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選體:遷轉次序和關卡
欲瞭解士人仕宦的情形,歷任官職組合而成的次序亦即所謂的官歷,能 夠為指引一條探究的路徑。由於現存南朝文獻中保留的記錄多屬士人階層的 事跡,保留了相對完整的中上層士人官歷的材料,藉由這些材料來重建中上 層士人的各種官歷,可以為了解各種不同情形仕宦,建立起一個觀察與比較 的基準點。官歷之外,還應留意到南朝士人仕宦過程中的各個階段,分別存 在著一些具指標性的關卡,也就是某些特定的官職。換句話來說,這些特定 官職成為士人在遷轉中尋求的目標獵物。除此之外,此種獵取官職的心態又 與士人的理想仕宦等觀念相互聯結,加以釐清將能有助於瞭解士人仕宦的不 同目標與階段。以下首先嘗試重建中上層士人起家後的階段關卡與目標。
首先,在官歷遷轉過程中,能夠更快獲得昇遷是一般官僚普遍抱持的期 望,而甲族子弟不僅希望快速昇遷,更預期能夠更早地獲得除授清職。丘靈 鞠於齊永明年間兼領東觀祭酒,此一職位不僅性質為文職而且職事清閑,丘 氏因此向人公開自己的意願:「人居官願數遷,使我終為祭酒不恨也」。24宋 明帝對抗晉安王劉子勛政權,邀結公卿大臣的辦法即為「升級賜賞,動不移 年」,也就是快速地予以遷轉。25而新出門第的子弟更希望能夠早些透過昇遷,
獲得超越本家門第等級的官職。劉穆之出身東莞劉氏,家族在劉穆之在世時 顯貴並在晉宋之間興盛。他的孫子劉瑀(?-458)在擔任右衛將軍後,求為 侍中不得,而向親近者抱怨:
人仕宦不出當入,不入當出,安能長居戶限上。26
24〔唐〕李延壽撰,盧振華等點校,《南史》(北京:中華書局,1975),卷 72〈丘靈鞠傳〉,頁 1763。
25《宋書》,卷79〈文五王.桂陽王劉休範傳〉,頁 2047。
26《宋書》,卷42〈劉瑀傳〉,頁 1310。
劉瑀所謂的「長居戶限上」,不能僅由官位和官品的角度來進行理解,必需 聯繫他指出的一個重要仕宦結構,即官職的內、外之別。劉瑀欲求由右衛將 軍轉為侍中,官品上看來是由四品昇為三品,似乎顯示家族地位的界限。事 實上,右衛屬禁衛體系,以接近皇帝而多用文人擔任,因為親近之職而受到 重視,宋文帝時常以二衛將軍領侍中,屬於典型的文武互帖,但是相較於在 皇帝身邊顧問拾遺、打理日常的侍中,與皇帝的距離就不能不說是相當遙遠 了。27而在遷轉官歷中,侍中不僅是重要的清官,更具有標誌升遷途徑的指南 作用。《通典》記載:「侍中……魏晉……舊遷列曹尚書;美遷中領護、吏 部尚書」,至梁朝「高功者在職一年,詔加侍中祭酒,與散騎侍郎高功者一 人對掌禁令,此頗為宰相矣」,可知此職相當清要。28劉瑀描述不能遷入更接 近「內」的官職,便不如外遷為地方官長,其意涵便相當明顯:仕宦不能卡 在內外之間,也就是戶限之上。因此,劉瑀既不得侍中,便求外出為刺史。
宮崎市定解析此種情形云:
起家升遷的路線一旦確定,就開始了如何盡早通過必定經歷地位的競爭,
這就像障礙賽跑一樣,只要通過就行,所以其中也有相當快的紀錄。29 可以理解劉瑀為何不願「長居戶限上」,以及丘靈鞠希望久居清官而不願遷。
這裡再舉幾個例子。殷恒為宋初名臣殷景仁(390-440)之孫,「歷官清顯」,
位至侍中、度支尚書,卻因坐屬父疾及身疾多,宋明帝認為殷恒「久妨清序」,
於是左降為散騎常侍領校尉,其原因應該是殷恒久居侍中,不升不降,妨害 了其他官員的升遷,才遭到官方的糾奏與降職。30宋明帝為太子娶名門何瑀之 女,其羣從兄弟多得顯宦。當中何衍雖然「最知名」,在仕宦上卻也最顯躁 進,泰始初(465-466)先後為皇弟建安王司徒從事中郎、黃門郎,接著便陸 續求為司徒司馬、太子右衛率,最後因不得侍中而埋怨朝廷,遭到賜死。何 衍的例子與望遷宰輔而遭到宋孝武帝賜死的王僧達(423-458) 分相似,兩 人都是在短時間不斷尋求在清途中升遷,在何衍的例子中求官的時間甚至短
27關於劉宋時期右衛將軍是否仍主掌宮內禁衛職務,參見張金龍,《魏晉南北朝禁衛武官制度研究》(北 京:中華書局,2004),下冊,第 4 編第 12 章「劉宋禁衛武官制度」,頁 443-454。另參周一良,〈南 齊書丘靈鞠傳試釋兼論南朝文武官位及清濁〉,頁110-116。
28〔唐〕杜佑撰,王文錦、王永興、劉俊文、徐庭雲、謝方點校,《通典》(北京:中華書局,1988),
卷21〈職官三.宰相.侍中〉,頁 548。參見宮崎市定,《九品官人法の研究》,第 2 編第 3 章,頁 210。中村圭爾,《六朝貴族制研究》,第 2 篇第 2 章,頁 270-273。
29宮崎市定,《九品官人法の研究》,第2 編第 3 章,頁 214。
30《南齊書》,卷49〈殷恒傳〉,頁 851-852。
到「旬日之間,求進無已」。31 2.門資:門第與蔭任
士族雖然門中子弟興盛,起家和遷轉獲得制度的保障,在仕途上不見奮 發進取的現象,東晉後期愈趨明顯。加上隨著家族的規模擴大和分化發展,
以及官僚體系提供的職位終究有限,無法滿足所有士人的仕宦需求。於是,
至南朝以後更形成了即便是共祖家族的不同支舍,在政界和社交圈內或晦或 顯,某些原本號稱名門的支系竟至無後人顯聞。如潁川陳准於西晉時官至太 尉,貴顯一時,至東晉義熙年間其七世孫陳茂先,沒落至「臣以微弱,未齒 人倫」,竟然不得參加選舉。32陳茂先「未齒人倫」,聯繫著當時對領袖人物 的固定描述「人倫識鑒」來看,大約仍然意謂著陳茂先未能加入夠份量的社 交圈、不得領袖品題,因而不得入選。
自南朝宋代開始,甲族子弟的入仕已形成固定模式,也就是說由起家官 開始,可以循著慣例、逐一經歷某些特定的官職而達成特殊的官歷遷轉,特 別指涉由起家及其之後一定階段內的遷轉經歷。這一類甲族子弟特殊官歷遷 轉在當時被稱作「平進」。眾多的甲族子弟遷轉事例中,濟陽蔡氏的蔡興宗
(415-472)、琅邪王氏的王騫,以及沛郡劉璠,可以視為南朝前後期甲族子 弟遷轉的典型,以下先對三人的官歷試作重建,以見其遷轉的模式。
蔡興宗出身濟陽考城,高祖蔡謨官至晉司徒(一品),父蔡廓官至宋祀 部尚書(三品),蔡興宗雖為少子,仍得以皇弟公府行佐起家(七品),依 例遷為太子舍人,與南朝以後甲族子弟的起家模式相同。此外,蔡興宗在官 界的名聲頗佳,獲得強正方直的評價,擔任吏部尚書時亦能熟知清濁官序,
對各色官員遷轉的安排都能遵守選舉慣例,具有實才幹用。如此人地俱美,
蔡興宗曾公開聲言:「吾素門平進」。33琅邪王騫為王曇首曾孫,本以公子起 家員外散騎侍郎,諸女與子姪多聯姻帝室,歷朝貴顯,然而王騫曾從容戒示 諸子云:「吾家門戶,所謂素族,自可隨流平進,不須苟求也」。34蔡興宗與 王騫均表示,兩人家族分別具有隨牒平進的本錢,不需依賴皇帝的恩寵或是
31分別見於《宋書》,卷41〈何衍傳〉,頁 1294;卷 75〈王僧達傳〉,頁 1952-1958。
32《宋書》,卷60〈荀伯子傳〉,頁 1628。
33《宋書》,卷57〈蔡廓、蔡興宗傳〉,頁 1569、1573、1579。
34《梁書》,卷7〈王騫傳〉,頁 158-159。
與帝室聯姻來提昇地位。換言之,如蔡王二家相當的家族子弟如欲仕進,自 有一套慣例辦法,入仕者與選舉的官員均深明此點並依循著慣例辦法進行選 舉昇遷。
庾悅出身潁川鄢陵,為東晉中興名臣庾亮的曾孫,一家名宦顯達,祖庾 羲官至吳國內史(五品),父庾准官至西中郎將、豫州刺史(四品)。潁川 庾氏至東晉末年雖因政爭緣故,子弟顯宦者無多。庾悅仍能在桓玄覆敗後不 久,即受劉裕版署為鎮軍諮議參軍,歷遷同府從事中郎、司馬,可見其門第 在劉裕等當時權勢人物心目中仍有相當地位。值得注意的是,庾悅曾以劉裕 軍府僚佐的身份征伐南燕,並且「竭其誠力」,身後以軍功獲得追封爵位,
說明庾悅並非憑藉「時望」或「名家子」的身份,在鎮軍府內尸位素餐,而 可能具有實才與功勳。庾悅最初為衛軍琅邪王行參軍,即以皇弟公府行佐起 家,不可謂低。但是,庾悅一支晉南朝諸史中不見其人及兄弟的傳記,仕歷 不詳,甚至庾悅是否有後人也不見記載,反映出庾氏家族此時已大大衰落,
更為重要的是庾悅欲藉事功以求仕進,採取了不同於其他甲族子弟的求官方 式。35庾悅家族其它房支,大約均陷入不同程度的困境,乃至如陳茂先般「微 弱」的境地,因而不見聲聞。
所謂家族陷入微弱,除了家族人丁單少、經濟地位衰退之外,此處主要 是指在官界的沒落,尤其是因為才識不遇或交遊不廣,因而沉滯官界下層。
簡言之,「名宦」俱未發達的士族極易陷入一種困境,即子弟出身官界,卻 缺乏父兄羣從的提攜揄揚,名聲不立也影響了晉昇的遲速,子弟在官界不得 志又影響一下代不得邀譽,以暢通宦途。即便甲族或次門之後,往往多停滯 於散輩或下級官僚,不得銓衡,於是一代又一代沈淪下僚或在官界邊緣化,
便成為惡性循環,造成此一家族沒沒無聞,子孫自然從官界中消失。南朝諸 史中常見士人之「孤」、「微」的意義,需置於此一認識下來掌握。梁武帝 於天監五年正月下詔起用「諸郡國舊族」:
在昔周、漢,取士方國。頃代凋訛,幽仄罕被,人孤地絕,用隔聽覽,士 操淪胥,因茲靡勸。豈其岳瀆縱靈,偏有厚薄,寔由知與不知、用與不用 耳。……凡諸郡國舊族邦內無在朝位者,選官搜括,使郡有一人。36 詔書第二段描述許多士族「人孤地絕,用隔聽覽,士操淪胥,因茲靡勸」,
35《宋書》,卷52〈庾悅傳〉,頁 1489。
36《梁書》,卷2〈武帝紀中〉,頁 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