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欲望到驅力,再回來…
IV. 最後誕生的東西:「欲望」
1. 那個「暴怒形象」
那個「暴怒形象」,由於其形式是「形象」而不是「符號」,因而很難處理。例如,當我
想著小時候有一次被母親無來由突然地打一巴掌的經驗,我呆住了,我對那瞬間的記憶 是空白的,我猜我那時候受到的震驚可能也讓我瞬間空白,記得的只是一種「震驚的空 缺」。這種非連續的記憶、而僅剩的「切片的記憶」,就是上述所說的「部份的對象」: 在割離出的替代物上例如乳頭、糞便、聲響、凝視、閃光、聲音、甚至某種空無。這種 東西無法被置入象徵或符號秩序處理掉,也就是無法被符號化,因而驅力會不停地、不 停地圍繞著這種地方打轉,而我又無法對之處理,因為它無法被符號化,而這些部份被 符號排除後,就可能被擺置在我的某些「幻見劇本」中的某個部位發生作用,啟動我的 欲望機制。但是很幸運的,我落入了「驅力」的位置,符號系統被剝除,幻見劇本也被 破除,因而有些對我產生「支配性」的力量、形象被突顯出來了。例如說在做某些事情 時我所感受到的「凝視」(gaze)。
在 2004 那年(主要是前半年)的書寫和想像中,我有非常多「性愛、身體」相關的文 字記錄,對她的、對自己的,我後來還寫到「但不能一直射呀」,我猜我應該是意識到 自己透過自慰的方式解除焦慮的次數太頻繁到無意義的地步了。在這種「骯髒行動」以 及幻想書寫中,雖然不是公開的表演及文章,但我說過「監視」並不需要真的被誰看到,
只要「那雙道德的視線一直正對著我」(而且還不知道從何而來)對我而言就足夠難受 了。但是在黑暗狀態中,不知為何我也變得很「狠」,跟「死」很接近(第二章說的「殺 狗」),甚至有點「變態」,正對著那雙看著我的眼睛,拋棄自己全部的羞恥,傾訴自己 最隱秘的愛恨秘密,某一瞬間,我和「某個大家認識的我」分裂了,徹底的。在「無名 狀態」中,在肉欲中正對著那道視線,十分徹底地暴露自己,「對著那道愈來愈清晰的 注視」暴露自己,像對著他我在進行表演:「『你』看吧,看呀?這就是我」。在他面前 展現所有變態的面向、淫穢的表演。我認為,這不是一般的手淫而已,這些伴隨著「充 滿罪惡」痛苦呻吟的變態動作,是刻意暴露給那雙曾經充滿威嚴而禁制著「我」的凝視 看的。在我表演之際,它彷彿更清楚明確了,即使它仍是不可見的形象,但它已明確在 我的演出「面前」。而且,就在我徹底曝露之際,一種逆轉發生了,我在徹底曝露自己,
它卻仍然「只能凝視」,它的目的不是要禁制我嗎?在我對著它狂笑地射精時,它的凝 視已經毫無威力了,我發現那是性無能的凝視,滑稽的凝視、可笑的凝視。
我也曾做過一個夢。夢中,有一個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自慰,我大約是在一段距離之外,
看著他。那是一段凝視的「距離」。我寫道:
如果,如果他跑過來,我會跟他說:「我看著你,是因為我支持你;跟你保持距離,
是因為不想涉入你的生活,也不想你涉入我的生活。如果你把它射到我身上,就是侵 犯到我了!」18
仍是「凝視」,但是跟「某種我不知道的直接方式就使我感到罪惡」相較,此時已經有 了「距離」,此時「暴怒形象」在這方面似乎已經不太能發揮它的威力了,這大致是說,
符號秩序真的就只是符號構成的秩序,它並不擁有物質層次的基礎,那個讓我覺得它過 於有威力,使得我對符號秩序過度接受、信任的「那個形象」,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是不 存在的。而剩下的「凝視」,我覺得那仍然是「我看著我自己」的凝視,我仍是被看的 對象,但我是我,他是他,多了距離,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況且還多了「言語」的出現。
而且,從那時起,我好像就常常會看見一些奇怪的東西。
2. 欲望
蛋有一層薄膜保護,裡面的卵才會慢慢形成新生的胎兒。當薄膜破掉時,你可以想像 某些東西會迸發出來。處理人跟處理蛋的道理是一樣的。也就是說,要先處理那層薄 膜。
-Lacan《Book XI》CH15:197
當那條從驅力到欲望的路徑被打通時,原本告訴我在符號秩序中如何「處理」從驅力而 來的興奮刺激的「幻見劇本」,不能說被打破了,而是說對我而言,它真的就只是作為
「劇本」存在。當興奮刺激到符號域之間的「距離」被顯現出來後,不是說「答案」就 出現了,反而「問題」就出現了,因為被打破的是僵固的循環路徑以及僵固的約束,隨 之而來的是「那麼,我能怎麼樣呢」?就是在這個「問題空間」之中,填充著我對小說、
電影的閱讀,以及許多時間的「放空」。在「放空」裡,我說:我經驗著「某種隱微的 活動」,暫時說它是「從感受開始」的「感受」吧,它在我身體內部活動,被我意識著,
我形容它像在我身體之中孕育出的「小生命」,似乎只要我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就從我 的「注視」中消失了。這「小生命」是什麼呢?我認為就是所謂的出現的「問題」的前
18 日記,20040610。
身,它是從驅力出發,卻未進入幻見劇本的「騷動」,是尚未被「符號秩序」完全捕獲 固定下來的欲望,當然,這「小生命」最終還是會進入世界,但它的路徑不再那麼是僵 固的,它在符號世界中取得的「表現形式」真的可以是多變的,我透過攝影及寫作在捕 捉這「小生命」,像「父親」用相機在捕捉他的小孩;為了防止符號對這「小生命」的 扼抑,我變身為「母親」,強烈地想要守護著「它」,由我而出的「它」。而且在守護它 的過程中我也清楚意識到,為了能夠守護由我而出的「它」,作為意識的「我」在面對 地面上的世界時,便必須變得更強。
「必須變得更強」。這裡充滿著意識對外界侵擾的阻絕與抵抗,對內在胎兒的呵護與摯 愛,是情的迸發噴放與吶喊,為維持自身的「沉默之處」的孤獨奮鬥。很後來,這「奮 鬥」才轉變為「淡然」。我想,我確實是為某些事努力了。為了那個幼弱的我,再孤獨 我都願意承受。「看著他」我是絕對弱的,「為了他」我是卻一點一滴地鍛鍊著自己,讓 自己變得更強。這篇論文,似乎就是為了能保護「它」而寫出來的。
「它」其實不僅僅只是在我身上的「它」,而是為了保護在我身上的「它」,我最終不得 不面對這個「符號秩序」本身,那是心理學、倫理學、社會學、政治學的領域,這個「它」
到處都看得見,從身邊的人、家庭的現場、教育的現場,到社會議題、政治議題的現場,
我一步一步地參與了進去,因為這些「符號秩序」所界定出來的「黑暗面」(那些禁忌、
歧視、輕視、忽視),以及那些「符號秩序」本身顯現出來的「黑暗面」(都更、農地徵 收、核電…),這些不僅僅侵擾著我身上的「它」,也侵擾著其他人身上的「它」及社會 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