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族的仕宦需求既不重視事務,官僚制度的運作又無法仰賴不勝職任的 士族,兩者之間產生矛盾終需尋求協調平衡,這個平衡即反映在官僚界的結 構。魏晉以來長期演變的結果即如沈約所論,官僚界中形成士庶之別的結 構,士族壟斷官界的上層,而中下層士人與寒人基本上被隔絕於其下。86皇 權復振的特徵為皇帝掌握實際權力,既不以士族掌握大權,實無維持門閥政 治的需要。皇帝重新積極掌握權力一時未能打破士人盤據官界上層的結構,
結果便產生了寒人受到重用的現象。受到皇帝信用的寒人透過中書舍人關要
82《南齊書》,卷54〈隱逸.關康之傳〉,頁 937。
83參〔清〕趙翼撰,王樹民校證,《廿二史劄記校證》,卷12,頁 245-248,「齊梁之君多才學」條。
84《宋書》,卷94〈恩倖.徐爰傳〉,頁 2310。
85《宋書》,卷 8〈明帝紀〉,頁 170;《南齊書》,卷〈良政.虞愿傳〉,頁 915;《宋書》,卷 94
〈恩倖.王道隆傳〉,頁2317。
86《宋書》,卷94〈恩倖傳論〉,頁 2301。
職位,掌握了尚書省的決策與審議權,進而浸奪行政權,此現象即相應於士 庶區隔的格局而產生的新結構。87然而能夠擔任中書舍人者畢竟是少數,絕 大多數中下層士人與寒人中受到士庶區隔格局限制,受限於門第因素左右,
無論初仕起家、遷轉乃至清濁官任都不得不局限於官僚界的下層,而因產生
「英俊沈下僚」的評論,從仕宦反映出此一結構化的現象。就官僚制度而言,
由中正品評、起家、銓序等選用各層面的辦法和慣例大致傾向高門士族,對 於中下層士人與寒人不利,然而無法據此判斷這些擔任中下級各種官吏的人 士完全牽就結構和選用辦法和習慣,對昇遷晉官就此放棄了突破的念頭。加 上高門士族無法仰賴門資而永據權位,子弟無聞於後、官位衰退比比皆是,
這些沒落的高門士人實際上也淪入中下層士人與寒人的隊伍中,在官職有限 不曾改變的條件下,更促使官歷遷轉競爭只可能會更形激烈。
中下層士人乃至地方大族子弟若在仕宦上可依憑之人際關係,往往尋求 成為官員的門生,或者從事地方吏職。事實上,追隨權貴以求賞識進而得以 仕宦通達者,一般寒人其實機會恐怕無多,較有機會者仍多屬於中下層士族 或地方大族子弟,因此他們有時也不吝公然循著門生之途,以事權貴求進。
宋明帝曾與宰輔王彧論及寒門、寒人求仕途徑及現象之盛:
悠悠好詐貴人及在事者,……多是其周旋門生輩,作其屬託,……非徒止 於京師,乃至州郡縣中,……或屬人求乞州郡資禮,希蠲呼召。88
據宋明帝所述,經常求官者遍布京都及地方,乃至及於縣中,這些人大 多是「貴人」與「在事者」的周旋與門生輩,甚至包含中書舍人、尚書右丞 及皇帝身邊的側近恩倖,都成為接近和囑託的對象,此種周旋求仕現象遍及 中央與地方,相當驚人。長沙郡丞裴昭明將罷任還都,湘州刺史王蘊欲助其 還資因而表示「湘中人士有須一禮之命者,我不愛也」,可知地方大族往往 積極與州鎮長官交往,期盼因此獲得舉用。89王彧本為親人私囑選用而主動 辯解,依明帝口吻似不足為怪,可見此途在劉宋中晚期是相當普遍的現象。
此後,與權貴或執政者交遊仍繼續為寒門、寒人求官的重要途徑,雖偶 見士族不屑此途,卻似未時人深刻的批評,因此中下層士族或地方大族子弟
87參見榎本あゆち,〈梁の中書舍人と南朝賢才主義〉,《名古屋大学東洋史研究報告》,10(1985),
頁33-63。
88《宋書》,卷85〈王景文傳〉,頁 2182。
89《南齊書》,卷53〈裴昭明傳〉,頁 919。
不憚與寒人一般循此途求仕。宋文帝時的虞秀之(?-c447),出身會稽大族,
曾祖虞潭、父虞嘯父均為東晉名臣,歷官3 品以上。儘管門資頗佳,秀之卻 不憚輿論而自居門生,盡可能動用各種資源來服事庾炳之,目的在藉此謀求 遷為黃門郎。同時服事庾炳之的還有盛馥,以其官居市令來看,大約是世代 為吏的寒門。90褚緭出身高門,因世亂避居民間,以不得見賞於世而自致顯 宦,因此投事書佐王思穆,以求為江州刺史陳伯之重用。91任昉(460-508)
於齊梁之間以士人領袖而顯達,到溉(477-548)為沒落的宋代宰臣之後,
既孤且貧,由於有才學獲得任昉賞遇,到溉之母魏氏因此「悉越中之資,為 二兒推奉昉」。92虞秀之出身吳姓地方大族,為了謀求吏部尚書的賞遇,竟 然不畏擔任門生;到溉兄弟為宋世宰輔之後,其母不惜傾資財服事門資居 後、僅為太守的名士領袖,足見時人對於士人或寒人極欲交遊權貴,藉此獲 得賞識以求晉昇的機會,大約是時人習以為常的現象。此種途徑不僅為居於 仕宦劣勢者大開方便之門,同時為中下層士人、寒人與權貴建立起交遊的管 道。
許多衰落的士人與寒人謀求交遊的方式,包含了與士人通婚,以及模仿 士族風尚及行為。寒門或武人貴顯後,均模仿士人文化行為,即為此一心態 的表現。但是,接近士族甚至與士人交遊而獲得賞識,並非易事。在劉宋以 後士庶區隔、門第之見轉而日趨加深之際,士人也愈來愈排拒「雜交遊」。
如齊武帝時的軍人張欣泰,不喜武職卻好模仿士人裝扮以及行為舉止,竟因 此遭到斥責。93外在行為的仰慕、模仿對於吸引士人來往,仍舊不如身有學 業更為普遍可見效用。無論循門生或其它吏事管道,欲與士族交遊憑藉學問 更易事半功倍。
宋齊之間的傅昭(454-528)是一個著名的例子,其父因故主謀反而被 害,隨後家境大約即陷入貧困,不得不一邊隨外祖販售曆日,一邊自學讀書,
因而先事權貴袁顗為客,此後便不斷因學問受到稱譽和推薦,被南人目為在 首都社交圈活躍的「洛陽才子」,於宋代先後受到司徒建安王劉休仁、廷尉 虞愿、丹陽尹袁粲禮接,後來又受到齊武帝、梁武帝的禮遇。94傅昭依憑的 是父祖兩以來傳承的三禮之學,經由委事權貴為門客,不久即擴大名聲的流
90《宋書》,卷53〈庾炳之傳〉,頁 1519-1520。
91《梁書》,卷20〈陳伯之傳〉,頁 312。
92《南史》,卷25〈到溉傳〉,頁 678。
93《南齊書》,卷51〈張欣泰傳〉,頁 881-882。
94《梁書》,卷26〈傅昭傳〉,頁 393。
傳,屢屢受到推薦和賞接,顯示了以才學干動貴遊,是時人認同的求宦途徑。
吳興沈演之(397-449)其家世代為軍人,至其折節好學,時年 一為尚書 僕射劉柳見而知賞。劉柳以嗤人讀書多而不解義理知名東晉,雖然他僅讀《老 子》,宜其重視對義理的通解。95能夠獲得通達義理的劉柳賞識,足見沈演 之為求學所下功夫頗深,才能獲品目為「令童」的賞遇,更可見學術對打破 階層差距、製造士庶間交遊的作用。沈演之雖家世為將,不出中下層士人之 伍,終究仍有出身地方大族的門資,其他家族地位更低的士人乃至寒人,傾 心傾力追求學問的現象更是屢見不鮮,這種現象在家世背景為將門和農夫的 人物身上尤為明顯。
張欣泰(456-501)出身將家,然而「不以武業自居」,喜好隸書與研 讀子史典籍,宋明帝時年 餘歲詣吏部尚書褚淵,頗獲稱奇。96吳郡顧歡以 神滅論名動一時,其祖父兩代「並為農夫」,至其「獨好學」,六七歲便略 通六甲,私自聽學於鄉中學舍,成年先後隨吳興邵玄之學五經章句、豫章雷 次宗諮玄儒諸義疏。97吳興沈峻「家世農夫」,至其好學,與舅父太史叔明 師事宗人沈驎士,從學數年,沈驎士亡故後才出都遊學於講肆,因此博通《五 經》,尤其擅長《三禮》,吳郡陸倕特別推重其《周官》學義。98吳與章華 也是「家世農夫」,獨其人好學「頗覽經史,善屬文」,侯景之亂時,避於 嶺南羅浮山寺更專心於學業之上。陳宣帝時遣吏部侍郎蕭引使嶺南,蕭引啟 請以章華隨行。待章華使行完成、回到建康後,陳後主即位,雖然有功,「朝 臣以華素無伐閱,競排詆之」,因此除其為大市令。99
諸人均以學問而得與士族和大族子弟交遊。張欣泰所交多當時士君子,
顧歡與同郡大族顧憲之子弟們遊處,章華「與士君子遊處」。吳郡杜之偉家 世儒學, 五以前已「遍觀文史及儀禮故事」,獲得尚書僕射徐勉賞識,其 後因受徐勉命草創梁武帝捨身儀注,因此獲得徐勉啟補東宮學士。100杜之偉 在此之前仕歷不詳,再考慮父杜規最高官歷至奉朝請,據此可知杜之偉在補 選以前已成為徐勉門客。
中下層士人尋求藉交遊以獲賞識的對象,除了士族還包含其他性格的權
95沈、劉二人事跡,分見《宋書》,卷63〈沈演之傳〉,頁 1685;《晉書》,卷 61〈劉柳傳〉,頁 1676。
96《南齊書》,卷51〈張欣泰傳〉,頁 881。
97《南史》,卷75〈隱逸上.顧歡傳〉,頁 1874。
98《梁書》,卷48〈儒林.沈峻傳〉,頁 678、679。
99《陳書》,卷30〈章華傳〉,頁 406。
100《陳書》,卷34〈文學.杜之偉傳〉,頁 454。
貴,南朝皇權復興之際,皇室成員成為最重要的新興權力人物,加以士族排 拒寒人的情勢愈來愈嚴峻,皇室自然順勢成為中下層士人謀求接近的主要對 象。交遊是與權貴接近的途徑,憑藉的手段及內涵仍在於文化。南朝皇室的 文化習尚就大勢而言是在不斷模仿士族的過程中,簡言之即士族化。不過,
過程中並不可完全一概而論。如宋文帝愛好文義,其弟彭城王劉義康卻不喜 文學,而偏好吏幹,同一時期存在著不同的風尚並不矛盾,因為文帝與義康 的文化影響力發揮在各自的社交圈中,其結構便區分為皇帝與臺官,宗室諸 王與府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