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當「必須成為某個我」成為一種壓力

第二章 《從存在到存在者》與「無名狀態」

III. 當「必須成為某個我」成為一種壓力

似乎是 2003 年開始,明明工作忙碌,生活也不孤單,也維持著跑步的運動,卻還是會 在生活中某些很突然的時刻,彷彿從體內的不知道那裡,滲出讓我難以忍受的空虛感與 強烈的厭倦感,一種好想停下來卻停不下來的…倦怠…

1. 倦怠(fatigue)

(閱讀:《EE》:13)有一種倦怠,它對一切感到疲憊,它甚至對自身感到疲憊。這種 倦怠感到疲憊的原因,並不是因為環境的乏味,也不是什麼人群的庸俗,它是在某種活 著的狀態中突然感到疲憊的。在這種疲憊的狀態之中,好像有個誰在不斷提醒我某種沉 重不堪的義務?某種異常嚴厲而不許停止的步伐?「必須做些什麼、必須行動、必須…」

不斷地…在極為疲憊之中。就算我不再思考判斷、隨意放棄擺爛,就算我不再憧憬未來,

甚至只用一種假笑的態度示人,但壓迫襲來的力量似乎更加無名地強大,它根本能毫無 理會我就迫使我不得不接受我根本不想承擔的「必須如此」,甚至我根本不曉得它到底 要我承擔什麼?這種威力到底是那裡來的「命令」?它在我的動與不動中捏我的手與

腳,在沉默中啃咬我!無形的逼迫力。就算已經極度疲憊,我卻不知為何無法不遵循這 無形的命令?像一具死屍、一個被掏空的活死人?那種命令的糾纏無聲無影無形,我到 底要跟誰擺脫?

我在強烈的倦怠中懷念著某種晴朗的天空,好希望能夠跳脫出這種強烈難以承受的倦 怠。不知道要去那裡沒關係、不知道該怎麼去也沒關係,我只想要能夠脫離就好,這難 以承受的倦怠。

我到底為何感到倦怠?為什麼?倦怠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時候就襲來了。它讓我難以…適 從。

2. 懶(indolence)

(也不完全是「無奈而懶」,比較像是某種絕望而懶所表現出的對生存的拒絕狀態,像 是…沒有掙扎了、躺在那兒放棄了…)

我有一種「無奈而懶」的態度,它不是無所事事,也不是休息,它不是遲疑不決,也不 是進退兩難。它通常出現在一大早,當我清醒地意識到「唉,又要上班了」而必須起床 之際,在我終於奮力起身之前;或是我終於將腳放到地面,認命地吐一口氣「唉~」的 那一刻。「無奈而懶」這種態度是可以克服的,透過意志就可以。大概是因為我們都知 道它可以克服,所以「無奈而懶」的態度才被說成是不思進取。「無奈而懶」就像是對 努力的厭惡。

從「無奈而懶」到「行為的開始」之間,就像隔著「打擾自己,才終於強行起身」這樣 的距離。在這兩者的距離之間,彷彿「我沒有辦法立刻就跳起來成為我自己」。它似乎 意味著難以開始,或是意味著以「無奈而懶」的態度開始。然而,一旦真正跳起來努力 開始,在那一瞬間,就好像自己以一種努力的態度佔有了自己了,即便僅僅是一瞬間。

似乎,一旦「要成為某個我,或是別人眼中的我」這件事開始啟動,這件事就會在每一 瞬間裡運作,在無奈而懶、努力、跳起、佔有、疲憊、無奈而懶之間開始循環,永不止 息?不斷重複又重複著,就算在無奈而懶之際,在倦怠、疲憊之際,這個「必須成為某

個我」的重複步伐也不能暫時歇止,「必須成為某個我」似乎會逕自推動下去,不論我 是不是成功地成為某個我了,我在推動中被推行著,不斷被推行著。即使失敗,也將以

「結果成為失敗的我」的形式繼續卡進隨之而來的齒輪中運轉下去。在這種狀態下,不 論成功或失敗,所有的行動都變成了「我在成為某個我」這個過程的一部份,它們都不 斷在「不斷成為某個我」的過程中刻下了關於我的一些什麼。而「無奈而懶」可以說是 在某一瞬間對「不斷必須成為某個我」的無奈拒絕。

但是「懶」這種「無奈、拒絕做什麼」這類看似負面的詮釋角度,似乎也可以反過來看:

「懶」是對「什麼都不做」這種態度的認同。例如,當我們透過「睡懶覺」來拒絕做該 做的事的時候,某方面不也正在享受某種幸福時光嗎?

「要成為某個我」常常像是拖著一副重擔,這重擔似乎就是「必須成為某個我」這事本 身,它不斷地從「我已經是這樣我」往「接著要成為怎樣」前行,不斷地要「努力跳起 繼續佔有自己」,它無法安寧、不可能平靜。面對著這種情境,一個懶人所拒絕的,是 拒絕這種行動,也拒絕繼續跳起來去擁有自己,「懶」在此就像一種反感,但這種反感,

卻也是一種不斷繼續下去的生活形態。

前面所說的「倦怠」無力拒絕「必須成為某個我」的無形壓力,但「懶」在態度上不僅 拒絕這種壓迫,還想要跳過這種壓迫,例如透過睡個幸福的懶覺。但「懶」的這個態度 特別之就就在於就算它跳過,結果它還是以「懶」這種形式「成為了一個懶人」,人雖 然試圖逃避,但結果還是「迂迴地」成為了「某個我」。這意味著:我總是無法逃開「要 成為某個我」的宿命。

3. 倦怠、努力與瞬間(the instant)

倦怠,是一種已然麻痺、麻木卻還持續僵硬的狀態。倦怠意味著無力繼續下去,意味著 一個人與他該做的事情之間的距離愈來愈大,「就像一隻手一點一點地逐漸滑開它要抓 著的東西,就算它明明還要試圖握得更緊,卻還是掉了(letting go even while it tightens its grip)。」(Levinas,2001:22),倦怠並不是放手的原因,它其實是放手這個動作本 身。倦怠所侵襲的這隻手並不是單純鬆開了,要點在於這隻手在鬆開之際,仍然還在執

但是,已經這麼累了,已經呈現倦怠了,卻還在繼續,那麼我們到底在執著什麼?明明 我們好像就可以直接將之放下,或是乾脆放棄的呀?如果「必須努力」包含了奴役人的 強制力,那這種強制力似乎是來自外部,並強加於我們的意志或意願?這樣說來,「努 力」不就意味著人的一種屈從,並使人不自由?因而,「努力」似乎意味著各種自由與 可能,又同時隱含著倦怠與不斷去做事的勞苦?「努力」在某個觀點上,似乎是從倦怠 中衝出,最終卻又落回倦怠之中?

「努力」所呈現的張力,似乎是由「衝出」與「倦怠」組成的,「衝出」不顧倦怠,完 成一次冒險,這種「衝出」作為「努力」像是無中生有的創造,在它完成的瞬間戰勝了 倦怠那幾乎快要放棄的傾向。

以「時間/先後次序」來說,「努力」像是「在越過現在的衝出中往前跳出去佔有自己」, 而「倦怠」就像是「落於現在之後」,以及那個「無法跳出的自己」。因此,在這兩者的 張力中,「衝出現在」的那一刻其實受制於「它仍然是現在」的事實,「衝出」其實是由

「兩個時刻」構成的,「努力」就發生在從「現在的落後」往「越過現在的衝出」之中。

「努力」要透過「做些什麼」的勞動來表現。(相對於魔法,這是一種詛咒)和「魔法」

不同,魔法可以在一夜之間變出城堡,也可以在棒子一揮之後出現金色馬車,這些是魔 法師的作品。但是人類並不幸運,人類的努力與勞動,必須和製作的過程形影不離直到 作品完成。這種「努力」就隱含了倦怠,雖然工作中有喜悅、有意義、有滿足感、有克 服,但這些都是對於「努力」的樂觀思考或努力過後的心情,而非「努力」本身。

因為「努力」的衝出是在兩個時刻之間完成,因而「努力」就不斷一個瞬間接著一個瞬 間,承擔每個落後的倦怠再衝出,同時又處在下一個要承擔的瞬間之後。可以說「努力」

就是一個瞬間的完成。

「做出行動,就意味的承擔起現在這個瞬間。」(Levinas,2001:26)這是說,在向 前起的衝出中我佔據我自己,在那瞬間某種樣子的「我」出現了,但在那瞬間之前似乎 還沒有一個具體的「我」出現,我是誰尚未成形。而好像,這個具體出現的「我」正對 抗著這種「未成形」,一種「有」,但尚未成形、還不具體知道是什麼,這個具體的「我」

好似用「對抗」的方式在承擔這種未成形的狀態。在這裡的「行動」是對抗,也是一種

承擔,而當行動是一種「承擔」時,又意味著行動是一種束縛。但同時,此行動也意味 著某種「我」在一個瞬間第一次顯示「我是誰」。

「努力」其實包含著某種痛苦,因為「努力」在它那一瞬間,是一個屈從的事件。

「倦怠」是一種很特別的放棄形式,它不是一個生命因為被世界遺棄跟不上世界的腳步 而感到孤獨,相反地,我們可以說,感受到這種孤獨的,是一個「跟不上自己的腳步,

和自身脫節的生命」(Levinas,2001:28)。我忍受著「我跟不上我在他人眼中該有的 那個樣子」,落後的我無法和我的生命在應該相遇的瞬間相會。

當一個人跟不上他生命前行的腳步,就發生一種落後,這種落後將構成「現在」的這個 瞬間,也因為有「未成形」和「具體的我出現」之間的「間距」,才構成一個人跟他的 生命的某種關係。而當一個人意識著他不斷落後於他的生命之際,就是他感到倦怠的時 刻。