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皇室的文化轉向與文士
劉宋時起皇室自士族手中重新掌握朝廷大權，在依賴血親的濃厚觀念 下，往往透過擢用宗室成員以求穩固政權，扶植家人成為新王朝的重要課 題。由於南朝皇室出身不高，缺乏深刻的傳統家風，人才教養大約仍不出模 仿士族，可以想見，如琅邪王氏般「七葉重光」、「文才相繼」人人有集的 高門，應會被當作效法的對象。57自第二代君主以下及宗室多習染文章學義，
即為模仿士族文風的結果。一旦皇室成為士族文化的主要愛好者兼推動者，
便對原本的發展產生了推波助瀾的效果，回過頭來影響了風氣的趨向。
自宋文帝以下，南朝諸帝多數是由藩邸入繼。《金樓子．興王篇》載：
宋文帝「好讀史書，善楷隸，能文章」。58其弟江夏王劉義恭「涉獵文義」；
從兄臨川王劉義慶好文學，留意文義之士，並召一時祭酒袁淑為府僚，集文 士之力編集《世說新語》。文帝諸子之中多人篤好文學。第三子宋孝武帝「才 藻甚美」，「好為文章，自謂物莫能及」。59其弟宋明帝「好文籍」，還撰 有《江左以來文章志》，不單純只是愛好，甚至頗有品評古今的自信，不輸 其兄。60其餘諸子如次子始興王劉濬「少好文籍」；四子南平王劉鑠「有文 才」，時人甚至以為陸機之次；七子建平王劉宏「篤好文籍」，一度被考慮 為皇太子的改立人選。即便孝武帝長子前廢帝劉子業「少好讀書，頗識古 事」，為文「往往有辭采」。61劉宋宗室表現出的文學愛好，由宋文帝、義 恭、義慶至宋孝武帝兄弟大致可分為兩個世代，對文學的愛好大約孕育於義 熙年間，至元嘉年間在宗室間蔚為風氣。始興王劉濬受到父親宋文帝的注 意，原因即在於「人才既美」，所謂「人才」的評價分為兩個部份，前者指
57《梁書》，卷 33〈王筠傳〉，頁 486-487。
58許德平，《金樓子校注》，卷 1〈興王篇一〉，頁 46。
59《南史》，卷 2〈宋本紀中〉，頁 55；《宋書》，卷 51〈鮑照傳〉，頁 1480。
60《宋書》，卷 72〈始安王劉休仁傳〉，頁 1873。
61分見《宋書》，卷 99〈始興王劉濬傳〉，頁 2436；《南史》，卷 14〈宋文帝諸子傳〉，頁 392、395、
400；《宋書》，卷 7〈前廢帝紀〉，頁 148。
「姿質端妍」，後者為「少好文籍」，劉濬因「文義」而與皇弟建平王劉宏、
王僧綽和蔡興宗交往。據此可知，「才」乃偏重於文義方面的涵養與能力。
62事實上，宋文帝曾公開表示自己對「文義」的愛好。元嘉末年（446-450）
在宋魏連年交戰中，文帝曾自披襟懷地表示：
吾少覽篇籍，頗愛文義，遊玄翫采，未能息卷。63
此處所謂的「文義」不僅包含了文辭，同時還涉及玄理。64宋文帝重視的人 才不少都已表現出「文義之美」。吳郡張永「涉獵書史，能為文章」，文帝
「每得永表啟，輒執玩咨嗟」。65蘇寶生依憑「文義之美」，雖然出身寒門 卻受知於文帝，歷官國子助教。66宋文帝留心與皇子朝夕相對的諸府僚佐，
文學受到較多的注意。如殷沖受到太子劉劭知遇，除了是太子妃的叔父，還 有其人頗有草具文牒的「學義文辭」的涵養。67始興王揚州行事沈璞，受到 文帝品評為「學優才贍，文義可觀」。68劉宋皇室在元嘉年間對文義、文籍 之學的偏好，實為與士人文化趨於合流的結果。《宋書．宗慤傳》記述：
時天下無事，士人并以文義為業。69
將近三 年間，江左內部不再發生重大戰亂，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更加上皇 帝、宗室諸王日漸增加對文學的喜好，產生了由上至下、近乎全面地風靡於 文學的風潮，因而吸引了士人們投注心力。《南史．王儉傳》論云：
先是宋孝武好文章，天下悉以文采相尚。70
裴子野〈雕蟲論〉梳理元嘉至大明間的學風脈絡，指出了文學風氣漸趨興盛 的現象：
宋初迄於元嘉，多為經史。大明之代，實好斯文。……自是閭閻少年，貴
62《宋書》，卷 99〈始興王劉濬傳〉，頁 2436。
63《宋書》，卷 95〈索虜傳〉，頁 2343。
64參見張亞軍著，《南朝四史與南朝文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第 3 章「南朝 四史中的文學成相（二）」，頁 143-145。
65《宋書》，卷 53〈張永傳〉，頁 1511-1512。
66《宋書》，卷 75〈蘇寶傳〉，頁 1958。
67《宋書》，卷 59〈殷沖傳〉，頁 1598。
68《宋書》，卷 100〈自序．沈璞傳〉，頁 2461。
69《宋書》，卷 76〈宗慤傳〉，頁 1971。
70《南史》，卷 22〈王儉傳〉，頁 595。
游總角，罔不擯落六藝，吟咏情性。71
在宋孝武帝大明年間（457-464）以後，其子與其弟均偏好文藝，宋孝武帝 之後，宋明帝也是一位「好讀書，愛文義」的君主，在位時「才學之士，多 蒙引進」，甚至編撰《江左文章志》。72劉宋以後，齊梁皇室雖藉軍事崛起，
宗室成員的人才向來被視為兼擅才學者甚夥。齊武帝既重視皇子的教養，特 別是文學，他對諸皇子的訓誡尤能顯出南朝皇子教育的一個側面。齊武帝曾 向第三子蕭子卿訓戒：
汝比在都，讀學不就，年轉成長，吾日冀汝美，勿得勑如風過耳，使吾失 氣。
另外在提點第七子蕭子懋留意學問之際，齊武帝也不忘再三提示：「文章詩 筆，乃是佳事」。齊武帝特別使以文學獲得賞遇的舊僚庾杲之，擔任蕭子卿 府長史，顯示文學在皇子教養中所占有的重要地位。73梁朝自武帝父子以下，
多半熱衷於文學。梁武帝廣招文士，文學與郊祀、五禮和六律一同被視為主 要政績。簡文帝蕭綱即位以前「引納文學之士，賞接無倦，恒討論篇籍，繼 以文章」。蕭綱兄昭明太子蕭統在東宮聚書將近三萬卷，當時東宮被視為「名 才並集，文學之盛，晉、宋以來未之有也」。梁元帝在藩時，其軍府也是「盛 集文學」。74宋齊以來皇室對文學的熱衷有增無減，一直到南朝末年，姚察 父子追憶陳後主在位時獎勵文士，文美辭工者則加其爵位，「是以搢紳之徒，
咸知自勵矣」，南朝好文之君不綴，鼓舞時人傾注心力於文學領域以求仕進。
75但是另一個促使宗室和士人轉向文學的潛在脈絡，乃是出於政治場域的權 力之爭，壓力的來源正是皇帝。
南朝自宋文帝以來不斷發生王朝內部的政爭，皇帝出於喪失權力的危機 感而進行各種加強權力集中的政治行動愈來愈鮮明，對於朝廷內外各種身份 的官員，無不產生極大的壓力。當時凡涉及軍事的伎術，諸如騎馬、武藝等，
71《通典》，卷 16〈選舉四〉，頁 389。篇名依嚴可均擬題，《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梁文》
（北京：中華書局，1958），卷 53，頁 2362-2。
72《宋書》，卷 8〈明帝〉，頁 170。
73《南齊書》，卷 40〈武十七王傳〉，頁 703、710；卷 34〈庾杲之〉，頁 616。
74分別參見《梁書》，卷 3〈武帝紀下〉，頁 97；卷 50〈文學傳下〉，頁 702；卷 4〈簡文帝紀〉，頁 109；卷 8〈昭明太子傳〉，頁 167；卷 49〈劉昭傳〉，頁 692。另請參見〔清〕趙翼撰，王樹民校證，
《廿二史劄記校證》，卷 12，頁 245-248，「齊梁之君多才學」條。
75《陳書》，卷 34〈文學傳序〉，頁 453。
大概普遍被視為忌諱，這種現象就是從元嘉年間開始產生，一直延續到梁朝 以後。如前文所述，劉宋以來如琅邪王彧的高門士族，或是如南陽宗炳的地 方大族，均產生刻意迴避軍事或武職的心態，這種心態不獨出現在士族人 物，甚至也出現在皇帝倚為藩城的宗室諸王身上。臨川王劉義慶懲於彭城王 之禍，從此不再騎馬，藉此明示不再接觸武事的心意，沈約隱微地描述這是 出於「世路艱難」，事實上即源於當時政局的艱險。劉義慶因此轉而留心於 文學，盛大地招集士人並編撰《世說新語》等著述，實乃躲避政爭、謀求保 身之道。劉義慶欲避免皇帝猜忌的行為轉變並非特例，同時的江夏王劉義 恭、衡陽王劉義季，以及日後齊朝的豫章王蕭嶷、竟陵王蕭子良等宗室王侯，
均刻意表現出與權力保持距離的態度，或者不親政事，或者刻意請求削減諸 王的禮遇。76正是在此局勢下，宗室轉向文學既有源於對文學的主觀愛好，
還有來自皇帝與政局艱險的外在壓力。尤其在後者的影響下，愈加催促宗室 諸王將心力投向文學。宋孝武帝初年，江夏王劉義恭曾上言，限制諸王接觸 軍事領域：「若捨文好武，尤宜禁塞」；換言之，若是「捨武好文」，似乎 便會受到朝廷的鼓勵。77隨著文學風氣日趨興盛，宗室與文士漸漸具有共同 的愛好，而政局的艱險依舊，這些條件結果促使了宗室諸王與士人的漸趨合 流。
2.皇弟、皇子的出鎮置府：宗室政治與士人文化的結合
重用宗室是南朝皇帝展現權力意志的最主要手段，大體而言其內容是在 藉由樹立親族於要津、提昇皇室成員的政治地位，以發揮維護皇帝與皇室的 地位、排抑其他異姓的作用。要言之，此即宗室政治的內涵。在州鎮發達、
地方與朝廷關係經常處於不穩定的局勢之下，南朝實踐宗室政治的方式便是 使諸王出鎮地方，但是此種宗室政治自始便存在著矛盾的兩個面向。
首先應注意到，宋、齊間宗室諸王出鎮地方時，經常仍為稚童或少年，
尚不足處理政務。78朝廷刻意派遣到地方上的稚童或少年，嚴格來說，幾乎 毫無例外地，都是皇帝的弟弟和兒子。宋文帝時初次出鎮的皇弟，年齡大都
76茲參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札記》，頁 159-161，「劉義慶傳之『世路艱難』與不復跨馬」條。周一 良，〈《世說新語》和作者劉義慶身世的考察〉，《魏晉南北朝史論集續編》，頁 16-21。
77《宋書》，卷 51〈臨川王劉義慶傳〉，頁 1477；卷 61〈江夏王劉義恭傳〉，頁 1649。
78以往注意到宗室諸王出鎮的研究，特別指出諸王年幼的特點，如嚴耕望，《魏晉南北朝行政制度》，
上冊，頁 188-189；陳長琦，《兩晉南朝政治史稿》，頁 85-98。
能夠維持在接近「弱冠」。如首次於宋文帝時出鎮的第六弟竟陵王劉義宣
（413-454），於元嘉七年（430）為徐州刺史，時年 18 歲；第七弟衡陽王 劉義季（415-447）於元嘉八年（431）首次出鎮南徐州，時年也是 18 歲。79 兩人時年 18 歲，依據當時的觀念是為「弱冠」，也就是可以起家的年紀。80 不過，宋文帝在任命皇子時，便未遵循一般起家年齡的觀念。文帝在首度任 命二子始興王劉濬（429-453）為湘州刺史時，劉濬年僅為 11 歲，第三子武
（413-454），於元嘉七年（430）為徐州刺史，時年 18 歲；第七弟衡陽王 劉義季（415-447）於元嘉八年（431）首次出鎮南徐州，時年也是 18 歲。79 兩人時年 18 歲，依據當時的觀念是為「弱冠」，也就是可以起家的年紀。80 不過，宋文帝在任命皇子時，便未遵循一般起家年齡的觀念。文帝在首度任 命二子始興王劉濬（429-453）為湘州刺史時，劉濬年僅為 11 歲，第三子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