下的各單位屬 佐相互兼職，梁陳以後似乎比照皇弟皇子府，也在其他諸府施行。如顧協
（470-542）為中軍參軍兼領吳郡五官，其府、郡長官均為梁西豐侯。131 如前文所述，在公務以外的私人場合，府、州、國的主要僚佐與屬官也常 有互相往來的機會。例如杜幼文為武陵王國左常侍，以國官參與徐州別駕劉延 孫與安北府長史張暢、司馬王玄謨以下的集議，並與府參軍一同受命為軍主。
132謝眺有〈冬緒羈懷示蕭諮議虞田曹劉江二常侍詩〉一首，大約作於永明 年
（492），即皇子隨王蕭子隆出為鎮西將軍、荊州刺史時，詩題顯示此詩乃是 贈予府諮議參軍蕭衍，以及虞田曹、劉常侍和江常侍，當時謝朓為王國文學，
與諸人同在江陵共事府主隨王。133五人的職務分別為軍府諮議參軍、田曹參 軍、王國常侍和文學，分屬軍府、王國，謝朓贈詩不別府、國，反映出府、國 僚屬共事一主因而有同僚之誼。上述諸例皆顯示出同一府主下的各個單位的區 分，此時恐怕實質作用不如其象徵意義。
軍府、州府和王國三個系統的僚屬，顯然因共事一主人而相處於一府，府 州國的僚佐因共事而產生互動，加上三個系統間的職位顯然經常遷換，都可能 是促使原本分屬府、州、國的僚佐往來的背景因素。可以推想，三個單位的眾 多僚佐羣聚一處，在公務上已有相當多的互動，而在平時職務之餘，興趣相投 或是聲名相當的同僚藉此機會而相互結識並交往。沈約於〈懷舊詩〉中追悼以
「吏道勤不息，繁文長自擁」知名的李珪之。沈約出身揚州，李珪之家在郢州，
兩人相識的契機即始於蔡興宗出鎮郢州時，沈約以才名獲引用為外兵兼記室參 軍，李珪之則以職事獲用為府佐。134前述謝朓向府、國僚佐贈詩述懷，也是基 於同僚關係而進行共同嗜趣的活動，均提示著皇弟、皇子轄下府、州和王國三 者的僚佐間存在密切的互動關係。
諸王國與軍府僚佐共事一府的發展，在制度上也有所反映。《晉書．職官 志》記述晉制：「王置師、友、文學各一人……改師為傅……有郎中令、中尉、
大農為三卿。大國置左右常侍各一人，省郎中，置侍郎二人」。135這裡所謂的
130《梁書》，卷 50〈顏協〉，頁 727。《陳書》，卷 34〈陸玠〉，頁 464；同卷〈陸琛〉，頁 465。
131《梁書》，卷 30〈顧協〉，頁 445。
132《宋書》，卷 95〈索虜〉，頁 2344。
133見《先漢魏晉南北朝詩．齊詩》，卷 3〈謝朓一．詩一〉，頁 1433。參見曹道衡、沈玉成《中古文學史 料叢考》，頁 406-408。
134《梁書》，卷 13〈沈約〉，頁 233；《南齊書》，卷 53〈良政．李珪之〉，頁 921。
135《晉書》，卷 24〈職官〉，頁 743-744。
「王置」云云，乃是指下文的「大國」等王國所置諸官，包括師、友、文學和 三卿，均屬王國所置之官。《宋書．百官志》之中記述王國諸官，也是以師、
友、文學為首，然後再記述三卿。136據此可知，自《晉書》至《宋書》，均將 王師、友、文學與王國三卿以下諸官置於國官脈絡中記述，而不與諸王公府、
軍府僚佐的記事相牽涉。雖然《宋書》在官品中卻將師、友、文學三官與三節 的序列改為：「王國公三卿，師，友，文學」，137儘管在當時官人的常識中，
官職的序列並非隨意記錄，同一序列中的排序先後意謂班次的先後。不過，仍 無礙對此處記事的理解。比對同卷中其它官職書寫體例可知，「廷尉正，監，
評」乃指廷尉屬官的正、監、評三官，而「祕書著作丞，郎」則是指屬於祕書 省官的丞、郎。據此仍可將三卿至文學等官理解為屬於「王國」之官。但是，
成書於梁初天監年間的《南齊書》記事已有所改變。〈百官志〉記載：
諸王師、友、文學各一人。
國官郎中令、中尉、大農為三卿，左右常侍、侍郎，上軍、中軍、下軍 三軍，典書、典祠、學官、典衞四令，食官、廄牧長、謁者以下。138 此處將師、友、文學和三卿以下諸官分為兩段敘述，依據上述書寫體例可知，
兩段以起首的「諸王」與「國官」標誌以下諸官所屬的機構，而三卿以下諸官 被視為「國官」亦即王國之官，這裡的「諸王」顯然不同於「國官」，具有另 一種標示的義涵與作用。追繹「諸王」一語，《宋書》、《南齊書》中將一些 傳主早年王府僚佐的經歷省略為「王府參軍」、「諸王府佐」，如袁彖為「王 府參軍」、張欣泰為為「諸王府佐」或是如丘巨源「歷佐諸王府」。139據此可 知，〈百官志〉中與「國官」意涵有所區別的「諸王」應該可以理解為諸王王 府。
梁武帝時明確地進行改制，師、友和文學不僅編入府僚的序列之中，三者 還被分別開來而完全融入原有的府僚位次之中。《隋書．百官志》載：
皇弟、皇子府，置師，長史，司馬，從事中郎，諮議參軍，及掾屬，中 錄事、中記室、中直兵等參軍，功曹史，錄事、記室、中兵等參軍，文學，
主簿，正參軍、行參軍、長兼行參軍等員。嗣王府則減皇弟皇子府師、友、
136《宋書》，卷 40〈百官下〉，頁 1259。
137《宋書》，卷 40〈百官下〉，頁 1263。
138《南齊書》，卷 16〈百官〉，頁 330。
139參見本文第 4 章第 1 節「『皇弟皇子府』參軍官銜書寫的變化」。
文學、長兼行參軍。
王國置郎中令、將軍、常侍官。140
師、友和文學不僅明確地被納入皇弟皇子府的編制中，不再屬於王國之官，而 隸屬於王府，值得注意的是其序列。依照新的序列，師被置於宋齊時位居上佐 的長史之前；文學被置於三署參軍之後、主簿及正參軍之前。加入師、友、文 學的皇弟、皇子王府府僚，可以將其序列整合如下：
師，長史，司馬，從事中郎，諮議參軍，友，公府掾屬，中錄事、中記室、
中直兵等參軍，功曹史，錄事、記室、中兵等參軍，文學，主簿，正參軍、
行參軍、長兼行參軍。
需要再次強調的是，此處王師、友和文學編入的府乃是皇弟、皇子府，其餘諸 王府府僚乃比照嗣王、蕃王以下諸府，依例逐級降等。為何將王友編在諮議參
需要再次強調的是，此處王師、友和文學編入的府乃是皇弟、皇子府，其餘諸 王府府僚乃比照嗣王、蕃王以下諸府，依例逐級降等。為何將王友編在諮議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