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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人家」的差距性、屈從性、平均性

第三章 《存在與時間》與「活在世界之中」

III. 共在與沉淪

1. 與「人家」的差距性、屈從性、平均性

似乎,我總是透過注意著別人,調整著我與別人的關係,我要迎頭趕上、父母要我迎頭 趕上,我想標新立異、父母要求我不准標新立異,除了透過注意別人,我一直還真不知 道要怎麼有自己的意義?而且這些別人中,有一個最特別的別人,那就是日常生活中常 聽到的「人家都這樣」的那個「人家」(das Man)。1「大家都這樣、人家都這樣」,現 在大家都用iphone、大家都看過那部電影了、母親節大家都要吃大餐、情人節大家都要 送禮物,這個「大家」到底是誰?怎麼好像很容易就影響著我們,甚至主導著我們?

當「大家」認為那樣是成功的,我很難說那不是,就算我說了,「大家」也不會理睬我

1 「das Man」是 Heidegger 提出來的概念,意思大概是「像人家那樣」的那個「人家」,也

是台語發音的「有郎」(有人)。它的影響發生在「使自己像人家一樣」而變成「大家」的時

候,因此也可以理解為有人、大家…等的意思,我在行文中會視通順與否交替使用。

說的而照樣將我視為失敗的人。將突出的自己「壓平」(leveling down),接受人家的說 法與價值,與大家走在相似的路上,是比較輕鬆的,就算要突出也是要在大家的說法和 價值上突出,在相似的路上走得更前面。這時,人逐漸不是他自己,人逐漸變成「大家」

(publicness),並且透過突出,變成大家的指標。然而,也逐漸地,人愈來愈不確定了,

是否有一種活在世間的意義,屬於自己?

Heidegger有一種特別的理解方式,他說,「人家」不是指那一個誰,它甚至是「沒有人」

(nobody),不如說「人家」是指一種日常生活中活著的方式。在這種方式裡,人不必 去決定自己的意義,也就是不必去正視並承擔自己的熱情與欲望2,不必去為自己的熱 情與欲望尋找意義、創造出路,他只要將這些都忘記了順著大家的路就好。雖然這樣的 人也可以看起來十分忙碌、生活充實,但偶爾,他總會感受到某種無名的空虛、失落。

「感受到空虛」,這是一種情緒,這樣的人最終還是和什麼莫名的東西相遇了嗎?在第 二章我們的確談到了,這點將在第四章接著再談。

2. 「人家」的生活方式:閒談、好奇、模稜兩可

在某種極端的情況下,「人家」這種活著的方式是怎樣的方式呢?在說話方面,「人家」

是新聞說了什麼就馬上轉述得若有其事,網路寄來什麼就立即轉貼,尤其是名言警句隨 時都說得頭頭是道。「人家」不必考慮事況,不用深入觀察,也無須查證,只要一聽到 什麼就立刻轉述出去,讓「被說的內容」代替事物本身,如此事情好像就變得非常容易 理解,「人家」什麼都知道了,而且一瞬間大家的諸種意見嚷嚷地就出現了,斷定了是 非黑白,彷彿大家早已料到了事情的真相。但若誰真去查明真相,「人家」會怎麼樣呢?

不好意思,「人家」早已在關心下一件事了3。「人家」不僅對太複雜的事沒興趣,反過 來這樣說,「人家」根本懶得理會複雜的事實,於是將事情說成另一套事實,反正大家 也很容易相信,傳閱一輪後興致就轉移到下一件事情上了。事實對「人家」來說,通常 太緩慢,也太沉悶了。

2 當然,Heidegger 不使用熱情和欲望這詞彚,這詞是我加的,跟後面章節的理解有關。

3 這在當今的網路有一個專門的詞彚: op:over post,意思是重複貼文、「人家」已經貼過

在說話方面「人家」擁有的這種「擾亂」特性,讓人非常不容易去理解事實是什麼、事 物的意義是什麼、可以是什麼,因為人必須是與大家一同生活著,也就是人再怎麼樣都 是活在「人家」的干擾中,大家給出的數不清的訊息和說詞,干擾著人去釐清自己的感 受、阻礙著人去貼近事實,人頂多只能自覺意識到大家的干擾,並反抗大家蜂擁而來的 支配意圖。

3. 「沉淪」 :一種活著的方式

「一個人消散到大家之中,成為大家的一份子」的這種活著的方式,被Heidegger稱為

「Verfallen」(falling),中文多譯為「沉淪」,這個詞不論德、英、中,怎麼看都像是在 講一種「墮落的生活方式」,一種毫無真正自我、不太有意義的生活方式,怎麼看都像 是在對一種從某個更有意義的地方沉淪腐朽的批評,而且很明顯地,拋棄這種生活方式 轉而追求「不沉淪、真實的自己」是被嘉許的。我也這麼理解過。然而,Heidegger卻 特別說,不是這樣的,如果我們把一種「壞的、可悲的」評價加給「沉淪」這種生活方 式,而且還認為那種「壞的、可悲的」狀態是可以透過文化進步消除的,那我們就誤解 沉淪了。沉淪的意思是,人首先和通常(一開始、每天)是居住在他忙進忙出的那個世 界中的,人的日常生活總是混跡在和大家的共處裡的,這是一種活著的方式,而不是一 種「不好的」活著的方式。「沉淪」是「使自己像人家一樣」,生活在大家中、與大家共 同生活的生活方式,人是不可能擺脫與大家共同生活的,因而人只能盡力去瞭解、認清。4

4 在此可以指出,余德慧對這個詞有一個特別的譯法「落身」,我認為更貼近此處所講的意義。

在《生死學十四講》第二章的第三層機制是「Be fallen」。他說,Be fallen,是「沉淪」(正式 的學術用語)、「掉落」,或稱為「落身」。沉淪的意思是,若我活著,那麼我便有了一種「必

然性的活著」。什麼叫做「必然性的活著」?人有身體,身體要維持能量系統,所以必須吃東

西、喝水;這種活著本身就意味著有這種必然性,乃至於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生命的滋味——

譬如讀一首詩就覺得好幸福,或是覺得身邊的人都對你很好而感到幸福等等。不管是幸福或 是不幸福,都用「滋味」的感覺去體會生命,體會得越多,越覺得感動。而人在感動過程中 的狀態,就稱為 be fallen。但是此處的「沉淪」跟淪落、道德淪喪沒有關係,而是人們先天

具有「活著的結構」,這種結構形成了一種活著不得不然的情況,我們稱之為「落身」或「沉

淪」,如同前面提及的,這種說法沒有道德判斷的意味。這個結構透過三層機制,保住我們的

活著。

當人在世界中活著,他就是和大家共同活著,這是無法擺脫的事實。人可以讓自己像「人 家」一樣活著、笑著、悲傷痛苦著,像父母說的那樣成長或是反對著父母說的那樣成長,

被大家或父母或伴侶誘惑著去努力、去開心、去生氣、去抱怨、去難過然後去找誰傾訴,

人在世界中活著總是不斷如此,這就是人與大家共同活著所無法擺脫的事實。它是一種 活著的方式,而不是真實、虛假的對立。

我們在世界中活著,我們所瞭解的東西很大一部份,是「人家」提供的價值、規範與準 則,事情照「人家」規定的那樣做,話語照著「人家」規定的那樣說,行走坐臥應對進 退照著「人家」遵行的那樣回應,不僅我如此回應別人,別人也以同樣的方式回應我,

如果我不如依照「人家」規定的方式回應別人,那麼不僅別人會指責我,更大的壓力是 大家也會跟別人一同指責我,他們一同或苦口婆心或威權恫嚇,就是希望我能夠跟大家 作一家人,「人家」答應要給我的報酬相當優渥,他們讓我能夠相當肯定自己的所做所 為,讓我過得充實無比,而且隨時給我掌聲或透過鞭策讓我看到光明與黑暗的未來,他 們說去吧去吧,去追逐吧、去忙碌吧,那裡有「人家」早已預備好的應許等著,你怎麼 可能還有時間猶疑呢?努力都來不及了吧!你的那些疑問會開始讓你感到追不上別 人、與別人叉開呀,小心小心,未來你不像別人那樣可別後悔莫及。

沉淪,簡直是一種安身,讓人心感到平和!這就是沉淪最大的誘惑,也是在世界中活著 的一種矛盾。

為什麼不沉淪到底就好了?為什麼要那麼辛苦?

然而,活著不僅這一種矛盾。另一種矛盾是,在某些時刻,總有些東西在騷擾著我們在 大家裡平平順順的安身

明明工作忙碌,生活也不孤單,也維持著跑步的運動,卻還是會在生活中某些很突然的 時刻,彷彿從體內的不知道那裡,滲出讓我難以忍受的空虛感與強烈的厭倦感,那感受 對我是無名的、是襲來的,擴大在內在中,對它我無法抑制。就是怪。

記得嗎?這就是第二章提到的處境,活著的另一種矛盾。人在意義的追問中被沉淪誘 惑,卻在平順的生活中被厭倦襲擊,「人家」從外面的不知道那裡來誘惑我,「厭倦」卻

得安寧。即使如此,人仍然無法放棄在世界中生活,一旦放棄就面臨「無名狀態」逼近 的無止無盡,這是第三重矛盾。

但是,「厭倦」和「無名狀態」不是 Heidegger 在《存在與時間》談的,Heidegger 在 此書切入談論的情緒是「焦慮」(Angst,Anxiety),中譯還有「畏、怖慄」。焦慮是一 種情緒,如前所述,焦慮的情緒也提醒我們正與某種東西相遇、發生關係(畏啟示無、

虛無、空無),Heidegger 說當一個人若是在日常生活中脫離與大家共同習慣的種種習 以為常的關係時,人會因為失去某種依靠或失去別人的認定而感到焦慮不安,而這個焦 慮不安正好證明了我們是在依靠人家時才感到安心的。通常,我們可能會逃避這焦慮不 安的狀況,從焦慮中退回,接受「人家」的種種指導,再度和大家融成一片;但是在焦 慮中,我們也可能正視那些讓我們感到焦慮的狀況,並試圖去解釋它,至少我能意識到,

在與大家其樂融融的關係中,我在做的都是些什麼事。

在焦慮的狀況中,我彷彿從大家的平順之中清醒、抽離出來,產生焦慮的張力,此刻大 家好像都消失無蹤,大家曾說過什麼我一片空白,它們丟下我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從 我身邊消失,不再像過去一樣告訴我許多事物的意義了。它們竟讓我一個人去面對失去

在焦慮的狀況中,我彷彿從大家的平順之中清醒、抽離出來,產生焦慮的張力,此刻大 家好像都消失無蹤,大家曾說過什麼我一片空白,它們丟下我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從 我身邊消失,不再像過去一樣告訴我許多事物的意義了。它們竟讓我一個人去面對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