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的一開始,我問的是「我是誰」,但是由於「它」的加入,我的問題變成「『我』是 什麼?」「它」或「那莫名的經驗」是我用來指稱我僅確定「有」但還不夠接近的某個 東西。
為了能仔細地傳達「那莫名的經驗」,在第二章,我花費相當的篇幅,透過 Levinas 的
《從生存到生存者》的現象學分析來描寫我關於「無名狀態」經驗,在描寫的同時也架 構了「無名狀態」與「日常世界」的關係。為了拉出我能夠談論「我」的某種「背景地 圖」,我在第三章透過同樣使用現象學分析的 Heidegger《存在與時間》,區分了「世界」
中的「人家/吵雜之聲」及「屬己/安靜之處」所代表的不同意義。最後,將「無名狀 態」與「世界」中的「人家」、「屬己」結合起來,透過 Žižek 在《神經質主體》的分析,
我得到了一個所需要的「整體地圖」:無名狀態、人家、個別屬己與「剩餘」。這四個「位 置」可以組合出我所需要的分析地圖。
再接著,第四章我透過 Lacan、Žižek 的精神分析思想,用語言與符號系統的觀點將「世 界」的概念重新說明一遍,在此觀點下,「我」是在象徵與符號秩序中作為「說話的人」
與「人家」共同存在,但這個「說話的人」並不僅僅與「人家」共同存在,雖然在我的 生活中「它」尚未介入之前,我是這樣認為的。在「它」出現之後,「說話的人」同時 與「剩餘」、「無名狀態」以及「個別屬己」相關聯,這裡涉及到「語言」與「欲望」的 關係。在這一章我討論了在「它」介入之前的我的一些習性,以及在「它」介入之後不 久的種種經驗討論。而在第五章,我開始討論「我」在歷程圖最低點的「無名狀態」的 經驗,但不再是用第二章的現象學描述,而是用精神分析「欲望」和「驅力」的觀點更 細緻地討論結構性細節,而「欲望」與「驅力」的關係,至今我仍覺得難解與神秘。
作為一個「必要說話的人」,他的「生命」和「理解」之間充滿了種種「間距」,這些「間 距」充滿了種種變化的可能性,或說充滿了種種「可能性的跳接」,這使得人的「語言 世界」充滿種種讓人既愛又恨的豐富性。人必須憑藉語言才能展開世界,但語言卻擁有 抹殺掉活生生的生命的可能,明明在這兩者之間就是存在著一道「間距」,但是從前的 我卻從來看不見。
I. 生命與言說之間的「間距」
在「活生生的生命」與「言說意義」之間,就是存在著一道「間距」,Lacan 說,無意 識教導我們的,就是顯示有這個「間距」的存在!什麼是「無意識」?在《Book XI》(CH2
〈Freud 的無意識與我們的〉),Lacan 談到「作夢」。相對於清醒時的意識,無意識並 不是「夢到的那些內容」,並不是我夢到了什麼不堪的東西,而那些是我的「無意識欲 望」。當然在某方面要說是也可以,這是在我「認出了」那些是被我排除掉的黑暗欲望,
某種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屬於自己的秘密」這個層次說的,但由於這種「黑暗欲望」
是「認出」的,因此它不是 Lacan 說的那種無意識,這種「黑暗欲望」只是被符號秩序 排除掉的部份而已,它是作為符號秩序規範內容的對立面而被界定的,若根據第四章的
「差異原則」來說,「暗」早就與「明」一起被符號秩序界定出來了,因而「暗」並不 是無意識。況且,我們說在作為人們「共同生存」的社會符號秩序中,運作的是「有限 享受」的原則,因此必定會排除掉某些東西,這是社會秩序的基礎。但是,如果我們反 過來問,在什麼意義上那些東西必須被排除掉?答案將是「維持社會秩序的基礎」,那 麼,如果是在非關社會秩序的基礎,例如個人私領域的秘密幻想,我們是否可以接近呢?
為何不可呢?但是就我的例子來說,就是不可。就社會很多例子來說,就是不可,原因 無它,有個形象吼道:「就是不可!」在反對同志的那些人身上,他們不就是這樣喊的 嗎?而且他們之中的某些人為了反同志,還使出了下流的手段不是嗎?「這是神的愛」
「就是不可!」他們距離無意識本身好切近,但距離無意識的知識好遠。
某個行為、某個現象本身並非就帶有正確或錯誤的特性,至少,我們承認它的意義必須 是在能指鏈的滑移語境中發生的,那麼至少,我們也將承認其意義很有可能是多重的、
複合的。我在這種「說法」裡做了什麼事情?我的說法中拉出了一道「間距」:「某個經 歷行為」──「多重意義」。
那麼無意識到底是什麼呢?它在那裡出現呢?無意識就是那道「間距」,是「某樣東西」
轉換成「夢」的過程中的那個「轉換」,也可以說是「被我排除掉的欲望」與「被我認 同的欲望」之間「關聯起來的方式」。用前述的詞彚說,無意識不是被「符號秩序」所 排除的「怪異剩餘」,而是「符號秩序」與「怪異剩餘」關聯起來的「方式」,也就是驅 力到欲望的那條「路徑」,那條「或者開放、或者僵固」的「路徑」。活在世界,人必定
為什麼我們不應該?在論述的過程中產生的理由其實很多了,但有一個理由我並沒有提 到,仍然用我的例子,我說:正是透過「不斷向他人尋問我的真實面向」,我才得以「那 麼」乾淨得宜地在符號秩序中,而沒有展現「強烈的叛逆性」(我真的沒有所謂青少年 的叛逆期),這是我得以一直維持成一個「乖孩子」的展演方式。我們知道這是一個「路 徑僵固封閉」的例子,而這個例子呈現了一個弔詭的邏輯:正是透過「不斷做奇怪的動 作」,我才得以乾淨得宜地在象徵秩序中。這是什麼意思呢?用驅力的角度看,我正是 透過「不斷做奇怪的動作」來得到隱藏的驅力愉悅滿足,才得以乾淨得宜地在符號秩序 中。看出來了嗎?那其中竟然隱藏了詭異的愉悅感,而我的乾淨得宜依靠的就是這種詭 異的愉悅感!如果這種愉悅的爽感在反同志的例子中被觀察到,那將代表什麼意思呢?
有時候無意識封閉它自己,是因為我們的焦點總是聚集在被排除的「怪異剩餘」,我們 總是在猜測、解決「這個夢到底要告訴我什麼」,卻忽略了我們好不容易解出來的夢意 義之所以如此出現所根據的「劇本」,我們的路徑僵固,我們繞不出劇本的邏輯。而這 道「間距」的開啟,對習慣一成不變的那種符號秩序位置來說,必定被感受為「恐懼」,
但是,因封閉而受苦的人,轉圜的空間與希望也將在此。當這劇本發生「中斷」,就是 我們看到「猶疑不決、不確信、焦慮」的時刻,也同時是我們看到「種種的能指鏈開始 不斷滑移、拼接」的時刻,這就是無意識以「無意識」的身份出現的時刻,那道「間距」
就在那裡閃現著,而這就是哀傷的人為了療傷必須開啟的「轉圜空間」。
更進一步,Lacan 還說,無意識作為「劇本」的組織核心,就是無意識的那個「無」:「the Un of the Unbewussie」,這是什麼意思呢?不是說無意識是「沒有概念」,而是無意識 的核心正是「欠缺」的概念(not the non-concept, but the concept of lack.),這種理解 將提醒我們,無意識的「幻見劇本」將是圍繞著一個「欠缺」的中心組織起來的,只是 對這個「欠缺」的體會,對「幻見只是劇本」,對「符號秩序就只是虛構的符號秩序」
的體會,對我而言卻必須經歷過沉重的「主體的匱乏」才能理解。而我最終得到的,已 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個「間距」,一個將生命與符號世界隔開,使得替代作用得以開 展的「間距」。
起初,無意識是發生在「活生生的生命經驗」的層次上,但是在那個「間距」中,一但 我們開始「試著說」它,一旦我們試圖用「尋找」的方式探尋它的意義,它就將開始被
「替代」、「擴散」,這是作為一個「必要說話的人」的出口,例如,在不斷歎氣,或是
結結巴巴、欲言又止,或甚至邊說邊掉淚中,無意識總是呈現給我們關於它的「謎團」
(間距),然後在「言談」中,在這個語言符號特有的「延展特性」中,故事的可能性 將在這個「間距」中盛開。其核心是,人作為一種生命主體,「我是誰」總是不確定的。
(Lacan,《Book XI》:26)
II. 但如果還有餘力,我們就能夠更小心翼翼
但如果還有餘力,我們就能夠更小心翼翼。當活生生的生命與符號之間的「間距」被打 開之際,如果,我們現在試著步入那神秘的「間距」中,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在那 間距之中,混沌未開,一端是世界的清楚明徹,另一端是活生生但我卻尚無所知的「它」, 我被這背對著我的「它」吸引著,捨不得離開。在這個「間距」中,我看著背對著我的
「它」,但還不知道「它」是什麼。我對著「它」問:你是什麼?我對著「它」,此時「它」
與我休戚相關,因為「它」與我的秘密有關,與我的生命有關。「你是什麼?」,一個問 句將「我」與「它」關聯了起來,我們聯繫在一起,在「你是什麼」裡,「我」被引到
「它」身旁。
Heidegger 提醒我們:如果那陌生的東西僅僅是由於我們從不細心傾聽才成為陌生的東 西,那就不太好了,因為我們肯定會完全忽略掉那事情本身之中陌生的東西。我們必須 下定決心,進入那間距之中細心傾聽,進入某種更為開闊的領域。(Heidegger,《海德 格爾選集》〈什麼召喚思〉:1215)
「它」是什麼?我們對一個東西之所以會得到新的意義,不應該是因為我們將一種其他 人都沒想到的意義任意地強加到「它」的身上。的確,語言常常會在我們說出的話裡耍 小把戲,語言常常會將我們話的意義移換到表面、膚淺的那種意義上去。我們好不容易 進入的「間距」是一個極為「狹窄」的地方,「間距」一不小心就會消失,「小生命」倏 忽就會不見,「無意識」轉眼就會閉合,這是我必須花費極大的努力才能進入並維持的 地方。語言不是「一個又一個的語詞」,逕自進行著流行不斷的言談,在「間距」中,
如果我們更小心翼翼,我們將經驗到我們與語言的另一層關係:我們居住在語言之中,
如果我們更小心翼翼,我們將經驗到我們與語言的另一層關係:我們居住在語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