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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下層士人與寒人藉交遊謀求仕進,能夠與選用制度結合的關鍵點即為 舉薦。在當時最常見而資歷較佳的途徑,應即求為門生以為仕進之路,只是 循此仕途者泰半出身中下層士族、地方大族以下乃至寒人,絕大多數不為正 史記載。由於官僚公私生活中均需要大量隨事人員,因此門生雖非官非吏、

不具官歷敘用資格,卻因服事主人而獲得復除的權利。雖然許多門生藉資財 而得交結於主人,但是求得正式踏入仕途往往為其目標之一。唐長孺先生以 為,南朝時的門生如同隨從,但是可以透過主人的關係而可獲得官職。101門 生與主人的這層關係是由彼此交往而締結,但是官方的選用制度並不承認門 生、主人之間的人際關係,制度上承認的是來自官員的推薦,主人需以官員 的身分為其門生推薦,推薦的內容必然應符合官吏選用要求的人才資格。

官員推薦猶如一道旋轉門,對許多仕途受阻的士人甚至是完全「無鄉邑 品第」的寒人而言,等於大開仕宦的方便之門。許多有力的權貴官人便收附 大批的門生,因此許多地方人士前往京都建康,以尋求仕宦的捷徑。102《隋 書.食貨志》記載南朝後期「無貫之人」不受正課之人分別為在州郡和京師 者,其中在京師者稱為「都下人」:

都下人多為諸王公貴人左右、佃客、典計、衣食客之類,皆無課役。103

101唐長孺,〈南朝寒人的興起〉,頁102。

102宮川尚志,〈魏晋及び南朝の寒門.寒人〉,收入氏著,《六朝史研究.政治社會》(京都:平楽寺 書店,1956),頁 376。士人仕宦與社群發展視野下的中央(京都)與地方,相關討論參見甘懷真,

〈中國中古士族與國家的關係〉,《新史學》,2:3(1991.9),頁 109-111。

103《隋書》,卷24〈食貨志〉,頁 674。

這些「都下人」之中有許多來自建康以外各地,尤其是以三吳為中心的長江 下游地區,來自此一地區的服事公卿者為多,鮮見來自的梁、益、交、廣、

寧等州遠處邊陲之人。劉懷珍出身青冀舊族平原劉氏,孝建年間曾為直閤將 軍,曾向宋孝武帝啟奏上進「門生千人」以為禁省宿衛。104自白衣民丁直接 充任宮省宿衛,既涉武事且絕非流內官,其實並非良好的官歷仕途,但是對 劉懷珍的這些門生而言,能夠獲得主人推薦而一舉轉入皇帝的近側。青州雖 未如梁益、交廣般邊遠,卻仍不如三吳等近畿城市更接近首都。宋文帝時的 外戚徐湛之,於元嘉時頗受寄任為尚書僕射,其「門生千餘人,皆三吳富人 之子」。105大明年間的南臺令史員額全部為「三吳富人」所占,他們之中許 多人大約就是由官員私人的門生,由白衣一轉為九品令史即意謂著進入流內 官歷,較之由流外官起家逐步爬昇入流要迅捷許多。經由周旋主人引薦入 仕,無論是成為宿衛或者進入臺省,都意味著仕宦之門已經開啟,未來的晉 昇可期。

這些動輒規模達千人以上的門生,在主人門下時大概都得自備資費,以 為與主人交遊和驅使所用,可以推知他們大概多為富有的寒人,因為不具起 家的保障資格只好循此途徑。不過,一些地方大族子弟也不惜循此道路,只 是他們能夠憑著家族地位與財富,優先選擇投入當代權貴乃至皇室成員門下 以為服事之主。

東晉中葉,謝安為桓溫司馬時曾向同僚西曹中郎趙悅請託選用「門生數 人」,桓溫顧其面仍僅欲選用其半,趙悅竟全部任用,因此選乃「鄉選」,

顯然無關府僚乃至內官,大約是安排到地方大族的出身管道去,由此可知這 些與謝安周旋的門生大約出自地方大族。106門生由地方吏職出仕的情形,至 南朝大致不變。地方出身之途以州郡吏職為主,士族子弟透過擔任州郡迎送 主簿、西曹書佐等職,得不受限年法而提前起家。107循此途出身者多非出身 一流甲族,而介於甲族和中等士族之間,事實上被視為京都建康以外「(當 乞)寒賤」的出仕之路。以州郡武吏出身而轉入流外內諸官者,此處暫且不 論。

104《南齊書》,卷〈劉懷珍傳〉,頁500。

105《宋書》,卷71〈徐湛之傳〉,頁 1844。

106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修訂本)》,中卷下〈賞譽第八〉,頁476-477,「謝公作宣武司馬」條。

107《隋書》,卷26〈百官志上〉,頁 748。參見汪徵魯,〈南朝「迎吏」、「送故吏」新探〉,《中國 史研究》,2004 年第 4 期,頁 88-89。

在朝廷內官部份,諸務繁頊的尚書諸省最需幹事人才,負責基層文書抄 寫、擬議和傳遞群官議論的都令史、令史、書令史等諸吏,因而成為寒門、

寒人晉昇的踏板。《宋書.吳喜傳》載沈演之「門生朱重民入為主書」,即 以臺官門生入為主書令史;朱重民進一步又引薦同府故吏吳喜為書吏,結果 獲選用為主圖令史,吳喜出身雖是沈演之「領軍府白衣吏」,大約在為「白 衣吏」以前已經在府服事府主沈演之,大約就是由門生進為白衣吏,再進為 主圖令史。108主書、令史被視為「小人」之職,也就是所謂的寒官。南朝對 不入流的寒官選用,均重視侯選者的技術能力。王敬則曾侍齊武帝賦詩:

敬則執紙曰:「臣幾落此奴度內。」世祖問:「此何言?」敬則曰:「臣 若知書,不過作尚書都令史耳,那得今日?」109

即便識字不多的王敬則也知道令史職務需要識字、能書,而《宋書.王道迄 傳》則強調令史人才,「知書」是最主要的條件。所謂「知書」,大抵如《漢 舊儀》所述以「能通《蒼頡》、《史籀篇》」為基礎,進一步的條件要求工 於書跡,王道迄即以「善書」而能夠補選為中書令史。110工作內容則是尚書 省諸曹職事的「簿領文案」。111內外諸臺令史主管公文和文書,如主書令史 需要時時抄寫公文、歸建和調閱檔案。如吏部令史經常需要調閱官人的家族 譜牒,以便草擬遷轉補選的人事案,並執草擬的選案諮詢吏部郎、尚書以求 徵求同意,才能進一步呈送給僕射、錄事連署。尚書長官如王儉以尚書令親 執職務「每上朝,令史恒有三五 人隨上,諮事辯析,未嘗壅滯」,需要在 朝議中供應長官諮詢,尚書令史必要有過人的記憶、敏捷的反應以及對公文 故事的熟悉才能稱職,如此職務實非一般不學無術的士人或寒人能夠擔任。112 在此之後的遷轉如何呢?以尚書令史、都令史為例,尚書省都令史、令 史為八品官,書令史為九品官,屬於吏部郎掌管的「小選」職務內。113晉南 朝以前尚書令史的遷轉有一定模式。考課若依據年資,南臺令史任官滿歲可 補尚書令史,再滿歲可出補縣長。依《宋官品》來看,自蘭臺至出為縣長的

108《宋書》,卷83〈吳喜傳〉,頁 2114。

109《南齊書》,卷26〈王敬則傳〉,頁 484-485。

110《宋書》,卷94〈王道迄傳〉,頁 2317。《漢官儀》、楊楞伽《北齊鄴都故事》,俱見引於〔唐〕

李林甫等撰,陳仲夫點校,《唐六典》(北京:中華書局,1992),卷 1〈尚書都省〉,頁 10,原注。

111《梁書》,卷37,頁 534。

112《南史》,卷22〈王儉傳〉,頁 594。吏部人事案的選擬到皇帝同意為止的程序,吳慧蓮有詳細的考 論,請參見氏著,〈六朝時期的選任制度〉,特別是第5 章「吏部銓選的程序與原則」,頁 171-250。

113吳慧蓮,〈六朝時期的選任制度〉,頁120-121。

官品資歷即為:九品→八品→七品。114這一套漢魏以來的令史遷轉辦法至南

114《會稽典錄》,引自〔唐〕歐陽詢等編,汪紹楹點校,《藝文類聚》(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

48〈職官部四.尚書〉,頁 860。《漢官儀》稱漢代尚書令史滿歲為尚書郎,亦可出宰縣,見《唐

一曹一都令史,由此來看宋齊應當也是一曹一都令史。

針對朝貴士人的請託選用門生,王琨所定慣例可為每位官人任用兩名,

名額即來自尚書令史。王琨的規範乃是特例,大約之後不久,吏部郎或不管 事或者不願承擔人情壓力,至梁武帝時令史員限便因而遽增至700 人以上。

由此可知,王琨此舉乃是在令史員額和百官士人無限請託之間,尋求一個選 用的平衡點,既滿足人情請託之風,同時顧及官吏員額。南朝後期都令史加 上令史由西晉時的 258 人激增至 705 人,僅徐湛之、劉懷珍兩人便分別有門 生千人以上,令史員額仍然有限,其餘諸寒官恐怕只能更為有限。至梁武帝 時都令史以下諸職補選、遷轉,總有大批吏員等待候選,為求早些遷敘許多 候選人競相直接或間接地動用關係、干謁吏部。《梁書.王泰傳》載:

自過江,吏部郎不復典大選,令史以下,小人求競者輻湊,前後少能稱 職。119

如此現象反映出中下層士人和寒人的仕途中,吏部官員面對無限請謁託囑並 不能像王琨一般,而是如上述「少能稱職」,大多數的官員實無法抵擋龐大 的關說壓力而缺乏對應良方,因而造成令史員額不斷擴增,如此現象透露出 中下層士人與寒人求仕的激烈情狀,而其中的一個關鍵環節即在於人物之間 交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