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朝宗室政治的實踐中,由於皇弟、皇子身為帝室貴戚,受命出鎮並 開置軍府,以為皇帝的屏藩;另一方面,皇帝卻又派遣的典籤等左右,嚴加 督察出鎮的皇弟、皇子,除了和高門士族一般「隨牒平進」、「坐取富貴」,
諸王若非受到特別的信賴,實難以有任何作為。在受到皇帝與朝廷嚴格管制 的政治與軍事領域之外,文學因與政治無涉,逐漸成為士人得以寄意遊興的 分野。1寄情於文藝的皇弟、皇子及其他宗室成員,因而得以傾意融入士人文 化,其他欲求仕進發達卻受限門第的寒門、寒人,雖然仕途受阻,透過文學 和其它文化與社交活動,成為尋求突破困境的出路,藉此得以與皇室成員和 高門士族交往。在這樣的發展背景中,皇弟、皇子府遂成為主要的交遊場域,
提供不同出身背景者不介背景、專注於共同興趣,因而得以相互往來與締結 人際關係。
1.作為社交場所的諸王王府
南朝延續前代遺風,政界上層普遍維持著對社交活動的愛好。不分宰 輔、刺史,或者地方豪族,均經常延接賓客。謝晦暫時休假返家「賓客輻輳,
門巷填咽」。任昉官位至三品,性好交結「坐上賓客,恒有數 」。2地方上 的邊境刺史和大族子弟,也仿而效之。魯爽到豫州述職後,「曲意賓客,爵 命士人」。南陽土人蔡那家中頗足於財,「善接待賓客,客至無少多,皆資 給之」。3在如此不分尊卑、一片熱衷於社交的風氣中,善於交接者也易於獲
1參見本文第 3 章第 2 節。
2《宋書》,卷 56〈謝瞻〉,頁 1557。《梁書》,卷 14〈任昉〉,頁 254。
3《宋書》,卷 74〈魯爽〉,頁 1925;卷 83〈蔡那〉,頁 2113。
致輿論的正面肯定。任昉以交結群士聞名,「時人慕之,號曰任君」。豫州 豪族夏侯夔愛好交結士人,不以權貴自居,「文武賓客常滿坐,時亦以此稱 之」。4因此在家人之間,鼓勵子弟學習社交辭令,劉繪幼時與父親賓客談話,
應答如流,其父劉勔因此欣悅地給予肯定:「汝後若束帶立朝,可與賓客言 矣」。5處於重視人際互動的環境中,耳濡目染下,皇室成員也受到餘風波及 而留意於此道。蕭道成於宋末掌握朝權後「賓客輻湊,……留意簡接」,同 時規劃子孫學習引接賓客之方,典型的例子便是安排長孫蕭長懋「令通文武 賓客」。宋文帝也留意於培養他皇太子劉劭的社交與人際關係,命太子親覽 宮事時,同時使其「延接賓客」。6彭城王劉義康雖然行事不似士人,在府之 時、公餘之暇,也樂於不斷接見訪客:
府門每旦常有數百乘車,雖復位卑人微,皆被引接。又聰識過人,一聞 必記,常所暫遇,終生不忘,稠人廣席,每標所憶以示聰明,人物益以 此推服之。7
梁武帝之弟始興王蕭憺,與其兄蕭秀均「降意接士」,相當重視與士人的往 來,因而頗享名聲,儘管蕭憺的接客之道表現為「常與賓客連榻而坐」,頗 見矯情,卻獲得「時論稱之」。8府主藉由交結賓客為人「推服」或是「稱之」,
獲得輿論的肯定,從而建立與傳布個人名聲。一般情形下,交接的對象為「賓 客」,而兼為府州國主的宗室諸王,平日交往的主要對象則是僚佐。劉義康 之弟江夏王劉義恭出鎮荊州時,宋文帝親撰書信並「粗疏 數事」提示擔任 府、州、國主,應有的接物處事原則。宋文帝這封書信是目前僅見南朝皇帝 訓誡皇弟、皇子的文獻,對於諸王擔任府主時應予留心的事務一一提示,頗 可藉此窺見皇弟皇子府的主僚互動。今存內容與府務相關者計 一條,其中 五條尤其針對主僚間的關係,茲摘錄於下。
禮賢下士,聖人垂訓;驕矜尚,先哲所去。豁達大度,漢祖之德;猜忌 褊急,魏武之累。《漢書》稱衛青云:「大將軍遇士大夫以禮,與小人有 恩。」西門、安于,矯性齊美,關羽、張飛,任偏同弊。行己舉事,深宜
4《梁書》,卷 14〈任昉〉,頁 254;卷 28〈夏侯夔〉,頁 422。
5《南齊書》,卷 48〈劉繪〉,頁 841。
6《南齊書》,卷 34〈虞玩之〉,頁 608;卷 21〈文惠太子蕭長懋〉,頁 397。《宋書》,卷 99〈二凶〉,
頁 2423。
7《宋書》,卷 68〈彭城王劉義康〉,頁 1790。
8《梁書》,卷 22〈始興王蕭憺〉,頁 354。
鑒此。
西楚殷曠,常宜早起,接對賓侶,勿使留滯。
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昵近爵賜,尤應裁量。
聲樂嬉游,不宜令過,蒱酒漁獵,一切勿為。
宜數引見佐史,非唯臣主自應相見,不數則彼我不親,不親則無因得盡 人,人不盡,復何由知其眾事。廣引視聽,既益開博,於言事者,又差有 地也。
透過書信的內容,彷彿讓人略得窺見,諸王在府之時與僚佐平日相處的情 形:每日起身後,必定接見僚佐訪問府內外諸事;公事之餘,主僚相聚賞樂 談笑,或是共同進行飲宴、遊戲、打獵等活動。宋文帝在書信首段強調,與 僚佐遊處應以「親禮國士,友接佳流,識別賢愚,鑒察邪正」為原則,如此 方能「盡君子之心,收小人之力」,就是所謂「禮賢下士」的內容,而此處 的「士」實包含了「君子」或「士大夫」,以及「小人」。9南朝士人通常使 用「君子」、「小人」,來分別士族和一般單家、寒人。10宋文帝此封書信 明白點出皇弟皇子擔任府主,百務之中尤其重視經營與僚佐的關係,對象包 含了上自「君子」下至「小人」。
事實上,軍府僚佐的人選原來即包涵了高門乃至寒人。一般情形下,士 人仍排拒非類,在地方上的軍府或州府中也是如此。荊州人樂頤為湘州刺史 王僧虔引為主簿,到任後以「同僚非人」,竟因此棄官而去。庾喬與州人范 興話同時仕於荊州,分別為州別駕與主簿,庾喬卻以范興話為「寒賤小人」,
因而不願同列謁見府主,這些都是士庶區別觀念的具體表現。11不過,就官 制而言並無如此明文規定,而南朝諸府僚佐的選用,就如《隋志》記載陳朝
「諸王公參佐等官,仍為清濁」,實際上乃是士庶並用。12
王府僚佐的人選無論士庶,人才或名聲要較一般庶姓府州僚佐的人選可 觀。13先世前代無聞的向柳「有學義才能,立身方雅」,因人才與學問可觀
9《宋書》,卷 61〈江夏王劉義恭〉,頁 1641-1643。
10《宋書》,卷 62〈王微〉,頁 1666-1667。
11《南齊書》,卷 55〈孝義.樂頤〉,頁 964。《南史》,卷 49〈庾喬〉,頁 1211。
12《隋書》,卷 26〈百官上〉,頁 741。
13參見本文第 4 章第 3 節。
而為「諸盛流並容之」。所謂「諸盛流」包含了袁淑、顏竣。向柳與袁、顏 相識的緣起,大概始於同為王府僚佐之日。向柳為始興王征北府中兵參軍時 袁淑為府長史,誼屬同僚,在府之日即便無私交卻仍可能因公務而有往來,
若無其它特殊機緣,兩人相識的場合最有可能就在皇子府。顏竣長年仕於武 陵王府,元嘉末年時為南中郎記室參軍,此時向柳為南康相,州將亦為武陵 王,兩人的相識可能也是在武陵王為南中郎將、江州刺史的期間。14至齊代 永明年間,王融遊於王府、交結賓客,往往推薦相識任官,範圍甚至越出以 共同興趣或出身相同者。例如曾受王融推薦的席謙,先後為順陽太守、新蔡 太守。15席謙本貫安定,家世為雍州的地方豪族,屢為邊郡太守,顯然是尋 求藉軍事以謀晉用。另一位受到推薦的李元履,曾為竟陵王法曹行參軍,不 僅與王融同府而且「游狎」,關係相當親近。然而,由李元履父親李安民的 出身來看,李氏卻是循軍事武功聞達之家,父子舊識皆如王廣之般出身軍 人。16顯然王融不忌諱與門第較低、甚至是武人出身者交遊。另一個在南朝 末年,太建年間(569-582)活躍的士人社交圈,乃是一群以諸王府僚佐為 主的文人,圍繞「遊宴賦詩」展開的集會:
太建初,中記室李爽、記室張正見、左民郎賀徹、學士阮卓、黃門郎蕭詮、
三公郎王由禮、處士馬樞、記室祖孫登、比部賀循、長史劉刪等為文會之 友,後有蔡凝、劉助、陳暄、孔範亦預焉,皆一時之士也。……〔徐〕伯 陽為其集序,盛傳於世。17
這群文士的集會有兩點顯著的特徵,一為諸人出身上自高門下至寒門、北 人,如蔡凝出身濟陽蔡氏,曾祖蔡興宗、祖蔡撙均官至三品。陳暄之父陳慶 之被視為梁朝僅見「寒門達者」,由其早年歷為蕭衍主書吏來看,甚至可能 低於所謂的「令史門戶」,而為鍾嶸所謂的「吏姓寒人」,不過他們均被視 為「一時之士」,這個評論應源自於個人的文學才能,而不涉及諸人門第的 評價。18
此一社交團體的另一個特徵,也是最值得注意的一點,即多人均帶王府
14《宋書》,卷 70〈袁淑〉,頁 1836;卷 45〈向柳〉,頁 1374;卷 75〈顏竣〉,1959-1960。
15《南齊書》,卷 49〈張沖〉,頁 856。
16《南史》,卷 46〈李元履〉,頁 1149。
17《陳書》,卷 34〈徐伯陽〉,頁 468-469。
18見《梁書》,卷 21〈蔡撙〉,頁 337。《陳書》,卷 34〈蔡凝〉,頁 470。《南史》,卷 61〈陳慶之〉,
頁 1501。另參見中村圭爾,〈「士庶区別」小論〉,頁 121-122。
僚佐的職位。為確認諸人職位,首先要進一步推敲諸人交遊的年代。以此處 可考人物及其職官,阮卓所為「學士」乃撰史著士,任職時間在太建二年(570)
以後;張正見初為記室參軍,時在府主宜都王陳叔明於五年(573)封王之 後,由此可知諸人交遊的開始時間「太建初」,大約不早於太建五年,再加 上蔡凝、陳暄和孔範等人的日後加入,此一社交團體活動年代的下限,應更 晚於此年,可能已在孔暄為江夏王長史時,也就是 年(578)左右。19此一 文會見於此處記載計 五名,其中李爽、張正見、祖孫登、劉刪四人一見可 知均為諸府僚佐,其中張正見與祖孫登兩人,分別為宜都王與鄱陽王府僚。
其他不見僚佐具位者之中,阮卓擔任撰史著士期間,同時兼帶諸王府三署參 軍。馬樞雖不受府職,卻與鄱陽王交往,並受到「師友」的禮遇。徐伯陽在 太建五年至 年間的主要官歷為新安王及臨海王參軍,而孔範於此時已遷為 王府長史。20據此可知,不計無官職的馬樞, 四人之中的一半為諸府參軍 以上的僚佐,七人之中又有五名可確認府主為皇子或身份比照皇子的諸王。
其他不見僚佐具位者之中,阮卓擔任撰史著士期間,同時兼帶諸王府三署參 軍。馬樞雖不受府職,卻與鄱陽王交往,並受到「師友」的禮遇。徐伯陽在 太建五年至 年間的主要官歷為新安王及臨海王參軍,而孔範於此時已遷為 王府長史。20據此可知,不計無官職的馬樞, 四人之中的一半為諸府參軍 以上的僚佐,七人之中又有五名可確認府主為皇子或身份比照皇子的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