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欲望到驅力,再回來…
I. 和欲望相關的書寫文本
《鱷魚手記》這是她留下來的小說裡其中一本,也是我抽出來看的第一本,原因很簡單,
這是一本女同性戀小說。但是看著看著,吸引我的是其中的「極端迸發卻必須極端抑制 的愛」所引發出來的「性愛幻想」與「死亡味道」,這同時也逼視出「社會建制的理想 形像、自我認同」與「必將導致血肉模糊的真實欲望」之間的張力,女主角與另一位極 端的男同志「楚狂」,將這個場景在我眼前展開,跟隨著他們,我逐漸釋放出黑暗與邪 惡,他們領我一步步走下「欲望的階梯」。在之中,對他們來說是「真切欲望」的東西,
對我來說卻是「黑暗與邪惡」的。
晚上一個人在房間裡很可怕,從來沒那種感覺過,尤其是晚上,時間很沈重,每一秒 都像是獨立會奔走的無限,像用玻璃劃破一刀才向前移一格,難以忍受。(《鱷魚手 記》:111)
「…我體內還有一部份要阻止自己不由自主地往死裡奔,不光是身體的本能,就在我 的意識裡不願意。」……這附體般隨傳隨到的羞恥感,像是隱形緊箍著我的身體皮衣,
長久以來霸道地劃下我跟別人的彊界,又一陣欲淚的衝動,「夢生,我跟一個女人真 實地相愛著,我有生路!」驕傲自己終於把皮衣衝破一個洞。(《鱷魚手記》:166)
「那什麼都不重要了,要再往死的脊椎骨裡鑽深點,它是一切真實的總源頭,像白千 層一樣褪去那一層層的臭皮囊吧,連你的祖宗十八代、父母、手足、皮膚外萬頭鑽動 的人,還有你皮膚底下反對著你靈魂的身體記憶通通槍斃,露出白白的白肚子吧。死 的深處,會叫你嚐到你什麼也不是,只是白肚子罷了。」(《鱷魚手記》:167)
1 這個標題直接就是 Žižek(1999/2004)《神經質主體》第五章最後一小節的標題「從欲望
接近真實自我的方式是跟死亡靠近,將自己戳爛、麻木,去糟,看能糟到什麼地步。我 學著楚狂、夢生與他,直到被吞蝕。
(日記,20040510)
觸底,無處躲藏!
噁心、想吐!唇乾口燥,呼吸急促,胃像有東西在翻滾。雙眼無力睜開,世界在翻轉。
害怕,令人害怕得膽顫,雙手發抖得不聽使喚!
原來,絕對真實地面對自我,會像有人倏地將一根拳頭般的釘針狠狠地插入自己的胸 中,刺過肋骨,穿破心臟,你所能做的,只是恐懼地睜著雙眼,無神地抽蓄、抽蓄,
任濃烈的鮮血,自眼邊,自口角,自偌大的洞口,以無畏自信的勢態緩緩溢出,宣示 著它的勝利與驕傲,同時也宣告了:赤裸面對自我的可怕!!
宣判死刑。
睜著雙眼…顫抖…整整十多分鐘…不能接受自己所知道的自己…如果那是「事實」。
為何作者邱妙津最後的選擇是在法國結束自己的生命?如果這手記是我寫的,經過我 思想淬鍊而來的精華,活生生地形成我內在的部份,時時受這樣的恐懼意識折磨,發 不出哀嚎苦痛的呼救,在地獄般的輪迴中嘔出自己的內臟,那麼最後我的選擇也會是
「解脫」。
自我,像一個巨大而又模糊的影像,以極大莫名的身形壓力逼近、籠罩了你。強力無 情的手掌,包覆擠壓著你的腦肉,搾出你最後一滴腦汁般地固著你的思想,你無法思 考!你無力反抗,眼睜睜地,事實,無力反抗。
更痛苦的是,你無處躲藏!
黑暗,強光。它就在那裡,展現自己,逼得你直到發瘋,直到癲笑…癲笑…它狂妄地、
粗暴地想撕裂你的一切,你想保護、想隱藏的一切,你的虛假,你的陰莖,私密的陰 莖,你被強姦了!你坦露一切,就如坦露在眾人面前。
遊蕩在校園中,如同一具內在掏空了的行屍走肉,好冷。好.冷。
這是我第一次經驗到這種「觸底」的經驗,一種過度的坦露、赤裸。那時,我曾問過:
如果,這是她尋到了「自己的本質」,那麼「我的本質」是什麼?我問:
(日記,20080709)
我身上有擁有的,如果一點一點地自然風蝕剝除,原質的核心形體漸行顯現,我的「原 質」是什麼形狀?我最少最少,是什麼東西?我最後最後真正能擁有的,至少,有那 些?我往最深最暗的深淵投身時,到底要到什麼樣的時候、在什麼樣的地方觸底?我 想摸摸那底的質地,我想了解那底的溫度,會是冷冷涼涼的嗎?會是硬硬粗粗的嗎?
像粗糙的水泥地面嗎?用腳用力踏著,會像在巨大厚實的鐵製星球上那麼地紮實不可 移動嗎?那地方,是空空暗暗的,只能看見眼前四周一小段距離內的空曠嗎?什麼都 沒有?不管走到那裡,不管走了多遠,不管怎麼繞、怎麼跑、往那裡發狂似地奔去,
都是空無一物的同樣風景嗎?腳再怎麼踩都是鐵般硬度的冰冷水泥粗糙地面,皮膚上 再怎麼感受都是冰涼的無情溫度?四周再怎麼看,都是陰暗乾冷空無一物的未開燈地 下室景象,是這樣的地方嗎?
之後一次又一次,我去探尋那「底」的世界。
(日記,20080710)
在這樣的地方,我還擁有什麼?我還能追逐什麼?追逐一再重複的空無一物嗎?我能 做的,只有停下來,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讓自己更黑暗地,關上,剩下的眼睛,於是,
我吸入了令鼻腔發冷發顫的冷冽空氣!天啊!突然我極度冷靜與清醒!不知從何而 來的新的眼睛張開了!這新的眼睛很神奇,它無法看見,但它直接「知道」!它望進 黑暗的籠罩中,卻穿透各個黑暗,「知道」身體裡頭各個地方發生的感受,它「知道」
包圍著身體的周圍正在發生的各樣變化。
在一次又一次的探尋中,的確也有所發現。
(日記,20090719)
在不安定的動蕩位置中似乎有個我未曾見過的「我」透過裂隙隱隱閃現?就在理性自
緒,粗暴地直探入底層情慾炙熱不已的原始爆裂,那是複擁、糾結、團塊的能量,真 真切切確確實實地翻騰在我的全副身體,腦袋中的理性殘餘瞬間便被燒灼殆盡了。此 時,「我」不再是由冰冷的理性平和地掌握,能掌握的「自我」早已被嘔出肉體了;「我」
正被完全不熟悉的巨大能量所充斥、塞爆,這莫名的團塊能量第一次使我「感覺到」
我是「活生生」的。
對我而言,這首先是一個極大的「矛盾」:我不知道那些是什麼,但那些是真實的、活 生生的,因為我如此體驗到;但那些卻是「不應該的」,那是「不應該的」所以我「必 須」拒絕,因為如果我接受了,那嚴重的程度將是:我不再是「我」。我面臨了一道嚴 竣的「二選一」抉擇。
(日記,20090719)
在恐怖能量的充斥過後,《時時刻刻》補上最後一擊:我到底如何使用「理性秩序」
去「愛」《時時刻刻》裡的一個個人們?我到底如何使用「理性秩序」去「愛」《鱷魚 手記》裡的夢生、楚狂和拉子?如何使用「理性秩序」去「愛」同樣痛苦爭扎著的她?
更如何使用「理性秩序」去「愛」這個充斥著背德黑暗情慾滿身的所謂的「我」?這 個表面上看似「無力回答」的問,實際上心中卻清楚地知道「理性秩序」是無法回答 的,這個「悲哀的斷念」將我的理性與世界、關係意義勾連僅存的殘壁斷垣徹底摧毀 了。理性給出的意義世界徹底崩塌,即使我當時無法「承認」意義世界的崩塌,但實 際上它已崩塌了。
當愛的意義不再是「永恆」,不再是「責任」,不再是「承諾」,不再是「能力」,不再 能用任何方式保證任何可能幸福的結果?那…愛是什麼呢?
當理性、規範、原則開始被懷疑,由它所建構起來的世界、價值不再能夠被信任,那 我的身上還會剩下什麼呢?是否有什麼是「我的」原初呢?是我可以信任、可以依靠 的呢?理性建構的意義對我已經「可能是假」,那對我還有什麼可以是「真」的呢?
是「感受」,我所剩下的似乎只有「感受」了?只有那瞬息萬變、飄乎不定的感受了…
雖然它無從掌握…但似乎只有它對我是「真實的」,是「我的」感受,似乎只有這樣 了。
那,試試看從這裡開始吧。
這意味著選擇的結果,我正式在「理智上」讓自己崩解,也就是在這個點之後,我正式 在理智上分裂成「地面上」與「地下室」,讓自己在地面上像遵循公式般去生活,像過 去般;而地下室的生活呢?那是神秘陌生的,黑暗看不清楚的,在不熟悉的狀況下,必 須以絕對地安靜去感受裡頭的變化。
(日記,20090701)
──「以自己的方式及意志,做自己想做的事,對我有多重要?」
我的確是一個渺小、不起眼、或說沒什麼社會價值的小人物,但有一件事我似乎非得 堅持不可:關於面對真實的我。而為了做到這件事,在身體內部某部份的我似乎非得 堅強起來。
有一天,我確實地感覺到有一個幼弱的胎兒在幽暗的那兒。我從來沒有呵護過誰,沒 有全心全意愛過誰、為誰付出過,為誰放棄所謂的「自己」過,在我為她反省自己對 她的對待後,我深深這樣覺得,我沒有真正為誰…愛過。我感覺到那胎兒的新生,他 正在努力攀爬、試圖站立,他需要與世界隔絕來長出自己,需要被完整地對待、全力 的保護,他尚未成形,這是我的母愛,我第一次併發出的母愛,我給出的是安靜的空 間、不竭的時間,我所做的是在一旁注視與等待,以及使用我的意識阻止一切外界的 干擾!對內是幽微安靜地、一點一滴地以他自己的步調在成熟著;對外則是人對我的 不解、生氣以及各種語言上的微詞,然而沒關係,裡面的那個什麼正非常緩慢,但是 確實地在變化成熟著,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強烈地有所呵護、有所堅持,外界看來近乎 頑固,而我有所「守護」,因為他正在成長,需要時間與空間成長,而我可以做的是 為他在意識及潛意識中劃出一道「寬鬆的結界」,我全力守護著他,那道劃下的結界 就是對外界關係上的「底線」。
距離的底線是我的意識刻意劃出的?不是,我的意識不知道底線,底線的出現是我感
距離的底線是我的意識刻意劃出的?不是,我的意識不知道底線,底線的出現是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