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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相互被動性:(2)替我承擔過度的部份

第四章 以「語言符號」重說「世界」

III. 「人家」與「符號系統」

8. 兩種相互被動性:(2)替我承擔過度的部份

(2)關於「相互被動性」的另一種替代效果是在「調節不足」那一端發生的。這裡的 句型是:原本我有一些「無法承受的被動狀態」,透過轉移給對方,使對方承受原本是 我該承受的被動狀態,我被解除了被動狀態,於是得以主動地自由呼吸。而這裡的效果 是:我以為我經驗了某些「過度的哭笑或痛苦」的演出,但實際上是別人代替了我去經 驗、承受了這些哭笑或痛苦的演出,例如當台灣有名的「孝女白瓊」代替人而哭時,這 家人就能夠不必哭而繼續處理遺產問題;或是民間信仰中的「安光明燈、解厄運」。

在我的回憶中,我同樣有深刻的經驗。過去我有過一種習性,會不斷問別人關於「我這

12 通信信件,20040514。

樣做對嗎?我該怎麼做比較好?」這一類的問題,還在教會的時候,我會問教會的牧師、

前輩、幹部、朋友,我會將同樣的問題(例如在教會中遇到某個狀況、我的想法、心得)

在問過牧師之後,又去問別人、問別的分會的人,不斷地問,就好像一個好學生很謙虛 地、不斷地向許多人請教。被我問的人是否曾經感到厭煩我現在不知道,但我現在知道 我那時只是不斷地問。這裡的關鍵在於「不斷地問別人我該做什麼、我怎麼做比較好」, 透過「不斷地問」關於我自己該決定的事情,我其實得以「不必真正去思考」關於我的 事情,也「不必真正承擔」現實中關於我的事情。我不確定是否該為這點責怪當時的我,

我認為那不完全是我個人造成的過錯,因為從小到大的環境似乎不曾要求我、幫助或支 持我去「經驗思考」,我一直是「接收得宜」的標準人,而「思考的經驗」對這樣的人 而言,我必須說是「恐怖的」,因為已經僵固的標準人將初次經驗到「主要能指的出現」

以及出現之前「自我的消失」。我不是在解一題數學計算題的層面上說「思考」,我是試 圖在對於「一個東西、事件」而言的「主要能指的出現、屬己意義的出現」的層面說「思 考」13,在「在你們眼中我是誰、我不是誰」這個面向說「思考」,這個「出現」在某 方面涉及天羅地網的「人家」在我周圍消失,而「人家」卻一開始就是「我是誰」的擔 保。我為什麼不斷地、而且是「重複地」對不同的人丟出那些同樣的問題?我以為是我 在思考人生問題,但事實是我將我的人生問題不斷丟給別人使別人替我承受那種厭煩、

困難、矛盾或無解,於是我才得以自由呼吸、輕鬆得可以去做自己日常的事情,證據就 是我其實沒有因為那些我自己必須回答卻無法回答的問題而毫無退路地感到痛苦,感到 痛苦的是不斷被我那些怎麼回答都不完全的問題質問著的他人。

乍看我好像很認真、很主動,但那主動是假的,我是透過這假的主動去避免真正面對「我 是誰」的問題。面對「我是誰」這個問題,要解決的不僅僅只是「概念層面」的釐清而 已,也不僅僅只是「用言語說說」的那種意義,真正「騷動」我去問這種問題的,通常 都是些「不安」的成份在陰影處晃動,在日常生活中這些「不安」的成份非常微弱,但 在某些情況下透過某些「怪異」使得「不安」變得強烈,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我」直接

13 我能說我是在 Heidegger〈什麼召喚思〉的層面上說「思考」嗎?Heidegger 大致是說:

人因為在日常狀態,因此本來不知道,突然間人被一個東西招引了過去,這個招引的力量很 大,對這個人來說,有一個「question、problem」發生了,人被吸引了過去,這個動作就叫 做「思」(thinking)。參照 Heidegger(1952/1996)《海德格爾選集(下)》,孫周興選編,

被「偶然外力」侵襲打碎而被迫面對。舉一個同樣鮮明的記憶:我曾經在靠近許多女生 的場合中感到害怕。2003 年我第一次參加人本教育基金會的活動員培訓,那時在台北 有兩天一夜的集訓,其中女性活動員一百多人,場地在室內像韻律教室,彼此很靠近,

季節是夏天,女孩們都穿得很涼快,而且許多的男女活動員都很自然地「過度」親近(其 實只是抓抓肩膀脖子而已,但對那時的我已經…),晚上還打地鋪睡成一片。那使得我 感到異常地焦慮(或害怕?),不知如何自處,甚至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怎麼都不對勁。

當然現在的我還是不能像醫生診斷般說是怎麼回事,但我們是可以猜測或詮釋看看那時 的我是身處在「什麼樣的狀態(或故事)」中,而我認為跟「性」很有關係,跟「性」

所涉及的道德規訓、身體反應、慾望流竄有關,我幾乎沒有經驗過「這麼強烈的感官刺 激」,身處在「這麼強烈的荷爾蒙激發」中,「變態、色情、爽快」或許是我的背景意識,

這背景意識或許同時夾雜了「恥辱、骯髒、下流」的道德罪惡。它們是一團的、同時發 生的,使我全身僵直。很特別,一種「在我之中又是我不知道的東西」或者是「在那些 女孩之中又是我不知道的東西」激發著我使我沸騰,而另一個「在我之中又是我不知道 的什麼」令我感到罪惡,使用的還是「某種我不知道的直接方式」就使我感到罪惡(因 為並沒有人明確指責我,我也沒有明確指責我自己)(→下一章談)。如果我越過我這種

(性無能般)的僵直,我可能會發現到什麼呢?

我繼續詮釋。激發著我使我沸騰的「在那些女孩之中又是我不知道的東西」使我產生「強 烈的感官刺激」,使得一種「在我之中又是我不知道的東西」激發著我使我沸騰。被經 驗為「在我之中」是因為我的確經驗到了,而「我不知道」的可能則是因為「某種東西」

已經被「長成那樣的我」排除了,或反過來說,「我長成那樣」是因為「排除掉某種東 西」,因此「長成那樣的我」在邏輯順序上便「不知道」,但我們確定的是,那「某種東 西」會令我產生「過度的、無法承受的身體反應」,這種身體反應也不能稱為情緒,也 不像知覺,或許可以用Frued在《超越快樂原則》裡使用的「內外刺激造成的身體緊張」

來理解。那「某種東西」一方面魅惑我,引起我「強烈的感官刺激」,一方面又因為那 刺激對我而言是「過度的、無法承受的」,我變得只能「僵直著被魅惑」,只能「虛弱而 性無能地張嘴」被「某種東西」魅惑,我彷彿是「恥辱的、不堪的、毫無尊嚴的、下流 的」,我被「刺穿叉牢而變得呆滯,倒在它的魅惑之下」,我難以承受地「被迫享受它」。14

14參照 Žižek(1997/2004),《幻見的瘟疫》,朱立群譯,台北:桂冠,頁 175。

這種被動狀態,讓我接近某種「臨界」的經驗,「性、身體、欲望、強烈」看來與「某 種東西」相關,而且是我無法招架的。我的身體僵直與焦慮持續到第二天,透過不斷跟 熟悉的男活動員說說笑笑算熬過去了。但是如Žižek引述Lacan說的:在沒有經歷過「主 體的匱乏(subjective destitution)這根本經驗的情況下,主體是不可能承擔起他的根 本幻見的。因為在對根本幻見的承擔中,主體才會負擔起他存在的被動核心。15在下一 章,我將談到經驗到無名狀態「絕對赤裸」的過程,這無名狀態在第二章已經描述過了,

那將是「我」的消失,而在此的情況,我想說,「如果我再過去一點」(調節更不足一點)

我很可能會經驗到「更過度的、難以忍受的刺激與罪惡」,「我沒有那麼過去」幾乎是我 對這種「過度刺激」的一種本能的防衛方式,透過這「止步的防衛」我還能維持著「最 少的我」,我還能維持我少少的「主動性」。

這種替代是比語言符號的替代更原始的替代,「我的被動狀態」首先被某種東西替代、

置換掉(displacement)了,在這種替代之後才首先有「我」的產生。也因此,當我與

「某種東西」偶然相遇之際,就是這種替代作用失敗之際,我將見到的是「我自己被替 代掉的那個部份」,而那部份是因為「令我難以忍受」才被替代掉了,這「令我難以忍 受的我」在我與「某種東西」相遇之際回來了,這一刻,我化為一位「受到魅惑的被動 觀看者、服從者」,在防衛完全被剝除的情況下,我將看到的是「我自己正被動地忍受 痛苦的景象」:「噁心、想吐!唇乾口燥,呼吸急促,胃像有東西在翻滾。像有人倏地將 一根拳頭般的釘針狠狠地插入自己的胸中,刺過肋骨,穿破心臟,你所能做的,只是恐 懼地睜著雙眼,無神地抽搐、抽搐,任濃烈的鮮血,自眼邊,自口角,自偌大的洞口,

以無畏自信的勢態緩緩溢出,宣示著它的勝利與驕傲。」16最後一句的「它」指的是誰?

我會認為是那「某個東西」,它大致就是Lacan所說的「object petit a」(客體小a),那 個「在我之中」我卻不認得的「怪異、多餘、瘋狂」的部份。

15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