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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常世界中活著(在世存有)

第三章 《存在與時間》與「活在世界之中」

II. 在日常世界中活著(在世存有)

人領會他的存在,意思是「人理解他活著的意義」。

上一節講到「無名狀態」與「世界」的關係,也簡單涉及了一個人在「無名狀態」與「光 照的世界」之間所具有的張力。現在要透過 Heidegger《存在與時間》裡的部份段落,

來強調說明「世界」是怎麼回事,同時也要更清楚說明「作為人在世界中活下去」的情 景。

1. 在日常世界中

首先,人面對的對象,有「人/他人」和「事物」兩類。人與事物發生關係的方式有兩 種,「用它」與「看它」,例如電腦「最通常的意義」是拿來使用的,當我在使用電腦的 時候,這台「電腦」才是我們一般在談的電腦;若我將電腦拿來「看」、拿來擺飾、甚 至拿來觀察拆解,則我們是在別種意義上與這台電腦發生關係。

透過 Heidegger,我對「世界」有一種新的理解,「世界」並不是所有事物獨立擺放在 它們的位置就構成一個世界。「世界」是由我們與人事物發生的種種關係,及發生這種 種關係的方式的這一整體。我們可以想像,我們活在世界中與人事物所發生的種種關 係,例如我會使用電腦打字、寫論文、找資料,但是我父母不會,這意思是說「電腦」

在我父母的世界中幾乎不佔什麼份量。再例如有父母說現在的小孩怎麼好像不用人教也 不必學,天生就會用電腦打字了?這是說人事物與我們發生關係的方式常常是「先於我 們」的,這些小孩一出生就生在某種使用電腦的預存脈絡裡頭了,他們自然而然地就接 收了這些擺在他們生活中供他們使用的各種使用東西的方式以及理解事理的方式。

因此,「世界」指的不僅僅是各種事物,還特別是人與事物所發生的種種關係,以及發 生關係的種種脈絡(物境、語境),我們會使用種種詞彚來形容:熟悉、製作、安排、

照顧、詢問、談論、操作…等等,這些方式總稱為「關切」:關切某事物(concern about something)而與之發生關係的意思,人總是在關切著某些事物。而且人不單獨關切著 某一單項事物,人關切事物的方式會由一項連接到另一項、再一項,例如當使用電腦時 可能會連結到網路、軟體、報告格式、作業期限…等,它們是同時相關連起來繞著某一 目的打轉的。透過種種的關切與連結,人的世界被密密麻麻地組建起來了。這種組建起 來的世界,最突出、我們最熟悉的就是所謂的「日常生活」(everyday life)。

甚至我們可以這樣說,事物對我們而言首先就是「日常生活」裡我們最切身熟悉的那種 意義上的事物,在將事物放到實驗室、觀察台、解剖室、顯微鏡裡的時候,事物才開始 變成「科學研究對象」的那種客觀事物,例如「調整我食物味道的鹽」變成了「氯化鈉」,

「天氣使我感到好冷」後來才變成「7℃」。

2. 與世界發生關係的三種特徵

有三種特徵可以讓我經驗到我與事物發生了什麼樣的關係:情緒感知、理解、言談。第 一個是「情緒感知」,這不是指心情起伏的意思,而是指人總是感知到他當時的狀態。

在世界中我首先是透過我的情緒感知知道我與事物在相遇時發生了什麼關係,比如說害 怕,在害怕的情緒發生之後,我才反思為何害怕、怕什麼。一團黑影使我害怕,原來那 只是一隻貓,我鬆了一口氣;或是一位看起來很兇的人跑過來,這使我害怕,知道了他 剛剛犯了重罪正被追捕還往我這兒跑來,我更害怕得要閃遠一些了。這種「情緒感知」

讓我即刻感受到我與這些事物相遇時的狀態,它並不是由反思出現的,反而通常是我毫 無反思的時刻它出現,它出現後我才反思。這種我與世界之間毫無反思的關係可以稱為

「委身」,在那些時候我完全委身於整個世界。

這樣說來,我們對於情緒不就處於被動狀態嗎?不也常聽人說「人要透過知識和意志成 為自己情緒的主人」嗎?時常都會聽到有這類的演講。而 Heidegger 對此則說:就算如 此,我也透是過一種相反或相補的情緒來成為情緒的主人、來面對原有的情緒,而不是 成為一個毫無情緒的主人。這意思是說,不管我有沒有意識到,我幾乎是不曾停止與人 事物發生關係的,即便是以「冷漠」的情緒來發生關係。

我幾乎不曾一刻停止與人事物發生關係,即使睡覺我都還在加班「作夢」,在夢中處理 醒時尚未理好的關係。情緒不斷地在提醒我們,我們與人事物是什麼樣的關係,讓我不 斷反思:我是要與人事物保持這樣的關係呢?還是要改變成不一樣的關係?在我臉紅 時,我在想:是要保持曖昧,還是鼓起勇氣追求,還是該保持距離?在我流下眼淚時,

我在想:要繼續將貓留在身邊,還是將牠送人?在日常生活中,我並非能夠完全選擇我 要的,我首先被生活裡圍繞著我的人事物推壓著去臉紅、流淚,我才不得不作出回應。

這是說,我生活在世界中其實是有「被動」的一面的,或者說首先是「被迫」的,被迫 去回應生活世界與我不斷發生的種種關係。Heidegger 用了一個詞「被拋擲的狀態」

(Geworfenheit,thrownness)來說明這種未經人的同意就讓人如此的狀態。由於人在 這方面是被拋擲的,人完全無法不如此與人事物發生關係,更甚者人還常常不知道會被 拋擲到那裡,如此一來,人能做的反應通常是在發生後進行「正視或逃避」的選擇。這 幾乎是人一生都得面臨並承擔的壓力。

第二個讓我經驗到在日常生活中與事物發生了關係的特徵是,「對事物,我多多少少所 有瞭解(或說默會,understanding)」,甚至我對某事物「感到不理解」,也是我與某事 物發生關係的方式。其實在透過情緒我感知到當時的狀態的同時,我就多多少少有所瞭 解了,「情緒」與「瞭解」不是相互獨立的。這裡「瞭解」的意思並不是腦袋上的「認 知」,而有「我會去…」、「我能夠…」的意思,因為日常生活中瞭解某事物的意思是能 夠處理它、會去處理它、知道怎麼使用它,當我們說「我懂電腦」意思就是如此。

因此這裡的「領會」就具有一種「根據某種知道而去規劃、去發生關係、去做些什麼」

的行動實踐的意思(設計而投出,projection)。而且,人是在世界裡的這些行動實踐中,

才得到了理解,理解了「在世界整體中」自己是誰,與事物是什麼。

第三種可以讓我們經驗到與世界發生了什麼樣的關係的特徵,是透過「我們的言談」。

當「世界」被理解為我與人事物發生的種種關係及方式,那麼這裡的「領會、默會」指 的就是我自己與世界的種種理解了,但這種領會在日常生活中通常是隱微的,會做但說 不清的,而「言談」的作用就是將這種領會整理整理,透過「語言」說得清楚些,把隱 微模糊的領會整理得明確些,透過文字表達出來,讓隱微的「領會」可以被別人理解,

理解事物是什麼或在別人面前我是誰(我的身份)。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和事物發生關係,並不是每一次都是從摸索著「這是什麼」開 始的,跟「情緒、實踐」一起,我總已經可以「說出」一大堆關於事物的相關事情,這 三方面總是早已纏在一起的,我早已可以多少說出我的理解,也多少聽得懂別人的理 解,也能多少彼此討論幾句、或爭論幾句,也能靜靜苦思看能不能說出更好的理解。

類似於「被拋狀態」,我在日常生活裡的種種理解也幾乎是從外界整個接收進來的,這 就是我學會認識這個世界最基本的方式,這種接收理解的方式,像是一種「聽」,在日 常生活中,我們不斷聽到的並不是在世界中純粹的「聲響」,甚至我們還不容易聽到純 粹的「聲音」本身,我們聽到的反而是種種關於世界的意義,我們聽到的是「經過的火 車、鳴叫的鳥、呼嘯的風、爭吵的伴侶」,甚至當我聽到不理解的非洲話,我也將如此 問:「那是什麼意思?」不理解的意義,仍是意義。

在這些關於世界的意義中,人相互傳達、說與聽,透過言談組織世界。在人說出的內容 中,有事物,有事物的意義,聽的人理解著話中的事物,藉著對話中事物的理解,人彼 此溝通著。人所理解的事物的意義,並不僅僅是我個人的,或你個人的,而是我們所在 的共同世界中的事物,我們一同接收下來這個共同世界所提供給我們絕大多數的共同理 解。即使當我們意見不同吵架了,我們也會說對方真是「難以溝通」,我們一開始就是 以「言談的溝通」在組織我們的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