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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形成的清官官歷以及基於官品的官歷秩序,發展至宋齊時期,產生 新的班次概念。120在班次概念下的職官以各官清濁和價值為高下,並非依據 官品。各個職位的遷轉依據班次重新排列組合為新的官歷模式,新的官歷模 式不僅對應著各個官位的價值高低,更反映出受到選用遷轉的官人其家族地 位。此時的主要官歷模式可以確者者至少有三種主要類型,即高門官歷、中 下層士族官歷和濁官官歷,三者構成了遷轉的主要脈絡,並形成了結構性的 新秩序。121在此種結構性的秩序之中,高門士族子弟的仕宦優勢,主要在於 以特定官職而起家,藉此標示家族的地位。起家以後的遷轉,儘管高門子弟

119《梁書》,卷21〈王泰傳〉,頁 324。

120中村圭爾,《六朝貴族制研究》,第2 篇第 2 章,頁 245。

121參見本文第2 章第 2 節「起家與仕宦遷轉:模式與條件」,頁 20-40。

經常能夠遷任公認的特定官職,也就是清官,但是中下層士人與寒人也有改 變官歷遷轉的機會。這些改變官歷模式的機會,首先來自軍功。

晉宋以來,高門士族子弟的仕進一般以「隨牒平進」為原則,而不藉事 功以求顯宦。122蕭子顯於梁初曾批評高門坐致遷轉的現象:

貴仕素資,皆由門慶,平流進取,坐至公卿,則知殉國之感無因,保家之 念宜切。市朝亟革,寵貴方來,陵闕雖殊,顧眄如一。……爵祿既輕,有 國常選。123

蕭子顯的批評與選用有關的焦點,在於朝廷憑藉門資選用士族子弟,是 官方的基本辦法,不隨朝代更替而有所改變。蕭子顯編修的《齊書》雖為私 撰卻徵得梁武帝的同意,因此他在書中對仕途提出批評,應廣為當時的社交 界所知。蕭子顯如此批評「貴仕」即前代高門士族,與蘭陵蕭氏非傳統甲族 的地位有關,更與梁武帝「天監改革」的立場一致。這種意見有異於高門士 族的角度,應為齊梁間看待仕宦與門第關係的主流意見,大體可視為中下層 士族的普遍見解。

儘管高門士族子弟擁有優於其他家族的條件,若是不積極地在社交界中 謀求進取,僅僅希望藉著門資而從容地遷轉昇官,事實上並不容易實現。加 上所有的官員侯選人仍要面對銓選次序和員額等種種選用因素的限制,高門 子弟並無不同,因而無論起家及之後的仕途均會受到妨害,嚴重者甚至連能 否在適當年紀入仕都可能成為問題。這一點不僅有助於理解,名門之後尤其 是早年喪父的士人為何仕途不順。

相對於甲族,中下層士人或寒人缺乏門資,踏入仕途中的條件遜於高 門,對於仕進便不能不採取更積極的態度和方法。南朝不時可見貴顯者,在 晉升時模仿高門,刻意表示辭讓。蕭道成於宋末辭讓中領軍、鎮軍將軍、南 兗州刺史等職,當時宰輔褚淵與袁粲敦勸就任的覆書中,除去客套的標高人 品、分析時勢的話語之外,其中一段涉及選舉中的官歷和門第變動的關係:

今以近侍禁旅,進昇中候,乘平隨牒,取此非叨。濟河昔所履牧,鎮軍秩 不逾本,詳校階序,愧在未優。124

122《周書》,卷42〈劉璠傳〉,頁 761。

123《南齊書》,卷23〈王儉傳〉,頁 438-439。

124《南齊書》,卷23〈褚淵傳〉,頁 427。

褚淵、袁粲此段以勸說為主的話語,希望蕭道成不要將晉昇單純視為軍功、

更非無功受祿,而是符合官方選用的「階序」。換言之,猶如將此次遷轉案 視同平流進取,因此蕭道成隨即應允接受。所謂的「階序」,概言之可分為 品秩和選序兩個部份。蕭道成的本號冠軍將軍或是加號平南將軍,與鎮軍將 軍均為三品,秩祿大約相當;南兗州刺史乃其舊職;中候即北軍中候,指中 領軍,與其前一職任右衛將軍均屬宮衛禁軍,由四品右衛遷至三品中領軍,

實為「乘平隨牒」,完全是依照選序平流而進,不能視為「取此非叨」亦即 超越蕭道成本階的遷轉。由官品和選序來估計蕭道成的遷轉案,蕭氏的讓官 文書固然是故作姿態一番,袁粲、褚淵的答書內容更透露出時人對官歷的重 視。不過,答書中的一句「乘平隨牒,取此非叨」,遂使蕭道成不需再等待

「使伐匈奴,凱歸反旆」,亦即不用等待取得另一次的重大軍功,而得以順 理成章地轉換了官歷模式,只要遵循著官歷遷轉的既有慣例即可,從而也正 式地提昇了其家族的地位。

如蕭道成般祖、父兩代名聲與官位不顯的士人子弟,尋求由將帥之途、

憑軍功以求顯達,往往成為他們超越或擺脫所處既有官歷模式和門第的一種 方式。這種方式在宋齊之間已為部分甲族子弟採用。殷孝祖雖出身自晉宋名 門,但是「父祖並不達」,以藉「武用」而展開宦途。125宋代琅邪王蘊不僅 出身江左第一名門,並且貴為宋明帝太后之侄,依然冀望尋求由將帥之途尋 求顯達:

以父〔王〕揩(王楷)名宦不達,欲以將途自奪。126

王蘊的父親王楷由於名聲未顯、宦途不達,僅僅位至七品的太中大夫,這是 朝廷給予一般年老中下層士人的祿養之職。父親的名位未達,造成官方給予 的秩俸有限,對於依賴官職以取得經濟資源的士人官僚是一個頗為嚴峻的難 題,王蘊即因此遭遇經濟貧乏的困難,因「家貧」而主動求為縣令以謀稻粱 食。

尋求仕宦有所突破的士人,不限於名聲不振的高門之後,在劉宋以後情 勢愈演愈烈。齊末選用紊亂,鍾嶸在批評之中,有意無意地指出了不同出身 者的仕宦與遷轉途徑:

125《宋書》,卷86〈殷孝祖傳〉,頁 2189。

126《南齊書》,卷1〈高帝紀上〉,頁 11-12。

永元肇亂,坐弄天爵,勳非即戎,官以賄就。……服既纓組,尚為臧獲之 事;職唯黃散,猶躬胥徒之役。名實淆紊,茲焉莫甚。臣愚謂軍官是素族 士人,自有清貫,而因斯受爵,一宜削除,以懲僥競。若吏姓寒人,聽極 其門品,不當因軍,遂濫清級。若僑雜傖楚,應在綏撫,正宜嚴斷祿力,

絕其妨正,直乞虛號而已127

鍾嶸指出南朝官人選用的遷轉,對應著不同的社會階層,反映出時人熟悉的 社會身分區別,實際上並不僅存在於永元年間(499-501),而是由來已久 的結構問題。三種遷轉分別對應著三種身分:(A)素族士人、(B)吏姓寒人、

(C)僑雜傖楚,各有獨自的遷轉途徑。素族士人即南朝以後所謂的「凡厥衣冠,

莫非二品」,也就是高門及中等士族,其遷轉依循的是「清貫」。「吏姓寒 人」則大約是下層士人及地方大族,他們的官歷遷轉大體是依循著門第,卻 是在「清級」、「清貫」之外另闢一條徑路。荒傖及晚渡北人等,在鍾嶸的 眼中則是不得輕易使他們轉入正常的選序之中,如此將會「妨正」,不僅占 有有限的正式官職員額,也因此形同增加了候選人而打亂了其他人的遷轉次 序,結果將會妨害了上自士人下至寒人的仕途。因此,這些晚渡北人的遷轉 原則為沒有俸祿和服事人力的虛號,循著清貫與吏姓寒人之外的另一條官歷 途徑。

◎表六 宋齊間官僚遷轉與社會身分關係

身 分 常態遷轉 異常遷轉

(A)素族士人 清貫 因軍受爵

(B)吏姓寒人 極其門品 因軍濫入清級

(C)僑雜傖楚 直乞虛號(嚴斷祿力) 妨正

所謂的「吏姓寒人」與「僑雜傖楚」藉軍功轉入一般士人的仕宦途徑,在劉 宋後半葉以來已成為相當普遍的現象。泰始初年(465-466),宋明帝在與 晉安王劉子勛義嘉政權的對峙中,為了收攏人心,大量運用官爵位號,來換 取官僚與將領們的支持。為了藉由官僚遷轉進行官爵的選授,宋明帝特地派

127《梁書》,卷49〈文學上.鍾嶸傳〉,頁 694。

遣吏部尚書褚淵至軍中「選用將帥以下」,也就是針對軍人直接進行選用。

許多充任將帥的中下層士人、寒人趁此機會欲轉入更好的官歷遷轉途徑,藉 此改變自己乃至家族的社會身分。支持宋明帝的諸軍軍主之中,申謙之、杜 幼文求為黃門郎,沈懷明、劉亮求為中書郎,司徒建安王劉休仁立即命褚淵 草擬選案。宋明帝未同意諸人的選案,反對的主要理由為「干朝典」。128鍾 嶸的批評其實正是針對由此時期開始,選授失序逐漸嚴重的問題。杜幼文等 人欲藉軍功取得黃門郎、中書郎而轉入清官官歷,正是宋明帝所謂的「干朝 典」和鍾嶸指出「濫入清級」批評的對象。申謙之、杜幼文、沈懷明和劉亮 家族地位和官歷如何,在前述遷轉結構中究竟處於何種地位,以下分別進行 整理以便進一步析論。

申謙之與杜幼文俱為南渡北人之後。申謙之家族自祖父申宣,於東晉末 年始隨劉裕南渡。申謙之與其父申謨俱憑依武職、軍功以為遷轉之資。杜幼 文家族自父親杜驥,於晉末始自關中南渡。申、杜二人家族俱於晉末方始南 渡,是時人目中的「晚渡北人」,當時朝廷便將他們視作「傖荒」,仕宦不 及於「清塗」。杜驥(387-450)因此對宋文帝埋怨:

臣本中華高族,亡曾祖晉氏喪亂,播遷涼土,世葉相承,不殞其舊。直以 南度不早,便以荒傖賜隔。129

事實上荒傖北人以及由武事求仕的中下層士人、寒人的仕途逐漸結合,

另外形成一條仕宦的途徑。由武職謀求晉昇之途的寒人,往往以刺史為此途 的最終目標,此一心態反映在當時相者的預言中。元嘉末年(450)沈攸之 與全景文、孫超之三人被發丁至建康,相者即預言三人:「皆當至方伯」,

即將富貴。宋明帝時相墓者稱蕭道成家「不過方伯」。130寒人追隨主人,也 期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為一方刺史,因此權勢者往往以方伯來滿足寒人的仕宦 和富貴志願。如蕭道成門客桓康、焦度乃至將率張敬兒,至南朝後期以爵位

即將富貴。宋明帝時相墓者稱蕭道成家「不過方伯」。130寒人追隨主人,也 期望有朝一日能夠成為一方刺史,因此權勢者往往以方伯來滿足寒人的仕宦 和富貴志願。如蕭道成門客桓康、焦度乃至將率張敬兒,至南朝後期以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