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欲望到驅力,再回來…
III. 終於可用「驅力」(drive)來進行重述
2. 赤裸,因為一切都被剝去:對第二章文本的重述(二)
(文本 1)有時在這種黑暗濃郁的安靜中,會讓人逐漸升起一種不安全感,這種不安 全感並不是因為這些東西藏身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我們無法預知它們將從那裡靠近 我們、靠我們多近,會不會傷害我們,並不是,而且正好相反,這種讓人恐怖的不安 全感正好來自我們清楚地知道沒有任何東西會傷害我們,我們清楚知道沒有任何東 西,完完全全不會有任何東西會靠近我們,再也不會了。那時,我們意識到一種暗.
啞.無.聲的距離。這種暗.啞.無.聲的距離,尖銳地刺著我們、咬我們,而我們 卻無法將身體包裏起來,找不到可以縮身的殼,我們,赤裸,曝露,剝皮,過度被撐 開。
(文本 2)成為意識展開世界,就意味著脫離無名狀態,產生一種意識主體向世界的 觀看;而在無名狀態,便僅剩意識,主體消失、也無法看。在前面的描述中,人在無 名狀態裡會感到窒息般顫憟(l’horreur),而這種顫憟的經驗看起來並不是一種「面對 死亡的焦慮」,反而,人在其中感到難以承受的是他被剝掉了一些不能被剝掉的東西,
他被過度撐開的,彷彿就是他維持私密的能力。在無名狀態中,他不再是「誰」,在
個新問題(母親陽具不存在)整合進他的意符結構中。藉著自己創造的神話產物,Hans 一步 步地自行完成從想像世界到象徵世界的過渡。……這個過程表現在 Hans 的「兩隻長頸鹿幻
想」,其將影像變成紙團,於是想像的影像變成可脫離、攜帶、移置、交換、給予…等等的象
徵物。
10 但是不是有一個「完全未形成對象」的心靈狀態?我其實也不知道,相關的研究在「臨終
研究」中也有,而這個「部份對象」余德慧是以「推測」對臨終者而言有「擬像真實」來說
窒息的戰憟中他連「誰」都被剝去了,將一切都去除的,就是無名狀態,在那黑暗濃 郁中任何人都無處可躲、無處可逃,在那兒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是死亡臨近了,而是成 為鬼的我就算被毀滅了也死不了!
(文本 3)黑暗,強光。它就在那裡,展現自己,逼得你直到發瘋,直到癲笑…癲笑…
它狂妄地、粗暴地想撕裂你的一切,你想保護、想隱藏的一切,你的虛假,你的陰莖,
私密的陰莖,你被強姦了!你坦露一切,就如坦露在眾人面前。
我們被交到了黑暗濃郁的無名狀態中。
────
「肢解的身體」發生在「連續的知覺被想像力切割開來」的「原初空間」,但反過來從
「符號秩序」說,在鏡子之前,透過鏡子的影像,我認為我是完整一體的,因此「肢解 的身體」也可以說是發生在從「社會符號秩序中脫軌」的時候,從沈浸於世界的生活中
「撤退」的時候。這種時刻被我經驗為「過度的赤裸」,而且是一種在「無法動彈」的 被動狀態下「被攤開」的情況,並且是「在眾人面前坦露一切」。
「赤裸」可以說是「被剝奪掉原本想隱藏的東西」,我想隱藏什麼?我該隱藏什麼?符 號秩序要我隱藏的那些東西,例如跟「性」有關的一切必定是其中之一。11「無法動彈、
被強姦」的形容則意味著那揭露的動作是「暴力」的,它不顧任何意願,甚至它連意願 都蠻橫地剝去了,這簡直像一種「被凌虐的屈辱場景」,它無節制、不顧一切,我就像 被它玩弄、操控的玩物,它在羞辱我、讓我崩潰。這彷彿讓它「變態得很爽」!在此要 再進行區別,當我使用「它」來指稱的時候,其實混雜了兩個東西,一是作為作用力的
「驅力」,一是被我為了要「形容」而想像出來行使這種「剝除」功能的「對象」,這可 以說是「驅力的擬人化/主體化」,或者說,是「我」正轉換到「驅力的位置」,從「驅 力的位置」去經驗一切,或說成為「驅力主體」在經驗一切。
在功能面上,驅力作為一種「剝除」的力量,將我所黏附的「想像認同、符號認同、符
11 甚至是任何過多的連續、刺激狀態(jouissnace),因為符號秩序是受「快樂原則」調節。
號秩序…」一概剝除,這是說我經歷著由世界中的欲望主體到驅力主體的轉變,這是當 我從世界的範嚋越過了那一道「不可以跨越的鴻溝」之後所產生的效果,它產生了某種
「過剩、創痛」的「過度的無法承受的感受」。這是一種奇特的倒轉,在「越過之後」
是「過剩、多餘」的,但是在越過之前卻是「缺乏的、要去尋找填補的」,因此,「符號 世界」與「無名狀態」,或者說「符號秩序」與「真實身體的我」兩者之間必定存在一 種「凹/凸」字形的關係。
我透過Lacan的《Book XI》〈CH15. 從愛到libido〉來說明。Lacan大致是這麼說的,受 到語言的影響,社會符號秩序裡的人總是從「人家」那裡認識自己,當「人家」愈是說 得頭頭是道,這個人屬己個別的欲望就被切割得愈粉碎。但是人只有在屈從於「人家」
的時候,才能在社會符號秩序中生活,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討論人怎麼掙扎、掙脫出來。
我分三個部份來說明。(1)「身體的真實性」Lacan建議將之設想成一種「有限區域的 表面」,在這個屬於身體的區域裡,有興奮、刺激、發洩的過程12。從出生開始,我們 就可以觀察到嬰兒對所有進入其感官領域的東西,幾乎都會感到興趣,而這種在神經系 統發生的刺激興奮必須要被「安置」(situated somewhere),被轉換、替代掉,對人類 而言有一個「符號系統」可以處理這件事,可以讓這些刺激興奮在象徵或符號系統中找 到可以表現的「形式」(form),人也因而在符號系統中成為一個「能指我」而活動,這 整個的過程就是所謂「自我成長的過程」(development)。但是這是從符號秩序、自我 的面向來看,在這個面向,假如我不覺得某個東西對我有用,那麼那個東西對我而言等 於是不存在的,對於「刺激興奮」的轉化來說也是如此,處於欲望中的自我大致就是被 如此構成。但是對「我」來說不存在的那些東西呢?它們就像「殘餘物寄居在我體內」。
(2)但是「身體層面的刺激興奮」如何與「象徵或符號」發生替代、轉換的關係呢?
人怎麼從純粹的「刺激興奮」產生出一個符號秩序層面的「自我」呢?Lacan 說可以設 想透過「部份驅力」來使兩者產生關聯。人在第一層替代作用之後,產生一個「能指我」, 同時也產生了被排除的「剩餘」,而幻見劇本對「剩餘」的運作通常是透過產生一種「假 的開口」。因此,在符號秩序這邊提供出「某個東西」,而在「喚起興奮刺激的身體區域」
12 雖然我們說這是屬於「身體」的區域,但是我們使用「這個區域的表面」並不是說就是「生
中,有一種「猛力向外推出的環形運動」從「喚起興奮刺激的區域」出現,這種「猛力 向外推出的環形運動」在驅力方面的目標是「繞過被稱為 objet petit a」的「某個東西」
後,再回到原本的「出發點」,回到那個「喚起興奮刺激的身體區域」,但是沒有繞回來 順利替代掉的部份則變成「欲望」進入符號秩序運作了。這就是一個人在欲望與驅力的 層面,到達符號秩序並與之發生關係的方式。而身體的刺激興奮就在符號秩序那邊生成 所謂「自我」,「鏡子中的我的形象」也是透過相同方式發生關連的,至此就有了三個
「我」:身體刺激興奮的「我」與符號秩序的「自我」,以及鏡中的「我的形象」,但是
「我的形象」很快就會投入符號秩序中混在一起運作了。
因此,在驅力的層面,人是透過拋出的運動關聯到「別的東西」之後再回過頭來看待自 己、對待自己,但這裡就有一個重要的區別產生了,關於處於「自戀」狀況下的人和(意 識到)處於「驅力」狀況下的人,其「箭頭」都回到自身,那有何不同?在驅力的循環 運動中,人經驗到「向外」及「回來」的運作,這個經驗會向人顯現出「差異的裂隙」, 也就是「我」與「它」之間的裂隙,而且透過這個裂隙,我會經驗到一個「它」。但是 被稱為「自戀」的人則是,僅僅經驗並考量著自己,即使有許多人在他身邊,一個自戀 者只有「我」沒有「它」,自戀者的言行中不存在「差異的裂隙」。(→在驅力的視覺中,
我是在「使自己被看」的位置,被「自我」看)
(3)驅力這種向外延伸並回轉的動作,在使人經驗到一個「它」的同時,也使得人將 自身經驗成「(被動的)客體」(因為是驅力回轉後所投注的對象),但是,以「視覺經 驗」來說,人在經驗到驅力的作用時,並不僅僅是經驗到「被別人看」,因為驅力最初 是由人這邊投出去的,因此Lacan說必須用「使自己成為…」這樣的句型來表達人在經 驗到驅力作用下的感受,在此就是「使自己被看」。我們可以想像有一個箭頭發射出去
(繞過某個東西之後),它回轉到人自己身上,這就是人經驗到「使自己被觀看」的圖 形說明。但實際上,沒有東西繞出去身體外部,一切都在人的內部發生,因此,實際上 驅力比較像是從主體感到興奮刺激的區域,進入一種像是口袋的內部後,由內向外翻轉 過來了13,於是,就產生一種不可能畫出來的樣子,即「喚起興奮刺激的身體區域」和
13 「口袋翻轉」是 Lacan 使用的比喻。這裡也讓我重新回想到第四章最後,我在談「明/暗」
的邏輯時,引述余德慧「旋轉門」與「mobious strip 運動」的兩個比喻,這兩者都是「內外 翻轉」的比喻,但是余老師是在「欲望/驅力」的層面上談內外翻轉嗎?則是我不確定的,
「無名狀態」是「黏接在一起」的,這可能就需要一些想像力的輔助了,這也是我認為 為何Lacan要使用幾何學裡的拓樸學概念來描述這種空間平面的原因。在這種「黏接在 一起」的想法上,我們就可以說,這道回轉的驅力,它被給予的工作使命,就是要從符 號秩序那裡,找出某些能夠回應興奮刺激的東西(符號):S(-A)。
這種「喚起興奮刺激的身體區域」Lacan 給了一個名稱叫「器官薄膜」(lamella),它就
這種「喚起興奮刺激的身體區域」Lacan 給了一個名稱叫「器官薄膜」(lamella),它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